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中环下来一辆大货车，走军工路隧道往浦东。司机在入口处往右打了把方向，刚进隧道几秒，“哐”一声，车顶撞上了什么。他没停，继续往前开，但车顶一直在响，像有人拿铁皮桶在敲。后面跟车的人看见顶上灯罩飞了，接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啪嗒”掉下来，砸在车道中间，是风机。
车往前又拖了几十米才停下。前挡风玻璃裂了，后视镜没了，车顶整个掀起来一块，像被谁用铁棍顶过。隧道顶上一排灯全灭了，几块铝扣板挂着半截晃荡，限高牌歪在一边，字都磨花了。
这车肯定超高了。不是高一点点，是明显高。4.3米的牌子立在那儿，白天都能看清，晚上还有反光条。司机说他看过导航，但导航没弹高度警告。其实不怪导航——他没提前输货高，平台也没拦。车从哪儿上的路？没人查。装了几层货柜？怎么叠的？没人量。
隧道里装风机的地方，原本就没打算让人撞。螺丝按的是承重设计，不是防撞。就像你家吊灯挂得再牢，也没防过有人拿梯子往上顶。结果真有车顶上来了，螺丝崩了，架子断了，风机掉下来，还连带扯掉三盏灯、两块装饰板。
这不是第一次。2019年，同一隧道对面车道，一辆集卡卡在入口出不去进不来，司机爬上去量，说车高4.52米。当时只贴了张告示，说“请勿超高车辆驶入”。2021年隧道消防演练，大家跑火场、练疏散，但没人试过——万一顶上东西掉下来，人怎么躲？
去年八月，中环军工路立交还撞过三辆车。不是司机喝多了，是车太多、路太绕、变道太急。这一块本来就容易出事。长江隧道也一样，白天还好，一到半夜，大车排着队闷头开，视线差，反应慢，撞墙、擦顶、爆胎，年年都有。
现在说要装硬龙门架，超高的车一碰就红灯，不能再往前。风机底下加防坠支架，再加一道钢丝扣。这些不是啥新点子，隔壁长江隧道早试过了。区别是——那边装了，这边一直拖着。
以后货车上路前，得传一张车货合体的照片，系统自动比对4.3米线。不是拍张车头糊弄人，是必须拍侧面全貌，带轮子、带货、带篷布。AI扫出来超了，单子直接拒掉。
隧道里也要动真格：入口装激光扫描仪，车还没完全进去，数据已经传到后台，0.5秒内判断高不高。高了？喇叭响三声，红灯亮，栏杆落。不是提醒，是拦住。
司机不是不讲规矩。他变道了，他看了导航，他没冲红灯。但他不知道自己车到底多高，也没人逼他确认。物流老板说“按标准装”，但标准写在纸上，没印在货单上。罚单开了八百块，可风机换一个要二十万。
设备国标里现在写风机要扛得住十年风压、百年雨水，但没写它得扛住一辆4.5米高的车往前顶。下次修标准，得加上一条：静止设备，也得考虑被撞一下会怎样。
有人问司机为啥不量？他答“以前也这么走，没事”。——以前没事，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事。以前没事，是因为运气好。
车修好了，路清干净了，风机换新的了，标志重新刷了蓝底白字。隧道恢复通车那天，我路过，看见一辆同样的半挂车跟在后面，篷布鼓着，车顶平得反光。
它没减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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