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睡眠,蚕食时光
我推门进去时,她果然又睡着。午后三点的光,淌过旧纱帘,在她盖着的、洗得泛白的靛蓝被面上,切出一块块柔软的菱形。外婆的呼吸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胸膛的起伏也微弱,唯有枕边那只老座钟的“嘀嗒”,在满屋子的寂静里,像一颗固执的心跳。
家人都说,九十二岁的外婆,“睡过去了”。一天超过二十个小时,她沉在无人能抵达的深眠里。剩下的时间,则是迟缓的进食,茫然的眼神,以及偶尔几个模糊的音节。他们叹息,说生命正以一种体面的方式,从这具枯瘦的身体里抽离。可我知道不是的。他们不知道,外婆不是生命的逃兵,她是一名时光的饕客。她用睡眠,一口一口,蚕食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这发现始于一个被我撞见的、她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那天傍晚,残阳如血,她忽然睁开眼,目光清亮得骇人,直直望向虚空。我以为她要说什么,急忙俯身。她却只是缓缓地、极慢地抬起枯枝般的手,五指微微收拢,仿佛从空气中握住了一缕看不见的烟。然后,她把手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浮现出一种孩童窃得蜜糖般的、隐秘而巨大的满足。接着,眼睫垂下,她又沉入了那个浩瀚的梦乡。那一刻,我浑身冰凉,又瞬间滚烫——我确信,她捕捉到了什么。某种我们醒着的人,永远失落的东西。
我开始观察她的睡眠,如同观察一座深海。她的睡颜并非千篇一律。有时,她唇角会抿起一丝极淡的笑纹,像微风掠过古潭,那或许是她正啜饮着七十年前春日下午,与外公初遇时,他白衬衫上清冽的阳光皂角气。有时,她的眉头会极其轻微地蹙起,仿佛在梦里跋涉,那可能是她正重历四十年前,母亲彻夜高烧,她抱着幼女在风雨中赶往医院时,脚下泥泞冰冷的触感。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平和的安然,仿佛沉船静卧于最终的海床,所有惊涛骇浪都已成了传说,只剩珍珠在暗处莹莹生光。
她的房间是一座小型博物馆。老式梳妆台的玻璃下,压着早已褪色的黑白照片;掉了漆的五斗橱上,摆着不再走动的怀表;墙角樟木箱的气息,是防蛀的草药与时光本身混合的、沉甸甸的香。这些物件,在寻常的清醒时光里早已被忽略,如今却在她日复一日的长睡中,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它们不再是遗物,而是坐标,是锚点,是她潜入记忆深海的缆绳。
我终于明白,她那超长的睡眠,并非衰竭,而是一场盛大而精细的反刍。她在用人类最古老、最缓慢的方式,消化自己近乎一个世纪的生平。我们醒着,被线性时间鞭打着向前,忙于攫取、建造、遗忘。而外婆,她转过身,面向来路,将散落一地的时光碎片——一次拥抱的战栗、一句承诺的重量、一场离别的剧痛、一碗粥的滚烫——悉数捡起,带回梦中,用睡眠的温度与湿度,将它们重新培育、拼接、孵化。
她吃得那样慢,那样珍惜,仿佛那不是逝去的光阴,而是亟待拯救的、即将绝迹的物种。她在睡梦里修建诺亚方舟,每一片记忆的羽毛,每一声旧日的叹息,都被她妥帖安放。她以沉睡对抗消亡,用一种极致的“慢”,来化解时间终极的“快”。
有一天,我坐在她床边看书,忽然感到一道目光。抬起头,正迎上她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那眼睛不再浑浊,像被漫长的梦境洗濯过,清澈而深邃。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那不是一个老人迟缓的反应,那是一个跨越了辽阔时空的、意味深长的致意。仿佛在说:“我看见了,那一切,我都妥帖地收好了。
她旋即又睡去。但我已了然。
童话里,睡美人被一个吻唤醒,重启属于王子的、线性的未来。我的外婆,这位九十二岁的睡美人,却选择主动长眠。她不需要被唤醒,因为她正沉浸于一场远比醒来更恢弘的盛宴。她在睡梦中,一口一口,从容不迫地,吞食着整条时光之河。她的沉睡,是她对自己生命疆土,最后也是最辉煌的拓荒。
窗外的世界车马喧嚣,时间如同被驱赶的群鸟,扑棱棱地飞逝。而在这间被“嘀嗒”声和尘埃温柔包裹的屋子里,我的睡美人外婆,正用她均匀的呼吸,编织着一张致密的网,打捞着所有我们仓皇中遗落的水恒。
他们说她睡了。但我知道,她是这个家族里,最后一个真正醒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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