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上旬,秋雨初歇,北京城的街巷泛着泥土清香。82岁的张元济坐在列车车窗旁,隔着玻璃看北平城墙缓缓逼近,心底却在翻检半个世纪的旧账。
第一次叩见皇帝是五十七年前的春天。那天的太和殿金瓦生辉,他与同年进士并肩候旨,光绪把“中兴图强”四字挂在嘴边,年轻的张元济信了。接下来的戊戌变法倏忽而逝,血迹染红菜市口,他被革职,孑然南下。
南下后,他选择在南洋公学教授西学,又合办商务印书馆。排铅字、校洋书、编辞典——几年下来,这家小石库门里的作坊变成了华人世界最大的出版机构。许多青年在它的课本里看见天地,这里面就包括湖南的一位姓毛的师范生。
1911到1945,军阀混战、北伐烽烟、抗战炮火,社会像连轴转的翻车。孙中山谈理想、袁世凯谈皇帝梦、蒋介石谈“攘外必先安内”,张元济都应邀去听过。他摇头,礼貌、疏离,继续埋首编书。
1949年,战火停歇在长江以南。陈毅市长几次造访,言辞诚恳:“中央请您赴京商议国是,人民政府不能缺了您。”八十二岁的老人沉吟片刻,终究点头。
火车进站那天,东交民巷早没了旧日洋枪洋炮的哨卡,取而代之的是修路的民工和擦肩而过的笑脸。张元济低声对随行的儿子说:“京师还是那个京师,人却自由多了。”只一句话,道尽万千感慨。
夜色中,周恩来前来探望。简单寒暄后,周总理递上毛主席的口信:“主席说,张老远道而来,明日请务必移步天坛,与众同游。”话音温和,却透着真诚。
翌日上午,祈年殿外微风掠过古柏。毛泽东已先到,见老人下车,快步迎前,“张老远劳,辛苦了。”张元济握住那只大手,目光里闪着赞许。
漫步回音壁,谈古论今,毛泽东提起戊戌旧事:“当年在长沙,也常读商务印书馆的译本。”语气不带客套,像对老朋友。张元济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能有人读,书就有了命。”同行者都为之一笑。
午后,几盏清茶下肚,话题落在国家前途。毛泽东神色凝重:“华夏百年坎坷,最难得是民心。”张元济轻轻点头,心中暗叹:这一句,比当年朝堂上的空言更沉甸甸。
政治协商会议开幕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议场上,工人、农民、将军、学者围坐一圈,发言时直呼其名,无须跪拜,无需贿荐。几条关于文化、教育、新闻出版的调整建议,被很快采纳。老人的目光透着惊喜,仿佛见到晨曦。
之后的日子里,他忙于同新政府的文化官员磋商,提出“中学课本简明化”“推广普及国文图书”等主张。北平初冬干冷,他却兴致正浓,进出国务院大门如入自家书斋。
9月20日,陈毅再度出现,邀他登天安门检阅准备工作。暖阳铺在城楼砖面,护城河闪光,远处有人放风筝。“这才是百姓的北京。”张元济感慨。
10月1日中午十二时整,礼炮二十八响。中华人民共和国宣布成立。张元济扶栏凝望,双眼噙泪。旁人记下他轻声吐出的句子:“从今天起,咱们这个国家有了盼头。”
当夜灯火通明,他回到下榻的六国饭店,铺纸研墨,写下长信致毛泽东,言辞真挚:“先生为中国开新纪元,老朽目睹苍生喜色,寸心鼓舞。”信写完,分毫未改,令人捧去中南海。
不久,他返沪处理馆务。12月,中央任命他为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可身体比理想先弯了腰,1950年初,他突患脑血栓,半身不遂。毛主席数次派人探望,并嘱上海方面给以最好医护。
1958年春,周恩来赴沪,直奔华东医院。老人已难起身,目光却仍旧澄澈。瞧见周总理,他努力抬手,嘴角动了动:“毛主席好。”此后再无清晰言语。
同年12月14日,张元济在家人陪伴下离世,终年九十一岁。留给后人的,不只是那间庞大的商务印书馆,还有一句掷地有声的评语:“只有毛主席,中国才有希望。”
这句话出自一次夜谈。当时张元济解释:“天底下的事,靠愿景易,靠执行难。毛主席既有胸怀,又有手腕,肯把命运交给百姓,故中国不至再回头。”话音虽轻,却像落地铜钱,清脆作响。
张元济的判断并非一时激动。他对光绪的气度、对孙中山的才华都曾称道,却也清醒地看到他们受历史条件所限;袁世凯的皇帝梦、蒋介石的独断专行,更让他警醒。一生周转于兴国之念与政治失望之间,直到1949年的北京,才能真的松口气。
商务印书馆后来在新中国完成公私合营,一批又一批新教材、工具书走进课堂,延续着他的信念——救国先救教育。若论真正的“遗愿”,恐怕也在此。
张元济的名字,今天大多出现在图书学或近代教育史的角落。然而,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他像永不熄灭的烛火,静静照亮读书人的心。
1949年那个秋天的约会,让一位清末进士终于放下满腹惆怅;他把毕生求索的答案,交给了一个新生的共和国,也交给了那位在天坛古柏下与他促膝而谈的领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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