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二年冬,北京东城的胡同里燃着微弱灯火,李大钊正同几位北大青年讨论《新青年》的下一期主题。没人料到,五年后,其中几个人将同时走向绞刑架,而李大钊的临终时刻竟会被故意拖延到漫长的四十分钟。悲壮的伏笔,在那晚已无声落下。
进入一九二七年,北洋政局风雨飘摇,奉系军阀张作霖却意气风发。四月六日凌晨,他的特务封锁北大红楼和晨报馆,一举逮捕了李大钊、张挹兰等三十余名革命者。押解途中,一名年轻警兵低声嘟囔:“抓书生干什么?”中队长冷冷回了句:“就怕书生点火。”寥寥数语,显露当局对思想启蒙的忌惮。
关押地是位于西交民巷的顺天府拘留所,里面新装了两副英国造的木质机绞刑架,这种装置曾在黎元洪政府购自香港,绞索粗硬,杠杆装置可分段收紧。一次仅能处决两人,行刑效率并不高,却足以制造恐惧。张作霖要的正是这份恐惧,他传令“务必分批执行,让北平人都看看新式枭首”。
每日审讯从天亮绵延到深夜,鞭挞、通电、灌辣椒水轮番上阵。李大钊始终沉着,只一句“革命者光明磊落,不必狡辩”,便再无多言。张作霖见凌辱无效,于十月二十八日批示:依照军法,立即正法。文件上划着鲜红的批字,墨迹犹湿,后门枪声已在练习。
行刑名单排定时,李大钊被列为第一组。绞刑当天天色阴晦,城头北风呜咽。同行者谭祖尧侧目望向李,低声说:“先生先行,小子随后。”李大钊只颔首,胸前棉袍被风掀起,却不见一丝颤抖。两人并肩踏上木台,铁链坠地声在静场里格外刺耳。
绞刑操作有一套残酷的流程:套索套上后,行刑人掀动木杆,受刑者脚下踏板忽然脱落,身体下坠,颈椎错位而失去意识。多数人至多十余分钟便气绝,然而李大钊遭遇的是“三段式”——绞至昏厥便停下,泼冷水唤醒,再行第二次;如此重复,直至第三次才绝息。整整四十分钟,空气里响着绳索摩擦声,旁观者面色惨白。
为何对李大钊独用此恶刑?其一,张作霖明白李在知识界、青年界的号召力。若能逼其屈服,胜过成百上千宣传。拖长时间,既示众又等待“回心转意”的奇迹。其二,李大钊身材魁梧,体重九十公斤,英制绞索原为西方人设计,受力点差异导致第一次拉断麻绳,耽误时间。其三,奉系内部意见分歧,一部分人担忧舆论,现场几度请示,造成间歇。生死被军阀冷血计算,才有那令人揪心的四十分钟。
同日同台的谭祖尧仅用十八分钟。稍后出场的张挹兰,面对“签字可活”的劝降,淡淡一笑,“吾志已决”。年轻女英烈的从容,使看守低下头不敢对视。最后两位就义者郑培民、方伯务在黄昏时分被推上台,城墙的影子拉得极长,似乎也在默哀。
噩耗传遍北平,学界即刻停课,白绢挽在校门。同月,瞿秋白在《热血悲歌》中写道:“他的脉搏已停跳,他留下的火种却要燃大地。”南方的广州,刚刚从国民党右派围剿中辗转辩护的共产党人,望着报纸短讯沉默许久;韶山来的青年学生毛泽东读至“绞死四十分钟”时合上报纸,一字未言。
李大钊牺牲九年后,一九三六年七月,延安窑洞里,斯诺向毛泽东提及北大旧事。毛缓声答道:“若无老李拔苗扶根,北方青年难以觉醒。”这段谈话被收入《西行漫记》,李大钊的光影因此越过山河,传至大洋彼岸。
北平解放后,北京市公安局奉彭真之命,追缉当年行凶主犯。档案堆积如山,负责侦办的干警先在陆军名册中锁定了“绞刑队队长”吴郁文,此人已退寓天津,时年六十九岁。逮捕讯问时,他辩称自己“奉命行事”,但无法否认签字手迹。其余三名关键人物陈兴亚、雷恒成、蒲志忠相继落网,其中蒲志忠因内疚选择自首。一九五一年,人民法院判处吴、陈、雷死刑,蒲志忠获从宽处理,枪决前,吴郁文最后一次提起李大钊,声音颤抖,不再狂妄。
值得一提的是,李大钊遗体在就义当晚即被草草掩埋。直至一九四七年,社会各界筹资,将其迁葬西郊香山碧云寺,并立“旷世奇才”碑。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在天安门广场西侧为他建立纪念堂,遗骨得以再次安息,亦得以向后来者昭告那场噩梦般的四十分钟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人统计过,北洋军阀统治后期,因政治罪名被处决者数以千计,却只有李大钊的绞刑被反复记录。原因很简单:他的死并未吓退民众,反倒成为旗帜。张作霖没想到,所有绳索都只能勒住肉体,勒不住思想。四十分钟的挣扎,不是恐惧的延长,而是信仰的宣言。
至今,西城府右街口的老榆树依旧,秋风过处,仿佛能听见九十七年前的绳索轻响。时间无声,却把答案留给后来的人——李大钊为何独受长刑?因为敌人怕他开口,更怕他沉默;因为他的生命已超越血肉,足以让刽子手也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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