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她说要生2胎,我真的烦死了,一个我都带的木乱,我真是想不通?爱孩子归爱孩子,但我总不能被绑架到一天净围着他们家转吧。”56岁的刘秀英听到女儿有怀二胎的打算后,是家里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人。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真生了,我也不会带的。”
王晴从来没想过,自己只是浅浅在母亲跟前提了一嘴,觉得现在大宝一个人有点孤单,如果有个弟弟妹妹陪着,以后也能有个帮衬和商量事的人的时候,母亲立马就变脸了。
但是“变脸”的刘秀英也有自己的理由,“我好不容易熬到把大的带要上学了,稍微可以有自己的生活了,结果她又要生,好,他们小年轻要工作要生活要自我,婆婆在村里有自己的老人照顾,有大儿子的小孩要照看,合着就我能腾出手,行,我心疼女儿,出钱出力出人,眼看着可以稍微喘口气,但为什么还要再来?”
王晴也想不通,怎么别的家庭都是父母做工作让孩子们生2胎,出钱帮衬不说,出力更是“必然”,但到了自己家却全变了,爸妈不仅不支持就算了,还一个比一个反对。
不仅王晴家,越来越多80后,90后小夫妻发现,“爸妈们好像一夜觉醒,坚决不帮忙带小孩了。”
翻看某社交平台上,也全是一水儿的求助帖“爸妈不愿意帮忙带娃,咋办?”,评论区里,上千条留言透露着90后家长的统一困境:此前愿意用尽力气托举小家庭的长辈们,好像都慢慢想要找回自己的‘主体性”,并已经开口说出了拒绝二字。
在很多中国家庭,祖辈参与抚育孙辈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代际互助方式。但在这一传统期待的背后,不得不承认,正悄然出现一种不同于“顺从式奉献”的心态:一部分60后老人开始以合理协商为界限,不再将带孙看作退休日常的唯一内容。
刘秀英的一天是从6点开始的,天还没亮,她就醒了,作为家里第一个起床的人,她必须先在床上缓两分钟,然后扭头看看小孙女睡的咋样,如果呼吸还平稳,那就悄摸摸爬起床,卧室门被小心的关上。
卫生间里,洗漱的水也要放到最小,轻手轻脚已经成了她的“工作”常态,花5分钟收拾好自己后,她开始进入厨房,灯亮起来了。泡好的豆子要放进豆浆机,冰箱里取出鸡蛋牛奶和馒头,女儿女婿的蛋得是水煮的,方便俩人带走,小孙女吃蒸蛋,也得单独弄。
早点准备差不多了,她把煮好的蛋捞进冰水里。这是她最喜欢的时间,全家都没醒,所以能安静的从容地过一会。
逮住点空,手机拿出来可以刷一刷,此前的老年大学群里姐妹发了早上好,陆陆续续一串串的小红花都出来了,她也赶紧跟上,有人在群里发了早先的跳舞合影,她点开,放大,看不太清楚,她想拧身去够放在餐桌上的老花镜。但没等够到眼镜,她跟孙女住的次卧里传来了声音,她急忙跑进去,拍一拍娃的背,安抚的抱起来,换尿布,穿衣服……
整个家都要醒了,女儿女婿着急吃饭,狼吞虎咽完几口就要出门,刘秀英把鸡蛋塞进俩人口袋,女儿亲亲孙女脸蛋“等妈晚上回来,宝贝。”然后抬头看刘秀英,“妈,你记得给喜宝多喂水,她最近嘴干的。”她点头,抱着孙女送俩人出门。
门一关,一切恢复平静,她松了一口气。
缓了缓,她把孙女小心放进推车,然后开始收拾有点狼藉的厨房和餐厅,擦洗是每天都要的,这会花掉大部分时间,好不容易厨房收拾完,阳台盆里的衣服又需要整理了。浅色深色得分开,贴身衣物得手洗,“尤其小孩的,一天好几换,根本就停不下来。”
洗得洗,晾的晾,收的收。没注意,时间已经10点半了,今天又要出趟门了,冰箱里鸡蛋没了,菜也见了底,女婿说,冷冻的肉不能多吃,所以得买新鲜的,最好不要超过两天的量。
出门是最麻烦的,但又不能不出去,离家最近的小超市约700米,但她听小区里关系好的奶奶说,1公里外路口的连锁超市有特价的鸡蛋和水果,她准备舍近取远去那儿看看,给孙女包好,围巾帽子手套一个都不能少,纸尿裤也得换个新的,对了,水杯也不能忘。
等到真要出门,11点就要到了,刚锁门,又想起垃圾没倒,提起这些,她觉得琐碎,“真没劲,说出去也无聊。”出门一趟,1个多小时又没了。回家,重复的做饭吃饭收拾锅碗,好不容易哄睡的孩子又开始哭了。
床上小推车上都不满意,就得她抱着来回转,抱着哄娃是最累的,胳膊像灌了铅,但不抱又不行,“闹,哭,吵得头嗡嗡嗡,至于胳膊酸不酸,不记得了,麻木了。没感觉。以前受不了,还得了什么腱鞘炎,吃了药还得去扎针,但现在好一些了,到底是练成了。”
下午1点,饭吃完那会,是她最困的时候,好在孙女也睡着了,但睡得不深,她靠在床边开始打盹,但又不敢真的让自己睡着,“难受的很。”
好不容易熬到3点,天气好的时候,她推着孙女下楼晒太阳,小区里有几个和她一样帮娃们家带孩子的老人,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老人们聚在一起唠嗑,话题多围绕着婆媳关系,孩子学校,儿女工作,这些话题,“不是很感兴趣,但是你不聊这些你聊什么呢?”
刘秀英捏了捏自己的腰,“以前老嫌胖,瘦不下来,带娃后,肉都没瓷过,都说我瘦的么相了。”么相是关中话,喻指脱了相,不好看,没样子。
4点半快5点了,冬天的太阳落得急,一会儿天就凉了,奶奶们也该散开了,刘秀英带着孙女回家,开始准备女儿女婿回家后的晚饭。
是平淡又周而复始的一天,“这种情况算好的,现在还能睡个半整觉,更小的时候,晚上吃啊尿啊哭啊闹啊,一晚上得起7,8趟,再遇到娃生病不舒服,那就别说了,整晚整晚别想睡,你说上班还能请个假,但是看孩子,能请吗?这是24小时的,一点都请不了。”
和女儿不是没因为带孩子吵过,“别人爸妈都可以,为什么你不行?”
“对,我是不行,我就想有点自己的事,我有错吗?”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说出“不是很想带孙子”这件事并不容易,即使心里的念头已经有过千百次。
李爱莲坐在小区花坛边的长椅上,背后是刚撒过水的绿化带,前方是儿童游乐区,几个年轻妈妈低头刷手机,孩子们尖叫着来回跑。李爱莲的儿媳正在上班,孙子此刻由她“临时”照看——但这个“临时”,从孩子满月算起,已经快要5年。
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来帮个忙。没想到,这忙一帮就是4年多。
在李爱莲成长的年代里,“家”是一条清晰的分工链。年轻时,她带孩子、做家务、上班.老了,就继续“发挥余热”,帮下一代稳住后方。她的母亲就是这样过来的。“那时候哪有商量,”她说,“孩子一生下来,就交给老人。”
这种模式被视作一种自然的传承,甚至是一种道德义务。而60后们也大多是在这种观念中长大的,一个女性,尤其是母亲,为了家庭忍让、牺牲,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再“理所当然”,还是会有不满意想逃离的时刻。
李爱莲的退休金每月将近四千,日子并不拮据。她和老伴原本计划,等退休后回老家住几个月,再去南方避避寒,说不定还能跟几个老同事学学画画旅旅游拍拍照跳跳舞。可孙子的出生,把一切美好的愿望都按下了暂停键。“他们说就带几年,等孩子上幼儿园就好了。”她无奈撇嘴,“可几年很快就变成了每天。”
带孙子不是一份轻松的活。最难受的不是体力,而是“边界”的消失。孩子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儿媳会在微信里反复叮嘱,“我跟她想的不一样时,吵了,儿子也听媳妇的,在这家,我像个外人。”而一旦孩子生病,责任也常落在她身上。
“有一次我给他多喂了一口西瓜,”她回忆,“晚上娃拉肚子了,儿子虽然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嫌我没带好。”李爱莲开始失眠。累是一方面,持续的、无名的恼火和内疚是另一方面,“我图啥,罪受了,钱花了,么落下好。”
研究显示,祖辈照护对提升年轻父母劳动参与率有显著作用。然而,这种家庭“互助”也同时意味着祖辈自身承担大量时间与精力,有时甚至超过孩子父母本身。
吴芬芬每天上午会去附近公园打太极,下午才去接孙子上幼儿园。原本她搬到儿子家附近帮忙,是希望能帮着小夫妻两口减轻一下育儿成本。不过两年下来,她发现自己失去了曾经设想的退休时间安排。
“孩子一哭,我的时间就没有了。”后来,吴芬芬提出以后每周只安排固定三天照看,其余时间由托管安排。儿子开始不同意,但她依然坚持。她的策略是“我参与一部分,但是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
吴芬芬是一个有明确界限的人。她与老伴坚持和娃们家住得不远不近,与子女协商好,每周帮忙短时照看孙子即可。“我给他们钱啊,我干不了的他们可以雇人干。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尽管已经退休,但吴芬芬因为技术好,经验多,又被单位返聘做了技术指导,工作还是占了她生活的一部分。“我不可能现在完全说给他们当保姆啊。”
吴芬芬是少数明确拒绝带孙子的60后之一。
儿子结婚前,她就把话说清楚了:“孩子我可以偶尔帮忙,但不长期。”“他们当时脸色很不好看,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心太冷。”她理解儿子儿媳的情绪。房贷、育儿、加班,把年轻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但她也清楚,自己这一代人已经把大半生交给了单位和家庭。“我不想退休了,反而更忙。”
现在,她每天还是会抽抽空打打太极,学学摄影,偶尔也和老伴自驾短途到周边城市转一圈。她在朋友圈里发照片,底下有同龄人点赞,也有亲戚半开玩笑地评论:“你这日子过得比我们潇洒。”
并不是所有60后都能像吴芬芬一样坚定。
更多人,像刘秀英一样,被夹在情感和现实中间。“你说不带吧,良心过不去。”她身边不少老朋友,都在带孙子。有的甚至从外地搬到儿女所在城市,住在并不熟悉的小区里。
“我们聊天,话题全是孩子。”她苦笑,“谁家孙子发烧了,谁家报了什么班。”偶尔也有人小声抱怨,但很快又补一句:“也没办法,谁让是自己家的。”
中国正处于人口老龄化与出生率下降的叠加阶段。60岁及以上人口约占总人口的近19%,而65岁及以上比例已超过13%(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与此同时,育儿成本与时间压力普遍偏高,导致年轻家庭对祖辈的育儿支持有强烈需求。这种结构性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对老年人的期望,却没有同步提供足够的公共托育或社会支持体系。
新的家庭协商还是在悄然发生。在很多城市,越来越多60后开始明确表达自己的意愿。比如愿意“出钱不出力”,愿意在条件允许下参与部分时间照料,但不再无期限地承担全部育儿任务。
这样的调整往往伴随着明确的“时间表”“任务界定”,以及家庭内部开放性对话。他们希望被尊重、被理解,不只是谁的奶奶爷爷,而是还有自己的兴趣、追求与身份。
“老了不等于没用了,”吴芬芬说,“也不等于只能围着孩子转。”
傍晚,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李爱莲牵着孙子的手往家走,路过广场舞的音响,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等我不带了,”她说,“我也想来跳跳。”
· 应受访者要求,文内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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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 汤加
制图 |连彤 武龙
文内图片 |网络
审校 | 陈锵 知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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