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汉水老人家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七十年前那个冬天。

1965年,我二十三岁,刚从北京被分配到北大荒的农场。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说话带着书卷气,在那一群五大三粗的知青里,像个异类。

那天清晨,寒江锁雾,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我负责挑粪肥,扁担压在肩上,每一步都陷进没膝的积雪里。我踉跄了一下,粪桶倾倒,臭气熏天,周围的知青哄笑起来。

"新来的,连挑担都不会?"

我满脸通红,狼狈地去扶桶。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扁担的另一端。

"我教你。"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他身材高大,手掌粗糙,笑起来眼角会有细纹。他说他叫周暮寒,哈尔滨人。

"腰要活,腿要稳,眼睛看前方,别看脚底下。"

他示范着如何把扁担在肩上挪动位置,如何配合脚步的节奏,如何在雪地里找着力点。我照做了。奇怪的是,当他的手掌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时,我竟不觉得冷。

那天的太阳从雪雾中透出微光,照在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碎的霜花。我站在那里,忽然忘了寒冷,忘了狼狈,忘了周围的一切。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农场里有名的劳动能手,本可以不管这种闲事。但他说:"我看你手上有墨渍,是个写字的。写字的人,肩膀嫩。"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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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北大荒待了八年。

八年里,我们住同一间土坯房,睡同一铺火炕。冬天夜里,我的脚冻得发麻,他会把我的脚伸进他的被窝里。我给他读偷偷带来的唐诗宋词,从李白读到杜甫,从苏轼读到辛弃疾。我们发明了一套暗语,"寒江锁雾"代表有外人,"雪初扬"代表安全,可以靠近。

我教他写字,从他的名字开始。他学得慢,但极认真,铅笔头在粗糙的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他写"周暮寒"三个字,总要写满一整页,直到我说"好了,比我的字还好看",他才肯停。

"你骗我。"他说,但眼睛在笑。

"没骗你。你的字有筋骨,我的只有皮肉。"

我们从没说过那个字。在那个年代,那个字是罪,是病,是足以毁掉一切的把柄。但我们知道彼此是什么。知道就够了。

我记得有一个雪夜,我们挤在火炕上,他忽然说:"远山,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哪样?"

"就这样。你读书,我听着。明天还要出工,但今晚,就这样。"

我没说话,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窗外风雪呼啸,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1976年,我们先后回城。我去了出版社当编辑,他进了工厂当钳工。我们在北京租了一间平房,继续住在一起,对外称是"战友",是"兄弟"。邻居们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窥探别人是一种冒险。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过一辈子。我错了。

1983年的春天,变故来了。

他的工厂里,有人举报他"生活作风问题"。调查组的人找他谈话,说有人看见我们"过分亲密",问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们是战友。"

"只是战友?"

"只是战友。"

他们放过了他,但条件是必须结婚。工厂书记亲自做媒,把车间主任的侄女介绍给他。那姑娘叫孙秀兰,圆脸,爱笑,看不出任何心机。

他来找我商量。我们在护城河边走了很久,柳条刚抽芽,嫩绿嫩绿的,像某种希望。

"远山,我得结婚。"

我望着河水,说:"我知道。"

"秀兰人不错,她说不介意我心里有人。"

"她知道?"

"我猜她猜到了。但她愿意。"他的声音很低,"她说,这年头,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就不错了。至于别的,她不管,也管不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他最爱抽的那种。我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本不会抽烟,这是八年来第一支。

"那我呢?"我问。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你永远在这里。"他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这里,谁也拿不走。"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不是决裂,是某种更残忍的东西——变成"朋友",变成"偶尔走动的人",变成逢年过节互相问候、却不敢多留一刻的熟人。

后来我也结了婚,是社里的女同事,姓陈,丈夫死于工伤,带着一个女儿。我们相敬如宾,像合租的室友。陈女士知道我的秘密,或者说,猜到了一部分。她从不追问,只是在某个深夜,听见我说梦话喊出一个名字时,轻轻叹了口气。

我没有解释。解释什么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声呼唤是习惯,还是思念,还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2019年冬天,我在老年大学教书法,他在公园打太极。

我们都已经八十岁了。我的妻子十年前去世,女儿在国外;他的妻子五年前走了,独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我们都成了独居老人,每天最大的事情是想着怎么打发时间。

重逢是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去取降压药,他去查血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同时停下了脚步。

"远山?"

我的手抖了一下,药袋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他已经走过来,先我一步拾起了袋子。

"还是这么不小心。"他说,就像八十年前在北大荒,他扶住我那副倾倒的扁担时一样。

我们在医院旁边的茶馆坐了一下午。话不多,时而沉默,但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旧棉袄贴着皮肤。我们说起这些年的生活,说起各自的老伴,说起子女,说起衰老带来的各种麻烦——前列腺、关节炎、失眠、健忘。

"你还记得'寒江锁雾'吗?"他突然问。

我的手停在茶杯上方。水汽氤氲中,我看见他的眼睛,和二十岁时一样亮。

"记得。"

"我现在一个人住,两居室,朝南。"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你要是想找个说话的人,可以过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去找他吧。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我不怪你,真的。这辈子,你对我够好了。"

我想起女儿去年回国,委婉地问我要不要去养老院,或者请个保姆。我说不用,心里想的却是:再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我其实不知道。也许等一个奇迹,等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现在,奇迹就坐在我对面,八十岁,头发花白,手背上布满老年斑,但笑容还是当年的样子。

"我明天就搬过去。"我说。

我们就这样住在了一起。

不再需要什么暗语。这个时代已经变了,虽然还不够,但总比从前好。邻居们知道我们是"老朋友",是"老战友",偶尔也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但没人当面说什么。这个年纪,人们更愿意相信我们是"搭伴养老",是"互相照应",是无奈之举。

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是。

某个雪夜,我们坐在窗边,看外面的路灯把雪花照成金色。他忽然说:"远山,这辈子,你后悔吗?"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后悔什么?后悔在北大荒的那个清晨接过那只手?后悔八年的相守?后悔分离?后悔各自婚娶?后悔这迟到的重逢?

"你呢?"我反问。

他想了想,说:"我只后悔一件事。1983年,我应该带你一起走。不管去哪,不管多难,我们应该在一起。"

我的眼眶湿了。八十岁的人,泪腺应该早已干涸,但此刻我竟像个年轻人一样,泪水止不住地流。

"现在也不晚。"我说。

他握住我的手。两个老人的手,皱褶纵横,关节变形,但握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完整感,像两片分离多年的拼图,终于找到彼此。

"不晚。"他说,"遇见已是上上签。纵使结局不如意,相遇的瞬间就够珍贵了。"

这是我教他的句子,很多年前,在那个土坯房的火炕上,我读一首词给他听,里面就有这句。他当时不懂,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意思是,能遇见就是最大的幸运,别管结局怎样。

现在我们都懂了。

2023年的冬天,他病倒了。

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扩散。医生说要化疗,要住院,他拒绝了。他说:"我都八十四了,折腾什么?让我回家,和远山在一起。"

最后的几个月,我每天给他读诗。唐诗宋词,我们年轻时在火炕上读过的那些。他大多数时候在昏睡,但偶尔会睁开眼睛,笑一笑,说:"声音真好听,和当年一样。"

临终那天,是个晴天。雪后初霁,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的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清醒了,拉着我的手,说:

"远山,我要走了。"

"我知道。"

"这辈子,值了。"

我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泪水滚烫。

"我也是。"我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年轻时的样子。他轻轻哼起一首歌,是北大荒的民歌,我们年轻时一起唱过的。我跟着哼,两个苍老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歌声停了。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但温度在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正好,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从屋檐落下。寒江锁雾,雪初扬,风卷叶,夜凝霜。又是冬来,但这一次,梅花真的开了。

我独自又活了两年。

我每天都去公园,坐在我们常坐的长椅上,打一套他教我的太极。动作已经生疏,但我坚持做,仿佛某种纪念。

我写了一幅字,挂在客厅的正中央,是他的名字,用他教我的笔法,写了整整八十年。下面有一行小字:"浮生过半鬓天霜,念旧事,忆彷徨。多少酸甜,心底暗自藏。"

有人问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

我说:"1965年的冬天,北大荒,一个年轻人扶住了我的扁担。他说,'腰要活,腿要稳,眼睛看前方,别看脚底下。'"

"后来呢?"

"后来,我照做了。一辈子,都看着前方。”

"寒江锁雾雪初扬,

此生不负遇周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