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少阳
车从平利县城出来时,天是青灰色的,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那种沉静。路蜿蜒着,一层一层地,像是谁用极耐心的手,把山褶子一道道理给旅人看。愈往里走,两旁的景致便愈发地“古”了起来。人家渐渐稀了,偶有几处屋顶上冒出淡白的炊烟,也是静悄悄的,不惊扰什么。待到友人指着前方一片聚拢的黛瓦说“八仙镇到了”时,竟有些恍惚,仿佛不是行了百余里路,倒是顺着某条时间的隙缝,轻轻巧巧地滑进了一轴陈年的淡墨画里。
镇上的友人早已候着了。屋里的暖意是扑面的,混杂着柴火轻微的毕剥声——而那最勾人的,是灶上慢炖了四个钟头的萝卜排骨汤弥散出的、厚笃笃的香气,它不尖锐,却绵绵密密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预告着一场味觉的盛宴。
那顿农家饭菜的滋味,此刻回想,仍真切得如同唇齿间未散的余温。主角自然是那锅汤,白瓷碗里盛着,汤色是清透的微白,几块排骨酥软得几乎要脱了骨,而那吸饱了精华的萝卜,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温润的玉色,入口即化,一股浑厚而踏实的暖流便从容不迫地渗进四肢百骸,将山路上沾染的寒气驱得踪影全无。主人殷勤布菜,一大盘芹菜炒腊肉油亮亮地端了上来,那是地道的山乡风味:腊肉是农家熏制的,肥处晶莹,瘦处赭红,嚼起来咸香中带着一丝果木的微辛;配着碧绿脆生的本地芹菜,一浓一淡,一陈一鲜,便是最朴素的至味了。桌上还有许多别的菜式,土鸡、时蔬、豆制品,满满当当地铺开,每一道都带着土地与灶火最直白的诚意。我们围坐着,话并不密。耳畔是汤匙轻碰碗壁的清音,是竹筷夹菜时细微的窸窣,是腊肉与芹菜在齿间迸发的脆响。偶尔爆出的一阵笑谈,与窗外偶然传来的一两声寂寂的犬吠,交织着屋里这安稳的、浓得化不开的暖香。这便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了,是风雪兼程的旅人,在这苍茫山野深处,寻到的一处笃定的、散发着食物芬芳的灯火。
真正的化龙山,是在饱餐后,以一种近乎仪式的方式,徐徐展开的。车子攀爬着,窗外的世界,渐渐地,只剩下两种颜色:无边的、圣洁的白,与孤绝的、苍郁的墨绿。
那白是主宰。它并非平板的一块,而是有着万千种形态与性格。远处的峰峦,雪是层层堆叠着的,肥厚而雍容,被午后的太阳一照,便焕出一片朦胧的、金粉似的莹光,煌煌然不可逼视,让人疑心那后面藏着琼楼玉宇,或是哪位神祇偶然遗落的梦境。近处的坡谷,雪则显得蓬松些,温柔地覆盖住一切的嶙峋与芜杂,将大地的轮廓勾勒得圆润而丰腴。四下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能听见阳光落在雪面上那细碎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这是一种浩瀚的、吸纳一切的静谧,仿佛时间行到这里,也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凝成了这满山满谷的、水晶般的岑寂。
就在这一统的、庄严的白色王国里,蓦地撞见了一排——不,是一片——巴山冷杉。它们从一处背阴的山坡上森然地挺立出来,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固执的绿。那不是春日鲜嫩的碧色,而是一种经历了无数风霜淬炼后的、沉郁的苍墨,针叶上积着雪,但枝干依旧倔强地虬曲着,指向青空。在这灰白的、近乎单调的巨幅画卷上,它们成了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色彩,像是天地间一篇凝练到极致的、关于“坚持”的寓言。看着它们,心头无端地一凛,先前那暖饱带来的慵懒霎时褪去了,代之以一种清醒的、近乎肃然的敬意。在这静谧与神秘织就的化龙山里,它们才是真正的主人,沉默地丈量着季节,也守护着某种亘古的、人类无法全然理解的秩序。
这肃穆并未持续太久。到了景区里一片开阔的缓坡,不知谁先发现了那些闲置着的、多彩的雪地轮胎,快活的空气一下子被点燃了。我们这群看似持重的人,此刻竟像被解开了某种封印。你推我一把,我拉你一下,笑声惊飞了松枝上的一小堆积雪,簌簌地落进脖领,激起一片更响亮的惊叫与欢笑。坐到那圆滚滚的轮胎里,被人从背后奋力一推,霎时,人便失了凭依,仿佛不是滑下,而是被这白茫茫的、柔软的星球弹射了出去。
风锐利地擦过耳廓,眼前的雪坡、树木、蓝天,全都旋转、拉长,融成一片飞速流动的光与色的漩涡。心里是有些怕的,但那怕里又掺杂着无比鲜活的、近乎童稚的狂喜。尖叫着冲到底,人仰马翻地跌进厚厚的雪堆里,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了,只觉得肺叶里充满了清冽到刺痛的气息,脸颊热烘烘的,抬头望去,友人气喘吁吁地从坡上追下来,脸上同样涨红着,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如此熟悉——分明是十几年前,在结了冰的路面上,一起打出溜滑时的样子。厚厚的、松软的雪,盖得住山,盖得住路,却盖不住此刻从我们心底汩汩涌出的、那毫无挂碍的欢腾。我们是最好的玩伴,在这冰天雪地里,竟也寻回了彼此童年的影子。
疯够了,闹乏了,一行人寻了处避风的亭子坐下。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已没了正午的辉煌,却像一泓温热的、流动的蜜,将人周身裹住。它慷慨地照透了积郁一冬的阴霾,也似乎照透了平日里那些琐碎的烦忧。有人从背包里摸出小小的暖壶,倒了热茶;有人变戏法似的拿出些点心。我们举着简陋的杯盏,以茶代酒,胡乱地碰着,说着些漫无边际的话——关于眼前这山,关于儿时的冬,关于生活里那些细小的、值得感恩的瞬间。话头赶着话头,笑声叠着笑声,时间在这里仿佛被这暖阳晒得融化了,流逝得飞快。然而,这短暂的、被偷出来的半日,却像一块被充分烘焙过的、吸饱了阳光的面包,为我们的身体与心灵,都扎实地积攒下了抵御长久寒意的能量。
归途的车里,大家都有些静默。窗外的山峦复又沉入青灰的暮色里,雪的白不再耀眼,变成一种柔和的、梦寐般的微光。友人们倚着座椅,似睡非睡。我的脸颊上,仿佛还留着雪坡上那疾风的触感,与阳光的余温。忽然想起唐人诗句里的寒山,那“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的孤清,千年以下,读来依旧砭人肌骨。而我们今日所历的化龙山,同样是雪,是静,是冷杉的孤影,却因了这人间的相聚,这热腾腾的饭菜,这毫无顾忌的嬉戏,这杯盏间的温暖对视,而变得迥然不同了。
自然的浩渺与时光的幽深,足以令人敬畏与怅惘;但恰恰是那一点烟火气,几声无忌的欢笑,几个并行的、投在雪地上的身影,让我们这些偶然闯入的过客,得以在亘古的静谧里,刻下一道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划痕。这划痕很轻,很快会被新的雪覆盖;但这记忆的分量,却足以让往后许多个平凡的冬日,都透进一丝来自化龙山深处的、莹澈的光。
【作者简介】
陈少阳,陕西旬阳人,硕士研究生,国家公务员,文学爱好者。平日热衷于以文字记录生活、抒写性灵,尤其关注本土人文景观与时代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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