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仲夏,甘肃兴隆山。清晨五点的山风带着凉意,张茹把背包放在石阶边,慢慢抬头,仿佛在与谁无声对望。她离开战地已近三十年,却依旧能闻到那年猫耳洞里缠绕不散的消毒水味。脚下石阶一层层往上延伸,尽头是一排整齐的墓碑,她记得那方刻着“赵维军”三字的青石——这是她此行的方向,也是她把自己捆在岁月里三十年的印记。

很少有人知道,兴隆山的这座烈士陵园里安葬着四百多名在老山战役中牺牲的青年,他们中的大多数只留下模糊的黑白遗像。可在老兵们心里,这些人有血有肉、有姓名、有爱恨,也有想回家的执念。张茹一路走来,手里攥着两件东西:一只褪色的战地水壶和一张相片——1986年战地记者拍下的那幕“死亡之吻”。照片里的她,脸上挂泪,轻轻俯身,吻向一名面容稚气的侦察兵。

那名年轻人叫赵维军。三十年前,他还不足十九岁,来自兰州郊外的农家。1984年4月老山战役打响,他加入前线侦察排,第一次摸黑穿越火网时,他在日记里写下八个字:“若有难,断不后退。”没有人告诉他,这场战会延续九年;也没有人告诉他,毁灭与成长只隔一颗炮弹的距离。

1979年中越自卫反击战后,越军的零星袭扰从未停歇。五年里,两百多名边民死伤,老山、者阴山、法卡山一线更像是被点燃的火药带。到了1984年春,前线报告越军在老山修筑高地碉堡,迫击炮阵地几乎直指我边防哨所。4月28日凌晨,我军发起反击,总攻代号“二号计划”。炮火拉开帷幕的那一刻,贵州、云南、甘肃、四川、陕西等省的青年奔赴边关,其中就有赵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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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拖长,后方的战地救护压力与日俱增。21岁的张茹当时是师卫生队的护士,跟随部队进驻金龙山猫耳洞。这座山被炮火掏空,洞口白天用伪装网遮蔽,夜里才敢点上昏黄马灯。四十多平方米,挤进十几张担架床,药品紧缺,加热消毒用的水壶成了最宝贵的装备。张茹常对新来的伤员说:“别怕,先睡一觉,醒了就能回连队。”她自己却常常三天三夜不合眼。

1986年7月,前线反复争夺4号高地。一次夜间渗透侦察行动里,赵维军右腿踩上越军预埋的连环跳雷,他踉跄扑倒,强忍剧痛为身后两名战友挡下爆炸破片。紧急后送时,他深度昏迷。抵达猫耳洞,军医当机立断截肢,而更危险的却是随后席卷而来的感染。高烧、败血、毒素风暴,一层一层蚕食着这个年轻人的生命。

张茹负责的病床挤在洞口边,她用旧水壶烧的开水清洗伤口,再用尽量干净的纱布包扎。几天后,赵维军艰难张开眼,问的第一句话是:“兰州在这边吗?”他抬手指向模糊的夜空,似乎在确认家的方向。张茹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昏迷与清醒交替,他的生命像渗血的纱布那样一点点变薄。七月二十七日深夜,赵维军抓住张茹的袖口,声音微弱:“姐……听说人活一辈子,没谈过恋爱不算完整,我……没有谈过。”张茹愣住,随后俯身拥他入怀。那一个吻,没有爱情,却有战友间的悲悯和成全。摄影记者姚郁当时举起相机,定格下这一瞬间。闪光灯亮起时,赵维军嘴角带着少年般的笑。清晨六点,他的呼吸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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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被取名《死吻》,刊登后震动全国。有人以为那是生死恋,其实仅是临终的善意成全。张茹没有时间解释,她还要洗伤口、抬担架、写护理记录。直到1989年云南边境局势趋缓,她随部队撤回内地。

转业后,她把相片夹进日记本,偶尔翻看,总忍不住皱眉。碎片化的战场画面在深夜回放:爆破声在山谷回响、赤脚伤员在泥泞里呼喊、猫耳洞外的雨水顺着洞壁渗下。那些画面,是她此生挥不去的伴音。

2011年,一个机缘让她决定再赴边疆。老兵口中的“生命最后的心愿项目”正在招募志愿者:寻找牺牲战友亲属,让烈士“叶落归根”。她报名时只写了一句话——“有时间。”档案翻了又翻,张茹发现了“赵维军”三个字,随之列出的籍贯:甘肃省兰州市榆中县小岭村。

从昆明乘火车,经兰州,再转汽车,她费时三天才抵达黄土高原。赵家老屋坐落在沟底,土坯墙上斑驳的奖状还留着当年的红印。“赵维军是好娃娃,给队里修过防洪堤。”邻居大婶拉着张茹的手,反复述说。赵父拄着拐杖,苍白的嘴唇抖动:“孩子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张茹双目噙泪,将那张旧照片递到老人手里,“这是您儿子的最后一刻,他说对不起您和阿妈。”

赵家老母抚着照片,喃喃:“娃还这么瘦……”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蝉鸣,谁也不忍心打断这段迟来的相认。几天后,张茹陪两位老人来到兴隆山,将儿子的骨灰与战友合葬。碑文的落款日期是“1986·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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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史料显示,老山轮战共造成我方7000余人伤亡,仅1984年就有660名官兵牺牲。鲜为人知的是,医护人员的牺牲率也高得惊人,野战医院平均每半年就要更换一次整编。张茹当年的同批护士里,有三位长眠于边关。

有意思的是,一线官兵常把“老山”两字写成“牢山”,戏谑也是自嘲——那片山被无数暗堡、雷场、炮群牢牢禁锢。然而,正是这片“牢山”锻造出“不怕苦、不怕死、不怕亏”的精神风骨。赵维军倒在泥泞中时,年仅十八岁;指挥此次战斗的李伟政指导员,当时不过二十七岁;战地医院里的张茹,也才二十一岁。青春就这么被战火定格,却在后来撑起了边疆十数年的安宁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些年轻人逆行而上,1980年代的边境是否能迅速恢复平静?深圳、珠海、厦门的开发热潮能否如期展开?历史无法假设,但可以笃定:和平来之不易。

而那张《死吻》的照片,一再被媒体称作“爱情绝唱”。其实,它更像一封写给和平的遗书:把生留给祖国,把死留给自己。张茹多次对朋友说:“他叫我一声姐姐,那一刻,我就得为他做最后一件事。”这句话里没有诗意,只有当年猫耳洞里滚烫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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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的陵园祭奠结束后,张茹坐在青石台阶上,看着夕阳慢慢把墓碑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挪出背包里的战地水壶,轻轻擦拭。那是赵维军牺牲前一直抓在手里的东西,外壳凹陷,油彩还留着硝烟味。张茹把水壶放进碑前的小凹槽里,低声说:“弟弟,东西还你。”风声拂过,松涛起伏,像是回应。

这段往事被提起时,总有人问:值吗?答案或许藏在当年写在弹壳上的誓言,也许埋在老兵梦里的呼喊。老山战火停了多年,边关的密林重新长出新芽,可只要有人仍记得那张照片,记得赵维军、张茹,就有人会在意边疆的寂静是否安好。

历史是一条不归河,载着无数青春与热血流向远方。老山的硝烟早已散去,遗憾的是,再多的岁月也换不回一颗短暂地停在十八岁的年轻心脏。可正因为有那些不再归来的背影,边境上才多了今日的宁和旷远。

张茹离开陵园时,回头望了望山门。她没有再落泪,只把那本夹着《死吻》照片的日记合上,摁在胸前。远处晚风吹过松枝,一声低低的呼喊仿佛自山谷传来:“报告!赵维军归队!” 她停住脚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默默转身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