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27日深夜,郭村外的芦苇荡里,新四军哨兵听见水声。
他拉开枪栓,低喝一声"谁"。回答他的是一个湿透的年轻女人,穿着旗袍,浑身泥水,张口就说:我要见叶飞。
哨兵愣住了——这女人自称国民党中尉,大半夜闯进新四军驻地,不要命了?
1940年5月,苏北的局势已经乱成一锅粥。
新四军挺进纵队刚从皖东半塔集打完仗回来,还没喘口气,日伪军又来扫荡。5月17日,一千多日伪军扑向吴家桥,叶飞带着部队打了一天一夜,把敌人打退了,但吴家桥这地方太小,没法待了。往哪儿转移?叶飞盯上了郭村。
郭村在泰州西北,地处通扬河一带,地形开阔,群众基础好,是个能喘气的地方。
问题是,这里是李明扬、李长江的地盘——人称"二李",手底下有十几个团,名义上是国民党鲁苏皖边区游击军,实际上就是地方军阀。
叶飞进郭村时,给二李递了话:我们暂住,休整完就走,目标是东进抗日。二李没吭声,但心里不痛快。新四军在长江以南打得风生水起,现在又跳到江北来,这是要在苏北扎根的节奏。更要命的是,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韩德勤一直在二李耳边吹风:新四军不走,你们的地盘就保不住了。
6月中旬,郭村的气氛开始不对劲。
二李的部队开始在周边集结,南边是颜秀五的部队,东边是陈中柱的"王牌"支队,北边是张星炳的保安旅。新四军挺进纵队被包了饺子。叶飞手里只有一个教导队、一团和四团的一个营,满打满算两千人。而二李能调动的兵力,少说也有一万多。
这是个死局。
但叶飞没打算撤。他知道,郭村是新四军在苏北的桥头堡,丢了这里,江南的部队就上不来,开辟苏北根据地的战略就得泡汤。守,还是撤?叶飞选择守。他给苏皖支队的陶勇发了电报,要求火速增援。同时,他开始在郭村布防,挖战壕,埋地雷,做好了打硬仗的准备。
6月27日傍晚,泰州城里突然热闹起来。士兵们拿着刚发的军饷,在街上大肆采购。有人买烟,有人买酒,还有人扯布做衣服。这场景,像是过年前的狂欢。
但在国民党军队里,这是打仗的信号。
郑少仪看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二李部队政训处的政训员,中尉军衔,表面上是个爱打篮球、会唱《松花江上》的年轻女军官,实际上,她是中共地下党员,代号"李欣"。
1939年,19岁的郑少仪被党组织派进二李部队,任务只有四个字:长期潜伏。一年多时间里,她凭着一手好字、一副好口才,混得风生水起,升到了政训处少校书记,深得二李信任。但今天,她的任务突然从"潜伏"变成了"决战"。
发军饷意味着要打仗,而且是大仗。郑少仪套出一句话:明天拂晓打郭村,拿双饷!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郭村驻着新四军挺进纵队,如果二李真的动手,叶飞他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更糟的是,她的上线前一天刚转移,联络暗号全部作废。
郑少仪在房间里转了几圈,脑子飞速运转。情报送不出去,郭村两千人就得陪葬。她一秒钟都没犹豫,脱掉军装,换上旗袍,借口"买便宜鸡蛋",甩开卫兵,钻进了暴雨中的小巷。
出城的路被封锁了。郑少仪绕到芦苇沟,踩着烂泥往前钻。三条河拦路,她不会游泳,只能抱着浮木漂过去。狗叫声近在咫尺,她把自己埋进粪水沟,只露出口鼻。旗袍下摆被芦苇撕成布条,脚底被芦茬划得血肉模糊。
十八里路,她摔了不知道多少跤。临近子夜,她终于看见郭村河埠头的马灯。
哨兵听见水声,拉开枪栓,低喝一声"谁"。
郑少仪浑身湿透,旗袍紧贴在身上,踉跄着跌进哨棚。她抬起苍白的脸,一字一顿:我是国民党中尉,也是共产党员李欣,快带我去见叶飞。
十分钟后,叶飞披着雨衣冲进哨棚。
郑少仪见到叶飞,第一句话不是"报告",也不是"长官",而是:明晨五点,二李部队合围郭村,兵力两万,九路进攻,你们再不走就晚了!说完,她像被抽掉筋骨一样滑坐在地上,只剩嘴唇在颤抖:快……给我一口热水。
叶飞后来回忆,那一刻他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如果这份情报属实,新四军挺进纵队两千人将在三个小时后陷入十倍敌人的"铁桶阵"。
叶飞抬眼看表,0点30分。他当即下令:所有哨位加倍,村口布地雷,一营抢占河南岸土堤,二营埋伏芦苇荡,三营做反冲锋梯队。炊事班立刻蒸馍烙饼,让战士吃饱打恶仗。
命令一条接一条,参谋们脚底带风。郑少仪靠在门槛上,看着灯火通明的指挥部,嘴角一弯,晕了过去。
6月28日凌晨4点30分,新四军全部进入阵地。
5点整,枪炮齐鸣。李长江的十三个团从九个方向同时压上来,黑压压的人头像潮水一样涌向郭村。但他们刚踏进射程,地雷、手榴弹、交叉火网一齐怒吼。第一波进攻被打了回去。
李长江不信邪,亲自督战,发起第二次总攻。他给部队许诺:打下郭村,放假三天,任意烧杀抢夺。士兵们红了眼,整营整团地往上冲。新四军的阵地上,机枪打得枪管发烫,战士们端着刺刀跟敌人拼。
就在这时,陶勇率领的苏皖支队赶到了。
陶勇从皖东日夜兼程,一昼夜行军200里,赶到郭村时,很多战士连鞋都跑没了。但他们没有丝毫喘息,直接投入战斗。郭村的兵力一下子增加到7个营。
6月30日,战场上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李长江部队里的第二纵队第五支队第四大队长王澄、第三纵队第八支队长陈玉生,带着部队起义了。这两支部队早就被新四军做了工作,关键时刻,他们掉转枪口,从内部撕开了李长江的阵线。
7月2日,李长江发起第三次总攻,也是最后一次。
战至下午,敌军被歼一千余人,俘虏七百。二李率残部退回泰州。郭村保住了,苏中抗日根据地的大门守住了。
郑少仪醒来时,战斗已经结束。叶飞留给她一张字条:郭村两千人,因你而得生。
郭村保卫战后,陈毅从江南赶到郭村。他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释放全部俘虏七百余人,归还部分枪支,主动让出郭村、塘头等地。
这一招让李明扬彻底服了。他答应帮助新四军东进,并承诺:以后韩德勤再进攻新四军,我们严守中立。
7月8日,粟裕率领江南主力渡江北上,在郭村与挺进纵队会师。新四军苏北指挥部在江都塘头成立,陈毅任指挥兼政委,粟裕任副指挥,下辖三个纵队,总兵力7000余人。叶飞任第一纵队司令员兼政委。
一个多月后,新四军挥师东进,攻占黄桥。10月,黄桥决战打响,新四军全歼韩德勤部主力第89军。郭村保卫战,成了黄桥决战的前奏,也是新四军在苏北站稳脚跟的关键一战。
而郑少仪,从此再未回到国民党营垒。她留在新四军,改名"郑少仪",任保卫部侦察参谋。1946年,她随部队北上山东,转入土改工作队。1949年,她押着支前小车一直推到南京城下。
建国后,郑少仪的名字逐渐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1975年,叶飞到杭州视察,隔着人群大喊:我的救命恩人来了!两位白发老人相视大笑,像当年雨夜一样,一个敬礼,一个握手。
今天,郭村的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岸边的芦苇一茬又一茬。没人能想到,八十多年前那个暴雨夜,一个穿旗袍的姑娘曾用一双赤脚,把两千人的明天,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而她的名字,连同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几乎被所有人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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