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个才是给您的。”
张静的声音很轻。
王桂芬笑着接过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面。
“你这孩子,还跟妈藏着掖着。”
她带着一丝嗔怪,准备拆开女儿这份额外的孝心……
一
酒店门前的红色地毯从台阶一直铺到马路牙子。
崭新的地毯在阳光下泛着喜庆的光,踩上去软得像云。
张家村,乃至隔壁几个村子,都来看张伟的婚礼了。
人人都说,这是附近十年来最气派的一场婚事。
十八辆黑色的轿车组成的车队,头车是借来的豪华品牌,车头扎着巨大的鲜花爱心。
光是这车队,就足够村里人津津乐道一整个冬天。
宴会厅设在县里最好的三星级酒店。
三十六张大圆桌铺着金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高档烟酒和精致的冷盘。
王桂芬穿着一身量身定做的暗红色镶金边旗袍,站在门口迎客。
她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
她的儿子张伟,今天的新郎,就站在她旁边。
二十六岁的张伟,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抹了发胶,高大帅气。
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不停地跟来宾握手,递烟。
新娘小丽穿着洁白的婚纱,娇俏地站在张伟的另一侧,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福。
“哎呀,老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啊!”
三姑婆的大嗓门穿透了门口嘈杂的人声。
“看我们大伟,多精神!媳妇也这么漂亮,天仙似的!”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拍着三姑婆的手。
“快里边请,随便坐。”
“你女儿静静呢?这么大的事,她这当姐姐的得出大力吧?”
另一个远房亲戚凑过来问。
王桂芬的腰板立刻挺得更直了。
“那还用说?我那闺女,出息了,在大城市里挣大钱呢!”
她的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酒店门口。
车门打开,张静从车里下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套装,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衬衫。
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没有像其他亲戚一样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手里只有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皮质手提包。
“姐,你可算来了!”
张伟第一个看见她,大声喊道。
王桂芬也立刻迎了上去,拉住张静的手,像是要展示一件珍贵的藏品。
“静静回来了,快,让妈看看,瘦了。”
张静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容。
“妈,路上有点堵车。”
她的声音很平,与周围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旁边负责收礼金的表弟。
“这里登记一下。”
表弟愣住了,看着那张卡。
“姐,这……没红包,怎么登记啊?”
周围的亲戚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在他们这,贺喜都是用红纸包着现金,图个吉利。
直接给一张卡,这还是头一回见。
张静没解释,只是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小纸条。
“密码在上面,你找个地方查一下余额,然后记在礼金簿上就行。”
王桂芬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她拉了拉张静的衣袖。
“你这孩子,怎么不换成现金?多麻烦。”
张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表弟拿着卡,一脸为难地跑去找酒店经理。
几分钟后,经理陪着表弟一起回来了,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恭敬微笑。
表弟跑到张伟身边,压低声音,但兴奋得发抖的语气还是让周围人都听见了。
“哥,哥!二十万!卡里整整二十万!”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整个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
二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亲戚的脑子里炸开了。
在他们这个小地方,一场婚礼办下来,所有礼金加起来都未必有这个数。
王桂芬愣住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抓住表弟的胳膊。
“你再说一遍,多少?”
“二十万!妈,姐给了二十万!”
张伟激动地喊了出来,他冲过去给了张静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姐!你太牛了!你就是我亲姐!”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嘯般的赞誉和议论。
“我的天,一张口就是二十万,静静这是发多大的财啊!”
“王桂芬,你这辈子值了!有这么个闺女,比养十个儿子都强!”
“这脸面,啧啧,咱们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王桂芬感觉自己像是踩在了云端上,有些飘飘然。
她紧紧抓着张静的手,力气大得让张静微微皱了皱眉。
她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挨个向那些亲戚介绍,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骄傲。
“看看,这是我闺女,张静!”
“在大城市的公司里当领导呢!”
“这二十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张静被母亲推到人群中央,周围是各种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
她没有迎合这些目光,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米色套装的衣角。
婚礼司仪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司仪拿起话筒,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高声宣布。
“接下来,让我们感受一下我们新郎的家人,对他最深沉的爱!”
“新郎的姐姐,张静女士,为我们新人送上新婚贺礼,人民币,二十万元整!”
“哗——”
宴会厅里三十多桌客人,全体哗然。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豪气的姐姐是何方神圣。
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了张静那一桌。
张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王桂芬激动地站起来,拉着张静的手臂,让她也站起来。
“快,静静,跟大家打个招呼。”
张静被动地站着,脸上挂着得体的、标准化的微笑。
她冲着台上的弟弟弟媳点了点头。
张伟和新娘小丽在台上也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张静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小丽娘家那一桌的亲戚,看王桂芬的眼神都变了。
原本还有些倨傲的神态,此刻变得热情又恭敬。
小丽的母亲更是亲自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亲家母,你可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啊。”
“以后我们家小丽嫁过来,有这么一个大姑子照应着,我们就放心了。”
王桂芬端起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那肯定,我们家静静,最疼她这个弟弟了。”
“长姐如母嘛,应该的,应该的。”
整场酒席,王桂芬都成了绝对的中心。
每个人都来向她敬酒,每一句话都离不开她那个有出息的女儿。
她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辛苦和操劳,在今天都得到了最圆满的回报。
她看着在席间安静吃饭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满意和自豪。
张静吃得不多。
她只是小口地吃着面前的几样素菜。
周围的喧闹和恭维,好像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偶尔有人来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礼貌性地笑笑,不多言语。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似乎是工作上的消息。
她每次都只是看一眼,然后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二
婚礼散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宾客们带着满意的笑容和打包的剩菜陆续离开。
酒店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
张伟和新娘小丽送走了大部分客人,也累得够呛,被亲戚簇拥着回房间休息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王桂芬和张静,还有几个帮忙的近亲。
表弟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交给了王桂芬。
“大姨,礼金都在这了,一共是三十一万六千八。”
他特意强调了一下。
“刨去静姐那二十万,收了十一万六千八,咱们家这人缘是真不错。”
王桂芬接过背包,沉甸甸的,她脸上的喜悦又多了几分。
她让其他亲戚先回去休息,自己则拉着张静到了酒店的一个小休息室里。
“静静,你先坐会儿,妈把账理理。”
王桂芬把背包里的红包全都倒在了茶几上。
红色的钞票和红色的包装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开始一张张地拆红包,一张张地数钱,嘴里还念念有词。
“老李家五百,嗯,行。”
“你二舅给了一千,回头得记着。”
“这……才两百?下次他家有事,我也随两百。”
张静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的手指在钞票间灵活地翻飞。
王桂芬数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二十万的“大头”单独分出来。
她把那叠用银行纸带捆好的崭新钞票放在最上面,满足地拍了拍。
“多亏了你这二十万,你弟弟这婚礼才办得这么有面子。”
“你弟媳妇家里人,今天那脸色都不一样了,个个都来巴结我。”
王桂芬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里,开始规划起这笔钱的用途。
“你弟弟不是一直念叨着想买辆车吗?”
“这二十万,正好,去提一辆好点的,开出去有面子。”
“他们小两口也得有个自己的窝,我看城南那个新开的楼盘就不错。”
“咱们拿这钱去付个首付,让他们自己还贷款,压力也小点。”
王桂芬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兴奋。
仿佛这二十万已经变成了车子和房子的钥匙。
张静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了,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妈。”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王桂芬停下话头,看向她。
“怎么了?”
张静放下茶杯,杯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没什么。”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桂芬没在意女儿的欲言又止,她把钱重新装回包里,拉上拉链。
“走,咱们回家,妈给你做点好吃的,看你今天在酒席上都没吃什么。”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伟带着几个朋友嘻嘻哈哈地闯了进来。
“妈,姐,我们去唱歌,你们去不去?”
他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酒。
王桂芬连忙起身,嗔怪地拍了儿子一下。
“都多大的人了,还疯疯癫癫的。你媳妇呢?”
“她累了,跟她姐妹们在房间里聊天呢。我们去玩会儿,姐,走吧,一起去。”
张伟拉着张静的胳膊。
张静摇了摇头。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了。”
“别啊姐,今天我大喜的日子,你得陪我。”
张伟耍赖似的晃着她的手臂。
张静的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但她还是耐着性子。
“我真的累了,明天还要赶早班车回去。”
听到这话,王桂芬不乐意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不多待两天?”
“家里又没什么事,你弟弟刚结婚,你这当姐姐的……”
张静打断了她的话。
“公司有急事,请不了长假。”
她的语气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张伟和朋友们见状,也不好再强求,闹哄哄地又走了。
三
休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下母女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王桂芬收拾好茶几上的狼藉,准备起身离开。
“那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
她提着那个装满钱的背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妈。”
张静又一次叫住了她。
王桂芬停下脚步,回过头。
“又怎么了?”
张静从她那个半旧的皮质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起了毛。
它和刚才茶几上那堆喜庆的红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张静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把信封递了过去。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刚才那个,是给外人看的,是给张伟结婚撑场面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这个,才是真正给您的养老钱。”
王桂芬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递过来的那个不起眼的信封,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信封不重,里面似乎只装着几张纸。
随即,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一种混杂着惊喜和感动的复杂笑容。
她以为是女儿怕弟弟弟媳知道,单独给自己塞的私房钱。
“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她的语气里带着嗔怪,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喜悦。
“给都给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
她把装钱的背包放在脚边,双手捧着那个信封。
心里已经在盘算,女儿这次又给了自己多少。
一万?还是两万?
她用手指捏了捏,感觉不像是有很多钱。
也许是一张存折?
王桂芬的心跳有些加速,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带着满脸的期待和一丝作为母亲的“理所当然”,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住了信封的开口。
她准备拆开这份来自女儿的,私密的“孝心”。
笑容还凝固在王桂芬的脸上。
她小心翼翼地,像是拆开一件珍宝那样,撕开了信封的封条。
她的手指伸进信封里,夹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她想象中厚厚的一沓钞票。
也不是她期待中带着银行温度的存折。
信封里滑出来的,是几张纸。
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分量。
王桂芬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陈旧泛黄的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破损,上面还有几块陈年的油渍。
纸上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过世丈夫的笔迹。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强迫自己看清纸上的内容。
捏着纸张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那张因喜悦而发烫的脸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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