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7月1日中午,白云机场跑道旁传来发动机的余音。机门刚一打开,省委书记陶铸快步跳下梯子,没有寒暄,也没有回头看驾驶舱,径直钻进等候的吉普车,扬尘而去。这一幕让机组里年纪最小的报务兵直挠头,“领导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副司令张俊山摆摆手,示意别议论。

半小时前,伊尔-14刚沿着榕江上空低速盘旋。窗口外,洪水铺天盖地,堤岸几乎看不见。小洲、高坎、甚至屋脊,挤满挥手的灾民。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螺旋桨有节奏地切开空气。

洪水从6月下旬就没停过。揭阳、汕头雨量纪录一次次被刷新,站点水位线突破历史极值,电话电报频频中断。省防汛办把“灾情急报”贴在墙上,红字一夜比一夜多。

陶铸此时48岁。对广东,他并不陌生。1926年离开祁阳来到黄埔军校,1927年参加广州起义;新中国成立后,他带着“广西剿匪”的军功,在华南分局坐了第四书记的位子。人熟,地熟,可洪水让他第一次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调研向来是他的习惯。有意思的是,1953年毛主席在广州问他走过广东多少县,他报出“104”。这种跑县城跑山村的惯性,让他决定用空中踏勘给方案“对焦”。

空军司令部紧急抽调独立运输团,机长是27岁的施丽霞。施丽霞家在上海,学飞在第七航校,苏联教官教仪表,日本教官带特技,国内老飞行员教编队——同行都说,她的履历像缝合针,一段一段却扎得牢。

飞机抵穗那天清晨,地面薄雾未散。塔台报告能见度不足千米。施丽霞照例先做“八字等待”,随即稳稳落地。舱门甫开,陶铸只与她握手,随后沉默转身。很多人不解,可看他盯着地图的神情,大概也就释然。

第一段飞行按预定航线走汕头—潮州—揭阳。翻过最后一片低云,榕江几乎成了海。陶铸蹲在机舱中部吊袋上,盯着河面,忽听耳机里传来一句:“陶书记,榕江方向再飞一遍吗?”他只回四个字:“再低一点,再慢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急。

回到白云机场后,吉普车直奔省防汛指挥部。陶铸把沿江、水库、圩田几处重灾区逐条标在图上,再拉张俊山开列空投航线。时间紧,他说话一口气到底,连茶水都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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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施丽霞的飞机重新加油、装货。救生衣、压缩饼干、苫布、医药箱,全用帆布袋套好。下午三时起飞,目标饶平北部丘陵。到达投放点,施丽霞压低机头,开货舱门。包裹像雨点准确落在旱岭上,山头上的人伸手去接,画面直击人心。

傍晚返航,云层翻滚,广州上空电闪雷鸣,机场跑道灯时亮时灭。塔台短波突然安静,显然供电又挂了。张俊山咬牙一句:“盲降!”机翼接近跑道那刻,只差一指就碰到积水。轮胎溅起水幕,飞机总算稳住。机组成员后背都被汗水浸透。

紧接着的三天,空投、转运、接送医护人员连轴转。潮汕平原上空的绿色机身成了灾民眼里的“会飞的稻草”。7月4日夜里,任务暂告一段落。省政府礼堂临时摆上几桌便饭,陶铸第一次慢下节奏。他举杯向机组示意,放下杯子,忽而站到施丽霞面前:“初次见面那会儿,我没多说,心里只惦记百姓。多亏诸位,言谢已迟。”话不长,却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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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丽霞笑得爽快,说外线飞得多,早习惯了简短对接。“任务要紧”,她只留这四个字。厅里人听完,都不再客套,默默夹菜,补体力准备下一次起飞。

洪峰在7月中旬过去。根据水利部门汇总数据,此次空投物资三百余吨,转移被困官兵与群众五千人,无一飞行事故。后来有人写报告,总结经验,把“女机长精准低空抛投”列作示范。档案室的油墨味,至今仍能追溯那几张记录表。

1966年9月,陶铸调离广东,结束15年华南岁月。再回头看那场1959年的洪水,他单独留下两份备忘:一份交水利,一份交空军。封面只有四个字——“天上地下”。有人揣摩,这是讲空中救援与地面防洪并举的意思;也有人说,那是他对一群年轻飞行员的敬意。到底哪种解读更贴切,没有定论,但当年白云机场跑道尽头那列急促的脚步声,依旧让旁观者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