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公公炒股亏了 900 万。
我替他背债,整整 31 年。
工资卡被强制扣款,八成收入直接划走;
儿子学费靠借,丈夫手术费靠跪;
而公公却在家喝茶看报,冷眼旁观。
今天,我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钱。
我去银行销户,以为人生终于结束这场噩梦。
柜员敲完键盘,忽然抬头看我,神色古怪:
“苏女士,您名下还有一个关联账户。”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余额是——3429万。”
那一刻,我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01
陈卫国 “扑通” 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凉的地板上,撞出一声让人心惊的闷响。
“晓燕,爸的好儿媳,你得救我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签,他们今天就要了我的命!”
我浑身冰凉,死死盯着他。
门口,几个黑衣壮汉堵死了光线,为首的那个叼着烟,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把一份文件甩在茶几上,“啪” 的一声,震得杯子都跳了起来。
“陈卫国,九百万。今天要么见钱,要么让你儿媳妇签字画押。” 他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补充,“不然,你这双手,可就得留在我们这儿了。”
我老公陈强死死攥着我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
“晓燕,不能签!这是个无底洞,签了我们一辈子就毁了!”
我何尝不知道。
九百万,这三个字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们夫妻俩,不吃不喝一百年也还不清。
陈卫国看我犹豫,猛地抱住我的小腿,哭嚎起来。
“好儿媳,爸给你磕头了!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你救救我!”
“你要是不签,我现在就从这阳台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说着,他真的疯了一样朝阳台冲去。
陈强脸色煞白,赶紧扑过去拦腰抱住他:“爸!你别逼我们!”
门口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
“演父子情深呢?计时开始,十分钟。不签,我们就自己动手。”
我看着被丈夫死死抱住,还在拼命挣扎的公公,再看看陈强满眼的无助和绝望。
他是陈强的亲生父亲。
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剁了手,或者跳楼吗?
我闭上眼,拿起那支笔。
“林晓燕” 三个字,我写得歪七扭八,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
签完字的瞬间,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为首的男人收起文件,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识时务。下个月开始,钱会准时从你这张工资卡里扣。” 他指了指我钱包里露出一角的银行卡,眼神轻蔑。
人走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
陈卫国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他甚至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恐惧和哀求?
他看我的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好了,都过去了。”
陈强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爸!那是九百万!你让晓燕拿什么还?”
公公嫌恶地一把推开他。
“她不是有工作吗?慢慢还就是了。”
他竟施施然坐回沙发,跷起二郎腿,“反正有人兜底,我怕个啥。”
“我怕个啥”——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锥,一瞬间刺穿了我的心脏,冻住了我全身的血液。
一个月后,发薪日。
我站在 ATM 机前,死死盯着屏幕上的余额。
480 元。
我四千八百块钱的工资,像被拦腰斩断,只剩下了一个零头。
那四千三百二十块,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无情地划走了。
银行的冷气开得很足,我却汗流浃背,手脚冰凉。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凭条,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走投无路。
回到家,京剧的唱腔从收音机里悠悠传来,公公正闭着眼,用手指敲着桌面打拍子。
我把那张凭条摔在他面前。
“爸,你看看。”
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扫了一眼。
“哦,扣了嘛,这不是挺好。”
我胸口的气血翻涌,几乎要炸开。
“挺好?就剩四百八十块,你让我们一家三口下个月喝西北风吗?陈强的药,文博的学费,家里的水电燃气,哪样不是钱?”
他终于放下茶杯,正视着我,眼神里满是嫌弃。
“那是你的事。字是你签的,责任就该你扛。”
他挥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别来打扰我听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对了,下礼拜我约了几个老朋友来家里打牌,你记得去买点像样的菜,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儿子陈文博的班主任打来电话,催缴九百八十块的辅导费。
老师的语气很委婉,我的脸却烧得通红。
“老师,实在对不起,我马上就去交。”
挂掉电话,我打开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陈强还在单位。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公公的房门。
他正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棋谱长吁短叹。
“爸。” 我低声开口。
他眼皮都没抬,“说。”
“文博的辅导费该交了,我手头紧,您能不能先……”
“找我要钱?” 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讥讽,“我哪儿来的钱?我的退休金还不够自己买药喝茶的。再说了,那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他的学费凭什么让我掏?”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也是您的亲孙子!”
“孙子?” 他冷笑,“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还管得了孙子?当初是你非要当英雄,现在跟我哭穷,晚了!没钱就自己滚出去想办法!”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嘴里念念有词,仿佛我只是一团空气。
我走出房间,把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哭,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我翻遍通讯录,手指最终停在了 “大姑姐” 的名字上。
她是陈强的亲姐姐。
电话接通,我把事情原委小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接着是大姑姐极不耐烦的声音。
“九百八十块?林晓燕,你当我是开银行的?你们家那个无底洞,谁沾上谁倒霉!我早说过让陈强别管爸那个老赌鬼,你们不听,现在拖垮全家,活该!”
我忍着锥心的屈辱,哀求:“姐,就当我借的,下个月我一定还。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还?你拿什么还?你的工资不都喂了无底洞吗?行了行,别烦我了,我这儿也一堆事呢!”
“嘟…… 嘟…… 嘟……”
我握着被挂断的手机,客厅里公公哼戏的调子,像魔音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万般无奈,我敲响了另一家亲戚的门。
看到我,对方脸上的热情瞬间凝固。
听完我的来意,他叹着气,从钱包里抽出四张一百的。
“晓燕啊,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实在是你们家这窟窿…… 太吓人了。这点钱你先拿着应急,以后…… 以后还是别来了,我们过得也难。”
我捏着那四百块钱,感觉像捏着四块滚烫的烙铁。
回到家,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公公的几个老伙计已经到了,正围着茶几高谈阔论,瓜子果盘摆了满满一桌。
陈卫国看见我,春风满面地招手:“晓燕回来啦?正好,去把我那罐顶级的龙井拿出来,给你几位伯伯尝尝鲜!”
他那语气,仿佛自己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陈科长,而不是一个把全家拖入深渊的赌徒。
我没理他。
02
一个老头笑呵呵地说:“老陈,你这儿媳妇没的说,真是孝顺。”
“是啊,现在这种打着灯笼都难找了。”
陈卫国得意地摆摆手:“嗨,一般一般,主要是我这个当家的教得好。”
他那张得意的脸,像一把刀,将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剜得干干净净。
我默默走进厨房,从米缸最底下摸出藏着的九十块。
加上借来的四百,还差四百九十块。
等陈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我跟他说了钱的事。
他二话不说,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凑出了一百多块皱巴巴的零钱。
“晓燕,我对不起你。” 他眼圈通红,“是我没本事。”
我摇摇头,把钱收好:“这不怪你。”
还差三百多。
我咬咬牙,翻出家里一个半旧的吹风机和几件闲置的旧衣物,去了楼下的废品站。
老板掂了掂,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三十五块。”
夜里,我睁着眼,毫无睡意。
身边是陈强压抑着痛苦的呼吸声。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陈卫国那张脸,听见他说:反正有人兜底,我怕个啥。
我的心,像被泡在苦胆里,疼得快要裂开。
日子在指缝间飞速流逝,又慢得像一场无期徒刑。
转眼五年。
文博上了初中,个子猛蹿,衣服短了一截又一截。
我买不起新的,只能把我和陈强的旧衣服改小了给他穿。
他从不抱怨,只是话越来越少。
陈强的胃病也拖成了大毛病,疼起来满头冷汗。
医生说,必须手术,费用两万八。
两万八,对我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
这五年,我每个月靠着几百块生活费,一分钱掰成八瓣花,哪里存得下钱。
陈强看穿了我的绝望,反过来劝我:“晓燕,没事,老毛病了,吃点药扛扛就过去了,别花那冤枉钱。”
我知道,他的每一次 “没事”,都是在拿命硬扛。
夜深人静,他疼得睡不着,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背影萧索得像一棵枯树。
我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去求公公。
这五年,我没再跟他开过一次口。
他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评书的声音,他戴着耳机,身体跟着节奏一晃一晃,气色红润,比陈强健康百倍。
“爸。”
他摘下耳机,一脸不耐:“又干嘛?”
“陈强病得很重,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要两万八……”
“两万八?” 他音调瞬间拔高,“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早就说过,我没钱,一分都没有!”
我双腿一软,跪在了他面前,就像五年前他跪我一样。
“爸,我求您了,那是您亲儿子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彻底塌了!”
他垂眼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冰。
“你求我有屁用?他生病又不是我害的。再说,谁知道手术有没有用?医院就是个烧钱的无底洞,依我看,就在家养着,死不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 “死不了”,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反复切割。
我的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来。
“他会死的。” 我一字一顿,声音都在抖,“他要是死了,你下半辈子能睡得着觉吗?”
他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刀枪不入的冷漠。
“那是他的命,轮不到我管。你赶紧给我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绕开我,拿起他的宝贝紫砂壶,自顾自地擦拭起来。
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死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像个游魂一样冲了出去。
我不能让陈强死。
我开始像疯了一样借钱,打遍了所有亲戚朋友的电话,听尽了世间所有的冷漠和推拒。
“晓燕啊,两万八不是两百八,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你家的事…… 我们真不敢沾,对不住了。”
我跑回娘家,我妈哭着拿出她所有的养老钱,一个布包里层层包裹的七千五百块。
“晓燕,妈就这么多了,你先拿着……”
我抱着她,哭到失声。
还差两万多。
我去陈强的单位,他的领导同事,你一百我两百,又凑了四千八。
我去银行贷款,可我的征信因为那笔担保,早已烂成了一滩污泥。
走投无路时,有人悄悄给我指了条路:高利贷。
我知道那是另一个地狱,但我别无选择。
晚上,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强,他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不行!晓燕,绝对不行!我们不能再跳进一个火坑!我这病,不治了!我宁可死,也不能让你去走那条路!”
争吵声惊动了公公,他猛地推开门,阴沉着脸。
“大半夜吵什么?你要去借高利贷?”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凶狠,“林晓燕我警告你,你想都别想!你要是敢在外面给我惹一身骚,我打断你的腿!我们陈家的脸,不能再让你丢了!”
我气笑了,笑出了眼泪。
“脸?你欠下九百万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陈家的脸?现在你儿子躺在床上等死,你倒想起来要脸了?”
他被我堵得脸色铁青,指着我的手直发抖。
“你…… 你这个疯婆子!总之,不准去!你要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砰” 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我看着那扇门,只觉得无比荒唐,无比悲凉。
第二天,我跪在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我把凑来的一万两千多块钱放在他桌上,哭着求他:“医生,求求您,先给我爱人做手术,剩下的钱,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还上,我给您写欠条……”
医生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
03
陈强被推出手术室时,握着我的手,虚弱地呢喃:“晓燕,苦了你了。”
我俯下身,眼泪落在他的脸上。
不苦,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不苦。
出院结账时,收费处的护士却告诉我,费用已经全部结清了。
我当场愣住:“结清了?谁结的?”
护士查了查记录:“今天早上,一位姓陈的老先生来交的现金。”
姓陈的老先生……
我的脑子 “嗡” 的一声炸了。
陈卫国?他哪儿来的两万八?他不是说他一分钱都没有吗?
我拿着缴费单,疯了一样冲回家。
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脸惬意。
我把单子甩在他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掀开眼皮扫了一眼:“哦,我交的。”
“你哪来的钱!” 我厉声质问。
他轻哼一声:“把我以前收藏的几方砚台卖了,本来是留着当棺材本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你为什么非要逼着我跪遍所有人,把我们最后一丝尊严都踩在脚下?”
他转过头,避开我的视线,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刺眼又冰冷。
“我乐意。”
他硬邦邦地甩出三个字。
“我的钱,我想什么时候拿出来,就什么时候拿出来。你管得着吗?”
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又是十几年过去了。
我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变成了一个鬓角染霜、腰背佝偻的半老妇人。
我的手,因为常年打零工,粗糙得像老树皮。
我的眼神,早已被生活磨平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潭死水。
陈强那次手术后,身体大不如前,只能在一家小厂看大门,拿着糊口都难的工资。
他变得比文博更沉默,常常一个人望着窗外,一坐就是大半天。
我们夫妻之间,话越来越少,不是没了感情,而是被沉重的现实压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反倒是公公陈卫国,岁月仿佛格外优待他。
他精神矍铄,每天提着鸟笼去公园溜达,下棋喝茶,好不快活。
那笔九百万巨债,对他而言,就像一个早已被遗忘的梦,与他再无干系。
这些年,唯一的希望,就是儿子陈文博。
他争气,懂事,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
我知道,他拼了命地学习,是想早点为我撑起一片天。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
高考放榜那天,班主任的电话打来,声音激动得发颤:“文博妈妈,天大的好消息!文博这分数,能上全国顶尖的大学!你们家要出状元了!”
我握着电话,泪如雨下。
我冲进屋,把喜讯告诉陈强,他那双死寂的眼眸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光。
他颤抖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只说出一个字:“好……”
我拿着成绩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满怀希望地敲开了公公的房门。
“爸,文博考上了!分数特别高,能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陈卫国正戴着耳机听戏,他不紧不慢地摘下来,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表情波澜不惊。
“哦,还行。”
我鼓足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近乎哀求:“爸,文博的学费生活费,一年得好几万。您看…… 能不能……”
话音未落,他便发出一声冷笑,打断了我。
“看什么?让我掏钱?”
他把那张承载着我们全家希望的成绩单,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
“林晓燕,你脑子是被驴踢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没钱!就是一个等死的老头子!再说了,上那么好的大学有屁用?现在大学生满街跑,出来照样端盘子。依我看,不如去读个技校,学门手艺早点出来挣钱,也好帮你还债,才算有点孝心。”
他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我以为,哪怕他再铁石心肠,为了唯一的孙子,也会动一丝恻隐之心。
是我太天真了。
在他心里,除了他自己,谁都不重要。
我看着他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我没有再争辩一个字,只是麻木地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文博拿着那张足以改变他命运的录取通知书,在我房门口,静静地站了一夜。
“妈。” 他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涩,“那学,我不念了。”
我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拧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
“你疯了!” 我失声尖叫,“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通知书,你说不念就不念?”
“念出来又怎样?” 他眼眶血红,死死地盯着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兽,“让你再去借钱?再去给那帮人下跪?妈,我做不到!”
他把那张金贵的通知书拍在桌上,扭头就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我去南方打工,一样能赚钱。”
那一晚,我听着隔壁陈强压抑的哭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小兽在独自舔舐伤口。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坐到了天亮。
没过几天,文博就走了。
他只带了个褪色的旧背包,里面塞着几件用我和陈强的旧衣服改小的换洗衣服。
我送他到村口,从口袋里摸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那是我藏在鞋底的全部家当。
他却一把给我推了回来。
“妈,你和爸留着。我能照顾好自己。”
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眼神里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风霜。
“妈,你等我,等我赚到钱,就回来接你们走。”
“咱们离开这鬼地方,一辈子都不回来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扬起漫天尘土的黄泥路上,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04
我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
我感觉,我的天,随着他那个背影,彻底塌了。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只剩下一片死寂。
文博走后的日子,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旧报纸,每一天都沉重又灰暗。
他偶尔会用工地的公用电话打回来报个平安,声音里总是透着浓浓的疲惫。
他说他去搬过砖,刷过盘子,也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
他从不说苦,每一句都是 “我挺好的,妈你别担心”。
可他越是这么说,我的心就越像被针扎。
我知道,我儿子的通天大路,被那笔还不清的债,给活生生堵死了。
陈强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别说看大门,他连下床都费劲,只能终日躺着。
他的精气神也被抽干了,常常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发霉的天花板,一天也说不上一句话。
偶尔清醒些,就抓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道歉。
“晓燕,我对不住你…… 我没用,我爸就是个畜生,我把你这辈子都给毁了……”
每当这时,我的心就像被泡进了黄连水里,苦得发涩。
我只能拍拍他:“别胡思乱想了,都过去了。”
可真的,过得去吗?
那笔债,像个无底的黑洞,吞掉了我的青春,我的尊严,吞掉了我丈夫的健康,也吞掉了我儿子的前程。
我已经懒得去想还不还得清,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的生活被设定了程序:干活,回家,做饭,喂药,然后躺下,等下一个天亮。
我变得麻木,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邻居们都说,林晓燕像换了个人,以前那个爱笑的姑娘,现在脸上看不到一点活气儿。
是啊,一颗心被生活反复捶打了三十年,早就被捶得又冷又硬,早就死了。
只有在夜深人静,摸着身边陈强嶙峋的骨头,想着远在千里之外不知吃了多少苦的儿子,那颗死了的心,才会重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清晰得可怕,一遍遍提醒我:林晓燕,你还活着。
又是一年除夕。
窗外是震天的鞭炮声和邻居家传来的阵阵欢笑。
而我们家,冷得像个冰窖。
桌上只有一盘蔫头耷脑的炒白菜,一碗能照见人影的清汤。
陈强躺在床上,连闻闻味儿的力气都没有。
我面无表情地往嘴里扒拉着饭。
公公陈卫国从他屋里踱了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用发蜡抹得油光锃亮。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大过年的,就整这个?”
我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吃。
他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二两的小酒瓶,给自己满上一杯。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弥漫开来。
“林晓燕,跟你说话呢!”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很不耐烦,“三十晚上,也不知道弄俩硬菜。让街坊四邻看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终于抬起眼,眼神冷得像冰。
“这家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
“这盘白菜,还是我从菜市场李婶那儿赊的。”
他被我一句话噎住,老脸涨得通红。
“哼,废物。” 他嘟囔了一句,闷了口酒,“对了,文博今儿没来电话?”
“打了。”
“那臭小子没寄点钱回来过年?”
“寄了。” 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千八。”
公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像见了骨头的狗。
“一千八?可以啊!这小子,在外面混出名堂了。”
他放下酒杯,迫不及待地搓着手。
“钱呢?拿出来,去买点好酒好菜,再给我来两条好烟。剩下的,就当我这个月的零花了。”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文博寄回来的不是血汗钱,而是他应得的孝敬。
我看着他那张贪婪的脸,二十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恨意和怒火,在那一刻,几乎要烧穿我的胸膛。
但我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我攥得发皱的汇款单,扔在他面前。
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几十块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
“钱,在这。”
我指着那张单子。
“昨天刚到账,我一分没留,全拿去还债了。”
然后,我又指着那堆零钱。
“这是剩下的。你要,全拿走。”
陈卫国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 你这个败家娘儿们!”
他 “啪” 的一声猛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是我大孙子孝敬我的过年钱!你凭什么拿去还债?”
“因为那是你欠下的债!”
我终于控制不住,声嘶力竭地冲他吼了出来,“这二十多年,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往这个家拿过一分钱吗?现在连孙子拿命换来的钱你都惦记?陈卫国,你还有没有心!”
他被我的气势吓住了,僵在原地。
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指名道姓地吼他。
他指着我,手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 你反了天了……”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这个家,早就让你给毁了。我林晓燕,早就没什么可反的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砸在他心上。
那个除夕夜,陈卫国再也没出过房门。
我听见他在里面摔摔打打,叮当作响。
我充耳不闻。
窗外的烟花,在漆黑的夜幕中拼命绽放,绚烂至极,又在瞬间归于死寂。
像极了我这可笑的一生。
三十一年。
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五个日夜。
我的人生,从最明媚的春天,一步步熬到了枯黄的深秋。
终于,我收到了银行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
“尊敬的林晓燕女士,您尾号 xxxx 的还款账户,本月扣款后,所有关联债务已全部结清。”
结清了。
05
当我看到这两个字时,没有狂喜,也没有解脱。
我的心,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投不进半点涟漪。
我只是握着手机,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三十一年,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
可然后呢?
我的青春没了,丈夫的命快没了,儿子的前途也没了。
我还清了债,却输光了我的人生。
陈强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全靠一口药气吊着。
公公陈卫国,也彻底老了。
八十多岁的他,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离了拐杖就走不了路,耳朵也聋得厉害,得凑到他耳边用尽全力喊他才能听见。
他早就不听戏了,也不再摆弄他的鸟笼子,每天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里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天,一坐就是一整天。
这个家,安静得让人窒息,到处弥漫着一股腐朽衰败的味道。
我拨通了儿子文博的电话。
“文博,钱…… 还完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妈。”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这些年,您受苦了。”
“我下个月就回去。我把工作辞了,我带您和爸,离开那个地方。”
我 “嗯” 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我揣着那张跟了我三十一年的工资卡,去了银行。
这张卡,是我所有苦难的见证。
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我也该跟它做个了断。
银行大厅里人声鼎沸。
我取了个号,缩在角落里安静地等待。
周围都是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眉飞色舞地讨论着股票、理财和未来,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朝气。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自己像个从上个世纪飘来的孤魂野鬼,与这个崭新的世界格格不入。
“请 A098 号到 2 号窗口办理业务。”
到我了。
我走到窗口,把银行卡和身份证一起递了进去。
“你好,销户。”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年轻的柜员接过卡,职业性地微笑着。
“好的,女士,请您稍等。”
他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可脸上的表情,却慢慢变得古怪起来。
他抬头瞥了我一眼,又低头死死盯着屏幕,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然后,他拿起内部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挂着 “大堂经理” 胸牌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从柜员手里接过我的卡和身份证,凑到电脑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是凝重。
他走到窗口,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我。
“您好,请问是林晓燕女士本人吗?”
我点点头。
“是我。”
他的态度恭敬得有些反常,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林女士,您这张卡…… 您确定要销户吗?”
“确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斟酌用词。
“林女士,是这样的。您这张工资卡下面,除了那个已经被清偿的债务关联账户外,我们发现…… 它还关联着另一个账户。”
我怔了一下。
另一个账户?
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
经理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个账户,是一个三十多年前开立的长期锁定账户,开户人…… 是您本人。”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停跳了一拍。
“账户?” 我下意识地问,“里面有钱?”
经理看着我,一字一顿,用一种清晰到残忍的声音说道:
“林女士,这个账户里的本金是四百八十万。经过三十一年的复利计息,目前账户内的总金额为……”
他顿了顿,那个数字似乎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撼。
“三千二百六十九万七千八百元。”
三千二百六十九万。
我的大脑 “嗡” 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看着经理的嘴唇在一张一合,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
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
经理看到我的反应,连忙隔着玻璃解释道:“林女士,这个账户当初办理了最高级别的保密锁定,只有在关联的债务账户全部还清之后,才能被查询和激活。所以您之前是完全看不到它的存在的。”
“开立这个账户的,是当年和您一同前来的一位叫陈卫国的老先生。他当时特别交代,这笔钱,是为您一个人存下的。”
陈卫国。
是陈卫国用我的名字存的。
那个逼着我签下九百万担保,那个冷眼旁观我受了三十一年苦,那个自私冷漠了一辈子的男人。
他用我的名字,存下了三千二百六十九万。
眼泪,毫无预警地夺眶而出。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荒谬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这三十一年的苦难,我所承受的一切,我输掉的一生,到底算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银行的。
大堂经理破天荒地把我送到门口,亲自替我拉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一如往常,可我却觉得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么不真实。
我的手里,死死攥着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账户凭证。
那一长串零,像一个个黑洞,要将我的灵魂都吸进去。
三千二百六十九万。
06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冲撞,每一次都像一道惊雷,炸得我天旋地转。
我像个游魂,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有人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毫无知觉。
一辆外卖车贴着我的身子呼啸而过,伴随着一句刺耳的叫骂,我也置若罔闻。
我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
陈卫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这三十一年,你眼睁睁看着我为了那笔债,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看着我为了几百块的学费低声下气,看着我为了几万块的手术费给人下跪,看着你的亲孙子因为没钱,断送了唯一的前程远走他乡。
那时候,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明明在我名下存着一笔天文数字,却吝啬到连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
你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我,用最冷漠的眼神看着我,你把自己伪装成一个铁石心肠、自私到骨子里的恶魔。
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报复吗?
报复我让你跪下的那一刻?
还是说,这是一场长达三十一年的,极其残忍的、变态的游戏?
你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冷眼地看着我们这些蝼蚁在你的股掌之间苦苦挣扎,并以此为乐?
我越想,心就越冷,冷到四肢百骸都结了冰。
我回到了那个破败不堪的家。
院子里,陈卫国还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闭着眼晒太阳,像一尊干枯的雕塑。
他的脸上布满了暗沉的老人斑,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稀疏的白发在风中颤抖。
他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无害。
可就是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手策划了我这三十多年的悲剧人生。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看到是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我将那张轻飘飘的纸,那张足以压垮我灵魂的余额凭证,狠狠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陈卫国,你看清楚!”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三千二百六十九万!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看着我像狗一样活了三十一年,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微弱而含糊的音节。
我不得不俯下身,才能勉强听清。
“信…… 柜子里…… 那封信……”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闭上了眼,开始剧烈地咳嗽,瘦小的身体在藤椅上蜷成一团。
我当场愣住。
信?什么信?
我发疯似的冲进他那间充满霉味的房间。
我一把拉开那个油漆剥落的床头柜,在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信封。
信封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墨迹晕开的字:晓。
是我的名字。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撕不开封口。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信纸,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笔锋依旧苍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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