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普陀山的法华寺挑水八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踩着露水去后山的泉眼打水。寺里的井早枯了,据说是民国年间就没水了,井口用块大青石盖着,上面爬满青苔,像块被遗忘的老骨头。

那天轮到我值夜,后半夜起了风,禅房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我起来关窗,瞥见枯井那边有团黑影在动,吓了一跳,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走过去。月光底下看得清楚,是只老乌龟,背甲裂了好几道缝,像块干硬的泥板,正伸着脖子往井里探,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儿,听着就渴得厉害。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老的乌龟,背甲比家里的脸盆还大。它见了我也不躲,就那么眼巴巴瞅着,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墨石。我心一软,想起灶房还有半盆没喝完的凉白开,赶紧跑回去端来,往它跟前一放。

老乌龟挪了挪身子,头扎进盆里“咕嘟咕嘟”喝起来,喝得太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枯井的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等它喝完,我刚想伸手摸摸它的背,它突然慢悠悠地爬向枯井,用前爪扒了扒井口的青苔,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扑通”一声,跳进了那口没水的枯井里。

我惊得差点把盆摔了——那井深不见底,虽说没水,可摔下去也够受的。我趴在井口往下喊,黑黢黢的井里只有回声,啥动静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跟住持慧能师父说了这事。师父八十多了,平时走路都得拄拐杖,听我说完,突然扔掉拐杖,拽着我就往后山跑,枯瘦的手抓得我胳膊生疼。

到了枯井边,师父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突然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井里掉。他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弥陀佛……你救了寺里的镇山之宝啊。”

我懵了,挠着头说:“师父,我就给了它半盆水……”

“那不是普通的龟,”师父指着井口,眼里还闪着泪,“这口井是明朝初年就有的,当年建寺时,第一代住持救了只神龟,让它守着泉眼。后来泉眼枯了,神龟就守在井里,几百年了,寺里的老和尚都知道,可谁也没见过它出来。只有大旱或者有大机缘的时候,它才会现身……”

正说着,井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我和师父赶紧往下看,只见井底不知啥时候积了半井清水,那只老乌龟浮在水面上,正对着我们点头,背甲上的裂缝好像都淡了些。

师父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看来是菩萨显灵,神龟要让泉眼重开啊。”

从那以后,枯井真的活了,每天都有清水往外冒,甘甜得很。寺里的僧人都说,是我那半盆水,救了神龟,也救了这口井。

我还是每天去挑水,只是不再去后山的泉眼,改挑这井里的水。挑水的时候,总觉得井底有双眼睛在看着我,暖暖的。

后来师父跟我说,万物有灵,哪怕是只不起眼的老龟,哪怕是半盆普通的水,只要心是诚的,就能结下善缘。

我不懂啥大道理,只知道那天夜里,看着老乌龟渴得直喘气,心里不落忍。现在想想,人这辈子啊,别管对啥,多存点善心,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