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李斯列传》载:“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

这就是雄才大略的秦朝宰相李斯之死:没有横眉冷对的激越,也没有回肠荡气的豪情,只有一句家常话——“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我仿佛听见了李斯说这话时低沉轻柔的语调,看见了他眼里交织的泪水与迷茫。其身处场景与表达语景的反差如此之大,而他表达得又如此平和,不禁让人怀疑:这真的是一代名相的临终绝言吗?

历史上英雄烈士的就义,大多慷慨激昂、气壮山河。比如,谭嗣同临刑前高吟“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字里行间尽是面对死亡的超然与豪迈,是君子风骨。

颜杲卿的死,则是另一种穿透时空的震撼。常山失守后被俘,面对安禄山的威逼利诱,他怒斥其为“营州牧羊羯奴”,即便叛军以幼子颜季明的性命相要挟,他也铁骨铮铮、不为所动。被押至洛阳天津桥后,他遭断脚、钩舌酷刑,仍以含混之声怒骂不止,直至气绝身亡。颜杲卿用生命为“气节”与“忠义”写下最极致的注脚。

其兄颜真卿的就义,亦藏着同款铁骨。建中四年(783年),李希烈发动叛乱,唐德宗派颜真卿前往贼营宣慰。明知此行九死一生,颜真卿仍以“君命不可避”毅然动身,刚入贼营便遭李希烈养子持刀威胁,他淡然处之、神色不改。被囚禁蔡州近三年间,李希烈先后以活埋、火烧相胁迫,他至始至终坚守本心、宁死不屈。自知必死无疑,他预先写下遗表、墓志与祭文,还指着住所西壁说“此吾殡所也”。贞元元年八月,76岁的颜真卿被缢杀于蔡州龙兴寺柏树下,用一生践行了对朝廷的赤诚。

文天祥的死,堪称死节之臣的最高典范,风骨的背后是刻入骨髓的道德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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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9年崖山之战南宋覆灭后,文天祥被俘,途中写下千古绝唱《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句,道尽了赤胆忠心。押往元大都的路上,他不食元粟、不拜元官,以绝食明志;囚禁期间,南宋降帝宋恭帝前来劝降,他行过君臣之礼后便闭口不言;对前来劝降的南宋状元留梦炎,他当众痛斥,令其羞愧难当。他在潮湿阴暗的大牢中,饱受饥寒折磨的文天祥写下的《正气歌》,被誉为华夏气节的千古绝唱。面对忽必烈亲自出面劝降,许以宰相之位,他说“天祥受宋恩,为宰相,安事二姓?愿赐之一死足矣。”最终从容就刑,时年47岁。

秋瑾死前的心态,藏在“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笔里,那是对家国命运的忧郁与不安;林觉民的死,则是铁血与柔情的交织,一面是对爱妻的缱绻不舍,一面是对家国大义的赶赴。

与这些义薄云天的烈士相比,李斯的死留给世人的不是肃然起敬的感佩,而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他深知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清楚等待他的将是凌迟腰斩的酷刑,但他既没有激烈的抗争,也没有悲壮的告白,而是以一句家常话作为他生命的收尾,于是,他的死看起来如此地与众不同。

我无从揣测他临终前是否想起了两年前改变秦朝命运的那场“沙丘之谋”,以及他是否会回望辅佐秦王扫六合、助始皇帝定乾坤的赫赫功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想起了在上蔡郡当小吏的时光——那时的他虽然身份低微、如草芥般平凡,却有阳光可以暖身,有家人可以相伴,比如那回,他和次子牵着大黄犬在东门之外追逐一只野兔的情景,何其惬意自在!而今这一切都将戛然而止,活着已成遥不可及的奢望。望着身边泪水涟涟的次子,他说出了那句异乎柔软的“诀别”,就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唯其柔软,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或许 就 是李斯之死 引人共鸣 的 原因吧 :当 一个 人从云端跌落 之时 ,连落在草地上都 是一种 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