贞观二十三年的夏夜,太极宫灯火通明。病榻上的李世民紧紧握住长孙无忌的手,气息微弱:“朕的佳儿佳妇…就托付给爱卿了。” 长孙无忌跪在榻前,咬破手指,鲜血滴在龙纹地砖上:“臣必竭尽全力,护陛下江山。”
那一夜,谁也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的国舅爷,三十年后会在荒凉的黔州小屋里,接过一道白绫。
长孙无忌画像
一、从晋阳到长安:他不是只会靠妹妹
很多人以为长孙无忌是靠着妹妹长孙皇后上位的。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隋朝大业年间,太原李渊府上常有两位少年纵马并驰——一个是李家二公子李世民,另一个就是长孙无忌。《旧唐书》里说得直白:“少与太宗友善。” 那是过命的交情,不是一般姻亲关系。
真正展现长孙无忌胆识的,是玄武门之变前夜。
武德九年六月三日,秦王府气氛凝重。李世民还在犹豫要不要对兄长动手,尉迟敬德急得直跺脚,房玄龄来回踱步。这时长孙无忌走到李世民面前,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大王觉得舜帝是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愣了愣:“圣人啊。”
“那如果舜帝当年在井底没爬出来,就成了井里的一具尸体;如果在粮仓顶上没逃掉,早就被烧成灰烬了。”长孙无忌盯着李世民的眼睛,“哪还有后来的尧舜盛世?”
这段对话被记在《资治通鉴》里(“使舜浚井不出,则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则为廪上之灰,安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乎!”),字字千斤。心理学家后来分析,长孙无忌太了解李世民了——这位秦王骨子里想做明君圣主,用舜帝的典故,正好戳中了他最在意的自我期许。
事变成功后,长孙无忌的妹妹成了皇后,他成了国舅。但李世民用人精明得很,如果长孙无忌只是个会攀关系的,早就被晾一边了。
长孙无忌画像
二、贞观朝堂的“定盘星”
长孙皇后有一次和哥哥开玩笑:“哥哥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长孙无忌却正色道:“位置越高,越要如履薄冰。”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贞观十二年,李世民想封长孙无忌“司徒”,位同三公。他连续上了三道奏折推辞,话说得诚恳:“臣是外戚,封赏太过,恐招非议。”
李世民当着百官的面说:“朕任官唯才是举。若无才,虽是至亲不妄授;若有才,虽是仇怨不弃置。” 这话既夸了长孙无忌,也堵了众人的嘴。
但长孙无忌的智慧,更多体现在关键时刻。
有一次李世民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要杀一个办事不力的官员。满朝文武没人敢劝,长孙无忌却慢慢开口:“陛下还记得隋炀帝吗?”
就这一句话,李世民突然冷静了。隋炀帝就是听不进劝谏、随意杀臣亡国的。长孙无忌从不当面顶撞,却总能在关键处点到为止。
史学家吕思勉后来评价:“长孙无忌的为官之道,在于知进知退,明暗之间自有分寸。” 该显锋芒时不退缩,该收敛时懂藏拙。这种分寸感,让他在贞观朝屹立二十三年不倒。
影视剧中的长孙无忌形象
三、权力巅峰的错觉
贞观十七年,凌烟阁功臣图完成。长孙无忌位列第一。画像上的他身着紫袍,气度雍容。那时他大概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安稳走下去。
转折出现在贞观末年。房遗爱谋反案发,牵扯出吴王李恪。长孙无忌主审此案时,显露了性格的另一面。
李恪在狱中悲愤交加,对着长孙无忌派来的人冷笑:“回去告诉国舅爷,他今日诬我谋反,他日必有人以同样手段对他!”
这话像诅咒,也像预言。长孙无忌当时权势正盛,哪会把一个将死之人的话放在心上?他挥挥手,李恪便被处死。长安城的百姓窃窃私语:国舅爷下手太狠了。
心理学家分析,长期身处高位的人容易产生两种错觉:一是认为权力永远属于自己,二是低估对手的反扑能力。长孙无忌两条都占了。
四、与武则天的致命较量
永徽五年,唐高宗李治的后宫风波,终于吹到了前朝。
那天皇帝带着武昭仪(后来的武则天)亲自登门,礼物拉了整整十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当场封了长孙无忌三个儿子五品官职。这阵仗,明眼人都懂:皇帝要换皇后,来请国舅爷点头了。
长孙无忌却打起了太极。皇帝说东,他聊西;提起立后,他就说天气。武则天亲自斟酒,他接了,喝了,然后…没有然后了。
事后门客劝他:“武昭仪非寻常女子,大人何不顺水推舟?” 长孙无忌摇头:“王皇后乃先帝所选,无过而废,天下人会怎么看陛下?”
他算准了礼法,算准了舆论,甚至算准了外甥的性格,唯独没算准一件事:李治对武则天的感情,已经深到可以对抗全世界,包括这位舅舅。
《新唐书》记载这段时,笔触微妙:“帝与后幸其第,倾府库赐予,无忌受之而意不悛。” 悛,是改的意思。皇帝带着厚礼上门,国舅收了礼却不改主意——这是公开打皇帝的脸了。
长孙无忌画像
五、从顾命大臣到流放囚徒
显庆四年春,长孙无忌正在书房整理《唐律疏议》。这部法典倾注了他十年心血,即将完成。突然家仆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许敬宗带兵把府邸围了!”
许敬宗,当年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小官,如今成了武则天最锋利的刀。诬告的罪名很老套:谋反。证据?不需要。口供?可以编。
最让长孙无忌心寒的,是外甥的态度。没有审讯,没有对质,一纸诏书直接削去他所有官职,流放黔州。三个月后,第二道诏书送到:赐死。
《资治通鉴》用十六个字记录了结局:“至黔州,逼令自缢,籍没其家,近亲皆流岭表。” 曾经门庭若市的赵国公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临死前,长孙无忌盯着梁上那根白绫,不知是否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先帝拉着他的手托付江山,而他咬指起誓。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他守住了对先帝的承诺,却没能守住自己的性命。
六、性格暗礁:聪明反被聪明误
后世史家评长孙无忌,常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的“失”,就失在太过相信自己的智慧。
他懂权谋,在玄武门之变中运筹帷幄;懂律法,编撰的《唐律疏议》沿用后世;懂为臣之道,在李世民手下二十三年恩宠不衰。但他不懂一件事:当权力游戏换了玩法,过去的经验就成了陷阱。
李治不是李世民。这位性格温和的皇帝,内心有着被压抑的叛逆——对父亲阴影的反叛,对顾命大臣管束的反叛。长孙无忌越是摆出“先帝托孤、我必须管你”的姿态,李治越想挣脱。
武则天更不是长孙皇后。那位贤后一生恪守“后宫不干政”,而武则天从感业寺回宫那天起,目标就是龙椅。长孙无忌用对付传统后妃的方式对付她,就像用渔网捕鹰,徒劳无功。
明代学者王夫之说得透彻:“无忌恃佐命之功,以元舅之重,不知盈满之戒。” 他太依赖“开国功臣”和“皇帝舅舅”这两重身份,却忘了在皇权面前,亲情和功劳都薄如蝉翼。
长孙无忌画像
结语
长孙无忌的悲剧,是一个聪明人在时代转折处的失重。
他熟悉贞观年间的所有规则——君臣如何相处,权力如何制衡,朝堂如何运作。但当历史翻开新的一页,规则变了,玩家变了,他却还握着旧地图,寻找已经不存在的坐标。
那根白绫落下时,大唐的朝堂格局彻底改变。一个依靠功勋和资历的时代结束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残酷的新时代,正随着武则天的脚步,缓缓拉开帷幕。
性格决定命运?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性格在特定历史关头的选择,决定了命运的走向。长孙无忌什么都算到了,唯独没算到,最大的风险往往来自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那些深信不疑的规则,那些以为永远不变的关系,还有那个你看着长大的、温顺的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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