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的清晨是从困惑开始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她蹲在那光里,神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个哲学命题。
碗里的猫粮明明少了一小半,她却仿佛第一次看见,谨慎地嗅闻,然后小口小口地吃——吃完,绕一圈回来,又露出那种“这里有食物”的惊喜表情,再吃一遍。
有时候吃得太急,小小的身子弓起来,把刚刚咽下的又吐回碗边,她不嫌弃,低头继续,仿佛那是个循环往复的谜题,而她是唯一执着的解题者。
水碗旁的故事总有两个极端:
要么她把脸埋进去,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直到小肚子圆圆地鼓起,一个嗝带出些水渍;要么她只是经过,嘴唇干燥得起皮,却对近在眼前的水源视而不见。
她的身体忘记了“适度”的尺度,只剩下“全部”或“没有”的古老本能,家里的其他猫已经学会了与她共处的特殊语法。
那只年轻的奶牛猫原本想凑近撒娇,却被囡囡一声威吓的低吼钉在原地。
囡囡的耳朵向后撇,瞳孔放大,仿佛面对的不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而是闯入领地的陌生客,她挥出一爪,并不重,更多的是一种基于茫然的自我防卫。
奶牛猫委屈地退开,却不记仇,只是远远望着,眼神里有一种动物间才能理解的宽容——它们知道,不是她凶,是她忘了。
我的腿,曾是她最信赖的港湾!
过去,她总爱在我盘起的腿上蜷成完美的圆,呼吸渐沉,能睡上一个钟头纹丝不动;
如今,她犹疑地走过来,前爪搭上我的膝盖,抬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一片干净的迷雾,她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伸手把她抱上来,她僵硬片刻,才慢慢放松,把下巴搁在我腿上。
可睡眠浅得像一层薄冰,任何一点声音都能让她惊跳起来,落地后仓皇四顾,又不解地回望我——她忘了自己为何逃离,也忘了刚才身在何处。
没关系,我总是重复那个动作:伸手,抱起,安顿,直到我的腿麻到失去知觉,她才能获得片刻安宁。
猫砂盆成了她的小型惊悚剧场,她还能凭着残存的记忆走进去,完成排泄的本能。可当尿液流淌的声音,或者粪便的气味传来时,她会被自己吓到。
她会猛地从盆里弹射出来,像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在房间里狂奔,最后躲在角落,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她被自己身体最自然的进程惊吓,这让我心碎,却无能为力。
衰老不止侵蚀记忆,也磨损着身体——她的小心脏曾几次漏拍,需要救心丸把它唤回规律的节奏。
癫痫也来过,让她柔软的身体忽然僵硬、抽搐。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腿,会毫无征兆地失去力气,让她像失衡的娃娃一样摔倒,而随之而来的巨大困惑和恐惧,又驱使她拖着无力的腿拼命想逃开什么,最后只能无助地撞到墙上。
每一次,我都只能轻轻拢住她,说:“囡囡,不怕,我在这里。”然而,在这一切混沌的帷幕下,有些东西却顽强地穿透了遗忘的迷雾,明亮如初。
塑料袋的窸窣声,是打开她世界的唯一万能钥匙。
无论她在屋子的哪个角落,无论她正陷入多深的迷茫,只要听到猫粮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她总会瞬间出现,眼神清亮,步伐坚定,所有迟疑一扫而空。
那一刻,她是百分百的猫,知道自己要什么。
对罐头的渴望,则刻在她更深的肌肉记忆里,她会踱到厨房,准确地在我视线正前方坐下,仰起脸,阳光刚好照进她圆圆的眼里,像两枚温暖的琥珀。
她慢慢地、认真地朝我眨眼,一下,又一下——那是猫科动物最纯粹的信任与撒娇。
我的心软成一滩水,所有关于节食、健康的医嘱都被抛到脑后,我哪里抵挡得住?她若开口,我命都愿给她。
夜深了,一切喧嚣沉淀,她又那样定定地看着我,这次没有乞求,只是安静地凝视,仿佛在努力读取我脸上的信息。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她的瞳孔在昏黄灯光下放大,映出一个小小的我。
她或许记得这是一个给她食物、为她清理砂盆、会拍着她入睡的人,一个“能处”的人,这就够了。
老年痴呆的小猫,每天的烦恼大概都能在转头间就遗忘在某个神经元的拐角,这或许是疾病唯一仁慈的地方——痛苦无法累积。
我轻轻抚摸她的头顶,“囡囡,”我在心里对她说,“忘记我,真的没关系。”
我希望她的小脑袋,能清清白白地走完这一生,所有病痛的困惑、衰老的无力、记忆的残渣,都清空了吧。
清空了,才好轻盈地奔向下一世,去拥有一个被爱包裹的、健康的、无忧无虑的崭新开始。
但在那之前,在这条我们并肩行走的、逐渐收窄的路上,请你一定乖一些,让我喂你吃饭,喂你吃药,在你被自己吓到时抱住你。
别害怕,我会记得一切,连同你忘记的部分,我在这里,直到最后……
图源网络,侵权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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