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晓雯这周想来你们公司面试，您看能不能打个招呼？”
“打招呼？赵阳，你老爹我在人事总监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年，靠的就是公事公办！想进公司可以，必须走正规流程，该有的程序，一道都不能少！”
“行，爸，既然您坚持要按最高标准，那我完全理解。到时候您可别后悔。”
“笑话，我赵国栋这辈子做事，从来不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01
周五的晚上，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
这是老赵家雷打不动的规矩，周末必须吃顿好的。
赵国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二两小酒，滋溜一口，脸上泛着红光。
他今年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抹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作为一家中型科技集团的人事总监，老赵在家里也习惯端着架子。
哪怕是穿着睡衣，背也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给老婆孩子开年终总结大会。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独生子，赵阳。
赵阳今年二十六，长得随妈，清秀，就是性格有点皮，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整天没个正形。
此时，赵阳正一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边时不时偷瞄一眼老赵。
那眼神，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狡黠。
“爸，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赵阳终于开口了，筷子在半空中停住。
老赵眼皮都没抬，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说，缺钱了还是闯祸了？”
老赵的声音浑厚，带着一股子中层领导特有的威严。
“哪能啊，我是那种人吗？”
赵阳嬉皮笑脸地给老赵倒了杯酒。
“是晓雯，我女朋友，您未来的儿媳妇。”
听到“儿媳妇”三个字，老赵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正在厨房端汤的老伴刘慧也探出了头。
“晓雯怎么了？这姑娘不错，文文静静的，我喜欢。”
刘慧插了一嘴，把一盆冬瓜排骨汤放在桌子中间。
赵阳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晓雯最近那家公司不太行，想换个环境。她觉得咱们家这边的企业文化好，特别是爸您所在的那家集团，行业翘楚嘛。”
“所以呢？”
老赵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
“所以，她想去您公司应聘。爸，您是人事总监，能不能……稍微给下面的人透个气，给个面试机会？”
赵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说明天早上去买根油条。
老赵听完，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有力，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赵阳，你也是工作几年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规矩？”
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我是人事总监，主管全公司的人员进出。我要是带头搞裙带关系，以后怎么管别人？”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想进来，可以。”
“必须走正规的招聘渠道，投简历、笔试、初试、复试，一样都不能少。”
“如果是凭本事进来的，我举双手欢迎。如果是想走后门，趁早死了这条心。”
老赵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他本以为儿子会软磨硬泡，或者干脆甩脸子不高兴。
毕竟现在的年轻人，脸皮薄，受不得拒绝。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赵阳的反应出奇的平静。
甚至，有点平静得过头了。
赵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放下碗筷，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爸，您说得对。”
“职场就是战场，不能讲人情。您这个位置敏感，确实不能落人口实。”
赵阳一边说，一边竟然还露出了那种“我很欣慰”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理解，我都理解。”
“那就按您说的办，该有的程序，一道都不能少。甚至，您可以按最高标准来要求她。”
老赵愣了一下。
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
平日里让他倒个垃圾都要讨价还价半天，今天怎么觉悟这么高？
“你……真理解？”老赵狐疑地看着儿子。
“真理解！”赵阳笑得眉眼弯弯，“只要您到时候别心软就行。”
“笑话！我会心软？”
老赵感觉受到了冒犯，脖子一梗，“在公司，我就是铁面判官。她要是能力不行，就算是你媳妇，我也照刷不误！”
“得嘞，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排骨，吃得那叫一个香。
老赵看着儿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就像是走夜路时，总觉得背后有人，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怕的？
大概是这小子对女朋友太有信心了吧。
老赵摇了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杯酒下肚，一场让他终身难忘的“职场地震”，正在悄然酝酿。
02
周末两天，老赵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往常的周末，老赵要么是去公园下棋，要么是在阳台上摆弄他的那些兰花。
可这个周末，老赵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书桌上堆满了公司的招聘题库，还有他连夜打印出来的几份“魔鬼面试题”。
刘慧端着水果推门进来，看见老赵正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念念有词。
“我说老赵，你至于吗？”
刘慧把水果盘往桌上一得，“儿媳妇还没进门呢，你这架势怎么跟防贼似的？”
“你不懂。”
老赵头也没回，手里拿着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这不是防贼，这是把关。”
“现在这就业形势多严峻？想进我们集团的人，那是挤破了头。”
“如果晓雯这孩子是个花架子，进了公司也是受罪，还不如我这关就把她拦下来，省得以后丢人。”
刘慧撇了撇嘴：“我看你就是更年期到了，想找茬。”
“再说了，阳阳那孩子眼光不差，晓雯我见过几次，挺乖巧的一姑娘，能有什么坏心眼？”
老赵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老婆子，你不懂职场的险恶。”
“越是看着乖巧的，抗压能力可能越差。我作为公公，又是上司，必须得摸清她的底。”
“万一她是个玻璃心，我在公司骂两句，回家她跟阳阳告状，咱们家还要不要安生日子了？”
“所以，这次面试，我必须亲自出马，而且要上强度！”
老赵说这话时，眼里闪烁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感。
刘慧翻了个白眼，转身出去了，临走前丢下一句：“行行行，你厉害，到时候别把人气跑了，我看你跟儿子怎么交代。”
老赵没理会老伴的嘲讽，继续埋头苦干。
他精心设计了三个环节。
第一，专业能力测试，专挑行业里的生僻知识点。
第二，压力测试，模拟极端的客户投诉场景，看她怎么应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忠诚度与职业规划的拷问。
他甚至对着镜子练习了半小时的“死亡凝视”。
那种半眯着眼，嘴角下撇，一言不发盯着对方看的表情，是他在职场混迹多年的杀手锏。
无数刚毕业的大学生，就在他这个眼神下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晓雯啊晓雯，别怪赵叔叔心狠，这都是为了你好。”
老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喃喃自语。
而此时，在城市的另一端。
赵阳正陪着林晓雯在商场里逛街。
林晓雯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看起来就像个邻家小妹。
“阳阳，你爸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林晓雯咬着吸管，有些担忧地问，“我听说他可是出了名的严厉。”
赵阳帮她提着包，笑得一脸灿烂。
“放心吧，我都打好预防针了。”
“我爸这人，就喜欢讲原则，讲程序。只要你配合他把这出戏演好，让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得到了尊重，一切都好说。”
“再说了……”
赵阳凑到林晓雯耳边，神秘兮兮地说，“等他看到你的真实简历，估计下巴都得掉下来。到时候，那表情肯定精彩。”
林晓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轻轻锤了一下赵阳的肩膀。
“你呀，就喜欢捉弄你爸。万一真把他吓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怎么办。”
“哎呀，我爸身体好着呢，受点刺激有助于血液循环。”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没心没肺地逛街去了。
而在书房里备战的老赵，此刻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肯定是有求职者在骂题目太难了。”
周一的早晨，阳光明媚，但对于老赵来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他特意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个行政部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助理小王战战兢兢地端来咖啡：“赵总，今天的面试安排在十点，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嗯。”
老赵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他精神一振。
“通知其他几位面试官，今天的这场面试，我亲自面，让他们都去忙别的吧。”
小王愣了一下：“赵总，这……不合规矩吧？通常初试都是我们先面……”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老赵眼神一凛，“这个求职者情况特殊，我要单独考核。”
小王不敢多问，连忙点头退了出去。
老赵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上，看了看表。
九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威严不可侵犯。
他打开了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简单的求职申请表，上面写着林晓雯的基本信息。
年龄：24岁。
学历：本科（学校那一栏写得很潦草，老赵没看清）。
申请职位：行政助理。
老赵看着“行政助理”这四个字，心里冷哼了一声。
果然是想来混日子的。
行政助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没什么技术含量，最适合关系户养老。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摸鱼？门都没有。”
老赵心里暗暗发誓，待会儿一定要让她知难而退，哪怕最后录用了，也要让她知道这碗饭不好端。
03
十点整。
敲门声准时响起。
不轻不重，只有三下，非常有节奏感。
“进。”
老赵沉声说道，同时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文件，故意不去看门口。
这也是一种心理战术，通过忽视对方来制造压力。
门被推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并没有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脆响，而是软底鞋那种沉稳的摩擦声。
“赵总监，您好。我是来应聘的林晓雯。”
声音清脆悦耳，不卑不亢，没有丝毫的颤抖。
老赵晾了她足足十秒钟，才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林晓雯，和他在家里照片上见到的不太一样。
照片上的她笑靥如花，活泼可爱。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林晓雯，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套装，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没有化妆，或者说是那种极其精致的裸妆，让人看不出痕迹。
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站姿挺拔，双手自然下垂。
最让老赵惊讶的是她的眼神。
平静。
太平静了。
那是一种完全看不出情绪的平静，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通常在这个年纪的求职者，见到他这种级别的总监，眼神里多少会带着点讨好、紧张或者是渴望。
但林晓雯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赵，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她不是来面试的，而是来视察工作的。
这种感觉让老赵很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谢。”
林晓雯拉开椅子，动作轻柔地坐下，背部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起身的端正姿态。
“林晓雯是吧？”
老赵翻开那张单薄的申请表，明知故问。
“是的，赵总监。”
“赵阳跟我提过你。”
老赵决定先发制人，直接把关系挑明，看看她的反应。
“但我这个人公私分明。在公司，没有亲戚，只有上下级。如果你指望靠赵阳的关系在这里混日子，那我劝你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这番话很重，一般的小姑娘听到这儿，脸皮薄的可能已经红了脸，或者急着解释表忠心。
但林晓雯只是点了点头，神色未变。
“我完全认同您的观点，赵总监。企业的核心竞争力在于人才的专业度，而不是人际关系的亲疏度。我今天来，也是希望通过我的能力，而不是关系，获得这份工作。”
回答得滴水不漏。
甚至还顺着老赵的话，拔高了一下立意。
老赵心里微微一惊。
这丫头，有点东西啊。
不过，嘴皮子利索没用，得看真本事。
“好，既然你有这个觉悟，那咱们就开始正式面试。”
老赵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了那个练习已久的“死亡凝视”。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限时一分钟，我不听那些姓名年龄废话，直接说你的核心优势。”
这是一个典型的压力开场。
限制时间，限制内容，强迫对方在极短的时间内组织语言。
林晓雯微微一笑，没有丝毫停顿，张口就来。
“赵总监好，我的核心优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具备极强的合规风险管控意识，能够从源头规避企业运营中的法律漏洞；第二，拥有跨部门协调的实战经验，习惯在复杂的人际架构中推动项目落地；第三，情绪极其稳定，无论是面对高压工作还是刁钻的客户，都能保持理性的判断。以上，用时45秒。”
老赵愣住了。
这真的是一个应聘“行政助理”的人该有的自我介绍吗？
合规风险？跨部门协调？情绪稳定？
这些词汇，通常只会出现在高级管理岗位的面试中。
而且，她竟然还精准地控制了时间。
老赵眯起了眼睛，心里的警惕性瞬间拉满。
这哪里是小白兔，这分明是个职场老手啊！
“口气不小。”
老赵冷哼一声，“你说你有跨部门协调经验？举个例子。如果财务部卡了你们部门的报销，理由是发票不合规，但业务又急需这笔钱周转，你作为行政，怎么解决？”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职场扯皮题。
一边是死板的制度，一边是紧急的业务，两头受气，最考验情商和手段。
林晓雯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光芒。
“首先，我会确认‘发票不合规’的具体原因，是形式要件缺失还是实质内容存疑。如果是形式问题，我会联系供应商立刻重开电子发票，同时向财务部申请‘容缺办理’，由部门负责人签字担保，先行付款，后补票据。如果是实质问题，那不仅不能付款，还要倒查业务真实性，避免税务风险。解决问题的核心不是‘求’财务，而是帮财务规避风险，同时帮业务找到合规路径。”
轰——
老赵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美。
这个答案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不仅解决了问题，还站在了公司风控的高度。
“容缺办理”、“倒查业务真实性”，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老赵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他原本准备的那些用来刁难应届生的题目，此刻显得那么幼稚可笑。
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未来儿媳”。
“看来你在之前的公司，没少干活啊。”
老赵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溜溜的赞赏。
“还行，都是些基础工作。”林晓雯谦虚地笑了笑。
“好，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老赵决定祭出大招。
“你申请的是行政助理，工资只有四千。但听你的谈吐，你的能力远不止这个价。你为什么要低就？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说，你在上一家公司犯了重大错误，混不下去了？”
这是一个极具攻击性的问题。
直指对方的职业操守和诚信。
也是老赵最想知道的答案。
林晓雯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老赵以为自己终于击中了她的软肋，心里不禁有些得意。
只要她表现出一丝慌乱或者愤怒，这场心理战他就赢了。
然而，林晓雯抬起头，眼神依然清澈。
“赵总监，职业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阶段之别。我之前的工作确实强度很大，长期透支身体。现在我打算步入家庭生活，和赵阳结婚生子。所以我需要一份节奏相对可控、离家近的工作。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时间比金钱更宝贵。至于我是不是犯了错……”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想，我的简历会给您最好的答案。”
04
提到简历，老赵这才想起来，自己手里只有一张简陋的申请表。
“简历呢？没带？”老赵皱眉。
“带了。”
林晓雯从身旁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很有质感，深褐色的皮质封面，上面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她双手递了过来，动作庄重得像是在递交国书。
“赵阳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一份最完整的简历给您看。他说，您最看重事实和数据。”
老赵哼了一声，伸手接过文件夹。
“这小子，还算了解我。”
文件夹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老赵漫不经心地打开封面。
他的心态此时还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挑剔的意味。
他准备在简历的排版、错别字或者经历造假上找点毛病，好杀杀这丫头的锐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时，顿时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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