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爸该落得这个结果。”

1980年的北京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特别是在丰台镇西后街这片儿,显得格外萧瑟。

就在这儿的一间破旧平房里,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传了出来,念的是一串即将接受特别法庭审判的名单。

屋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坐在床边的那个老太太,名字叫李燕平。你要是倒退个十年八年,提起这个名字,在空军大院里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空军某高层将领的夫人。

可这会儿,她就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泥,整个人瘫在床沿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哭声都不敢放大了,压在嗓子眼里,呜呜咽咽的,听着让人头皮发麻。她的脸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恐惧,早就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旁边围着的是她的几个孩子,大伙儿都红着眼圈,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头五味杂陈。

但就在这一屋子的悲戚中,有个人的反应简直是个异类。

她是这家里的老三,叫江新德。

此时此刻,面对着父亲即将走上审判台的消息,面对着母亲崩溃的哭泣,江新德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震惊,甚至连点眼泪都没有。

她只是冷冷地听着广播,然后对着身边的同事和家人,从牙缝里挤出了开头那句话:

“我爸该落得这个结果,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这可是亲闺女啊。

大难临头,亲生女儿嘴里没一句软话,反倒是这么一句硬邦邦、冷冰冰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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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让人纳闷了,这江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李燕平当年又干了啥?能让亲闺女在父亲生死未卜的关口,说出这么决绝的话来?

咱们得把日历往前翻,翻到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年代。

那时候的江腾蛟,也就是江新德她爸,那可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三十九岁就扛上了少将军衔,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妥妥的“少壮派”,前途不可限量。

那时候,江腾蛟是南京军区空军的政委,手握实权,那是何等的威风。李燕平跟着丈夫,自然也是风光无限,住在宽敞明亮的大院里,出门有车,进门有人敬礼。

但人呐,有时候就是怕一个“贪”字。

江腾蛟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可到了和平年代,心思就开始活泛了。他觉得光在南京这一亩三分地上风光还不够,他想往上爬,爬得更高,哪怕是通天。

这时候,林家那棵大树,就成了他眼里的“登天梯”。

为了抱紧这棵大树,江腾蛟可以说是把“不要脸”这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别的人巴结上级,顶多是送点礼、表表忠心。江腾蛟不一样,他是把自己全家都给搭进去了,甚至包括自己的结发妻子李燕平。

这事儿,说起来都让人觉得荒唐。

02

那时候,林家那个宝贝儿子林立果,正忙着在全国范围内“选妃”。

这事儿本来是偷偷摸摸干的,毕竟不好听,打着招收“文艺兵”、“机要员”的幌子。

一般有点骨气的将领,对此都是避之不及,谁愿意干这种拉皮条的脏活儿?

可江腾蛟一听,眼睛都亮了。在他看来,这哪里是脏活,这是千载难逢的表忠心的机会啊!只要把这事儿办漂亮了,那就算是用上了林家的“核心圈子”。

于是,江腾蛟不光自己赤膊上阵,还把老婆李燕平也给拽了进来。

李燕平那时候也是被权力的光环给晃瞎了眼,或者是夫唱妇随惯了,压根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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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子一合计,李燕平还专门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李岩”。

好家伙,堂堂将军夫人,摇身一变,成了“军委办事组工作人员”。

从1969年6月开始,李燕平就跟着丈夫忙活开了。

他们两口子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拿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尚方宝剑”,在武汉、江西这些地方到处乱窜。

名义上是挑选外事人员、内部服务人员,实际上呢?就是给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挑漂亮姑娘。

李燕平干这事儿,比谁都上心。

她利用女人的身份,更容易接近那些姑娘,更容易打消人家的顾虑。她把一个个单纯的姑娘叫来面试,像挑商品一样评头论足,然后把照片和资料送进那个神秘的毛家湾。

为了这事儿,李燕平还没少往北京跑。

每一次进京,每一次受到林家人的“接见”,李燕平都觉得是莫大的荣耀。回到家,跟江腾蛟一说,两口子那是激动得半宿睡不着觉,觉得自个儿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

甚至有一次,到了1971年3月,那个局势已经很微妙了。

江腾蛟回到家,一脸神秘地对李燕平说:“林立果要我到上海去一下,有事情。”

按理说,这时候稍微有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该觉出不对劲了。

但李燕平呢?二话没说,直接去单位请了假。理由也是现成的——“治病”。

她亲自出马,给丈夫去上海搞了个“合法”的手续,把丈夫送上了那趟通往深渊的列车。

此时的李燕平,哪里知道丈夫去上海是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知道,这是上面的“任务”,是他们家继续向上爬的阶梯。

她在家里帮着料理家务,照顾那一堆孩子,还要照顾老人,俨然一副“贤内助”的模样,等着丈夫立功受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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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等来的,不是捷报,是一声晴天霹雳。

03

1971年9月13日。

这日子,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对于江家来说,那就是世界末日。

温都尔汗的那声爆炸,彻底震碎了江腾蛟的“青云梦”。

随着林家折戟沉沙,江腾蛟作为那个集团里的核心干将,自然是跑不了的。

李燕平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天就塌了。

10月27日,李燕平被带进了“空军路线教育学习班”。

这名字听着挺文雅,实际上就是隔离审查。

在那个封闭的环境里,面对着接连不断的审问,李燕平终于从那场权力的迷梦中醒了过来。她把知道的都说了,包括那些荒唐的“选妃”,包括那些跑腿送信的勾当。

这不仅仅是丢人的问题,这是犯罪。

审查持续了整整四年。

到了1975年,处理结果下来了: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这对一个曾经以此为荣的人来说,简直就是把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但这还不算完,更严厉的惩罚在后面——全家遣送回江腾蛟的老家,湖北红安县,监督劳动改造。

从北京的将军楼,一下子跌到了穷乡僻壤的泥巴地里。

这落差,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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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平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前半辈子除了参军那会儿,基本没干过什么重体力活。特别是当了官太太之后,那更是养尊处优。

可到了红安,没人管你以前是谁。

你就是个犯了错误的劳动改造人员。

那时候的农村,条件是真的苦。

李燕平得学着种地,学着挑粪,学着在水田里插秧。

南方的水田,那可不是好玩的。水里头有一种让人闻风丧胆的东西——蚂蟥。

那蚂蟥足足有半尺长,黑乎乎的,游得飞快。

只要你一下水,那玩意儿就顺着裤腿往里钻,叮在腿上就不撒嘴,拼命地吸血。

李燕平第一次下水田,就被叮得哇哇大叫。

那蚂蟥吸饱了血,胀得圆滚滚的,怎么拽都拽不下来。

旁边的老农看着她那狼狈样,也没人同情,只是冷冷地告诉她:得用手使劲拍,把腿拍红了,或者用鞋底子抽,震它,它才肯松口。

那天晚上,李燕平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看着自己腿上一个个血淋淋的伤口,哭得像个泪人。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想不通: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

04

可比肉体上的折磨更让人难受的,是心理上的煎熬。

以前那些巴结她的人,现在一个个躲得比鬼都远。甚至连村里的小孩子,都知道这家人是“大坏蛋”,看见他们都要吐口水。

而最让李燕平心碎的,是孩子们的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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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有七个女儿,一个儿子。

原本这些孩子,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大女儿在黑龙江工作,二女儿在上海当护士,其他的孩子也都安排得好好的。

可因为父母这一档子事,孩子们全受了牵连。

政审通不过,工作受歧视,甚至连对象都难找。

这种“株连”的痛苦,让孩子们对父母的感情变得极其复杂。

特别是三女儿江新德。

她看着曾经威严的父亲变成了阶下囚,看着曾经优雅的母亲变成了村妇,看着自己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她心里的怨气,是一点点攒起来的。

她恨父亲的贪婪,恨母亲的糊涂。

如果没有那无休止的攀附,如果没有那荒唐的“选妃”,他们家或许只是个普通的军人家庭,哪怕平淡一点,至少能挺直了腰杆做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过街老鼠,被人戳脊梁骨。

1979年,随着政策的松动,对相关人员开始重新审查。

李燕平终于有机会离开了那个让她做噩梦的红安农村,回到了北京。

但是,原来的大院是肯定回不去了,房子早就被收走了。

她只能提着一只破旧的老式皮箱,像个流浪汉一样,借住在了三女儿江新德位于丰台镇的家里。

江新德当时在丰台废品回收公司当统计员。

住的地方也不宽敞,就是两间小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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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燕平住进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了。她每天起得很早,帮着女儿收拾屋子,做做饭,尽量不给孩子添麻烦。

但在那个屋檐下,母女之间的空气总是显得有些凝重。

江新德看着唯唯诺诺的母亲,心里既心疼,又有着说不出的愤怒。

直到1980年11月,那个审判的日子终于来了。

05

公审的消息一出来,整个北京城都沸腾了。

老百姓都在议论纷纷,等着看这些曾经的大人物会有什么下场。

江新德上班的时候,同事们也在议论。大伙儿都知道她家的情况,说话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刺激到她。

但江新德自己反而显得很坦然。

就在公审的前一天,11月21日,她在单位里跟几个要好的同事聊天。

她不像别的家属那样遮遮掩掩,反而主动提起了这茬。

她跟同事庞春兰说:“昨晚家里来人了,告诉我们要公审了。本来我想着要不就别看了,省得心里堵得慌。”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接着说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爸该落这个结果,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同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江新德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我知道最近要公审了。9月份以前,我还去探望过他。那时候还能见见,说上两句话。9月份以后,上面就不让去了,说是要准备开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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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还很冷静地分析起了父亲的刑期。

她跟党支部书记汇报思想的时候,那是相当地理性:“对我父亲的处理,我估计一是判死缓,二是判15年左右……”

你说她冷血吗?

也不全是。

这更像是一种经历了极度失望后的清醒。她太清楚父亲干的那些事儿了,那是写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洗都洗不掉。

作为女儿,她没法替父亲辩解,也不想辩解。

她只能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来跟那个错误的过去划清界限,同时也给自己找一个心理上的平衡点。

而在那个小房间里,当广播真正响起的时候,母亲李燕平彻底崩溃了。

对于李燕平来说,江腾蛟不仅仅是个罪人,还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丈夫,是她孩子们的父亲。

她哭,是哭丈夫的下场,也是哭自己这荒唐的一生。

06

法庭上的江腾蛟,表现得倒是比想象中要“老实”。

他是所有被告里,认罪态度最好的一个。

站在被告席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旁听席,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将军,低下了那颗花白的头颅。

他没有像某些人那样还要狡辩几句,也没有推卸责任。

“我是个罪人,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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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法庭上的供述,基本都是大实话。承认了自己搞阴谋,承认了自己参与策划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最后,法槌落下。

江腾蛟被判处有期徒刑18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

消息传回丰台那个小屋,李燕平在经过了最初的剧烈情绪波动后,反而平静了下来。

没有判死刑。

这对她来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那天,李燕平破天荒地睡了个懒觉,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

也许是这么多年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有了一个确定的结果,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下来了。

经过重新审查,组织上对李燕平的处理也算是宽大。

虽然党籍没了,公职没了,但最后定了个行政18级,按退休处理。这就意味着,她至少每个月能领到一点生活费,不用再像在红安那样去跟蚂蟥拼命了。

07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江腾蛟在监狱里表现还算规矩,后来因为身体原因,被批准保外就医。

一家人最后搬到了山西太原。

在太原的一个不起眼的院落里,这对曾经在风口浪尖上折腾的老夫妻,过上了真正的普通人生活。

没有了警卫员,没有了小轿车,更没有了那些阿谀奉承的人。

有的只是柴米油盐,和儿孙们的吵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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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曾经说父亲“罪有应得”的三女儿江新德,也并没有真的不管父母。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过去后,亲情终究还是战胜了政治上的隔阂。儿女们还是会轮流照顾老人,给他们养老送终。

只是不知道,当江腾蛟坐在太原寓所的藤椅上,看着夕阳西下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闪过当年的一幕幕?

会不会想起自己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副主席”许诺,把全家老小都绑上战车时的狂热?

会不会想起妻子在水田里被蚂蟥叮咬时的惨叫?

会不会想起女儿那句冷冰冰的“罪有应得”?

这就应了那句老话: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当年为了往上爬,不惜给别人当“家奴”,甚至连自己的老婆都舍得豁出去。

结果呢?

这一跤摔下去,不仅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还把一家人的命运都给摔碎了。

江新德的那句话,虽然听着刺耳,但却是最清醒的注脚。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路是捷径,但那尽头往往是万丈深渊。

有些福是不能享的,因为那背后标着你付不起的价格。

对于江腾蛟一家来说,这个教训,实在是太贵太贵了,贵到用了一辈子的安宁去买单。

好在,历史翻过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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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荣耀还是罪恶,最终都化作了那个冬日里,丰台小屋窗外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