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27日,北京玉泉山礼堂灯火通明。第一批将官授衔典礼进入高潮,台下望着同袍们胸前次第闪亮的新徽章,一位身材魁梧、背略有些驼的中年人默默掂着帽檐——他就是张维翰。轮到自己时,司仪报出的却是“大校”。礼堂里掌声热烈,他的表情却仅有一瞬怔忪,随即抬手敬礼。很多年后,熟知内情的老战友感慨:这枚大校章,比金子还沉。

翻回头看,这位湖南冷水江农家子的人生,并不止于那枚军衔。1906年冬,他出生在一个贫苦农家,十岁前,最大愿望不过是吃饱两餐。命运的拐点出现在1925年——当时大哥张维玺身披冯玉祥部的军装探家。一身笔挺的灰呢军服,在弟弟眼里像闪光的盔甲,自此,参军成了少年张维翰心底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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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拮据却挡不住求学渴望。族中凑钱,把他送进河南陆军军官学校。课堂上学的是德国队列、日本山地战术,课后他却爱围在图书角翻《向导》《新青年》。有意思的是,炮兵教官批评他“心术不正”,却没想到正是这份“心术”日后引他走向另一条路。

1931年,张维翰分发至南京国民政府财政部留用。金色的前程就摆在眼前,可他坐在账房里,越算数字越烦闷——“这样混吃等死,算哪门子报国?”终于,他递上辞呈,回到山东老家。二哥闻讯赶来劝阻:“维翰,你到底想干什么?前途不是说扔就扔的!”“不盼虚名,也不想同流合污。”兄弟俩的对话,乡邻至今还能背出。

血色的舞台很快拉开。1937年7月,卢沟桥枪声响彻华北。秋天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济宁。拆封后,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彭雪枫,昔日军校同窗,此刻已是八路军一二九师二团团长。信里只一句:“北方吃紧,来否?”张维翰当天夜里就骑马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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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见到彭雪枫是在临汾附近的窑洞。两人对坐油灯下,炭火噼啪作响,彭雪枫抬头:“鲁西北需要懂行的指挥员。”话音未落,张维翰点头:“一准办。”没有隆重的入党宣誓,一杯热茶、一段誓言,就把他的未来彻底改写。

不久,他被派往范筑先部任少校参谋。范筑先素有“硬骨头”之名,两人性格契合。1938年2月,日军围攻聊城,守军不足万人,敌方却调来三个旅团。范筑先夜半圈定突围方案时,只留张维翰在侧。凌晨四点,枪声盖过鸡鸣,守城整整三昼夜,终因弹尽而破城。范筑先重伤自戕,“誓不做俘虏”六个字喷溅在血泊里,这一幕成为张维翰终生的梦魇。

突围途中,他收拢八个团残部共六千余人,沿黄河西岸南撤,直接拉到太行山,向一二九师司令陈赓请降。少有人知道,这支部队带来的轻重机枪、步炮连火力,恰恰解决了386旅当时最紧缺的装备问题。陈赓拍桌笑道:“送炭的队伍,何止八团!”

386旅兵员翻番,张维翰被任命为新八旅旅长,王近山充副旅长。两人配合默契:王近山冲锋陷阵,张维翰稳坐后指,无数次奇袭与反包围在华北平原上演。沙河店、响堂铺、神头岭……除敌数千,缴获器材成堆。战史资料显示,仅1940年秋季反“扫荡”,新八旅就夺回失地十余座县城。

遗憾的是,1944年中条山作战,他胸部负伤,弹片无法完全取出,被迫转入后方疗养。抗战胜利后,他改任冀南军区第四军分区司令员。解放战争期间,负责动员、补训与地方治安,没有机会再挂帅打大仗。战友们南渡北征、军衔累进,他的名字却常被忽略。

1955年授衔那天,与他并肩多年的王近山摘得中将。对此,很多老兵暗暗以为张维翰至少也是少将。结果公布,他“仅”列大校序列,在职务、资历、健康状况等扣分项面前,他没能跨进将军行列。尽管如此,会议结束时,陈赓把他拉到一旁:“部队记得你的八个团,这比什么肩章都硬。”张维翰点头,无声。

卸下军职后,他主动请缨赴国家体委工作,理由朴素——青年强,则国强。操场上,他顶着积劳旧疾,陪小运动员来回绕圈;训练间隙,他讲当年行军如何以一根藤条绑腿作“肌肉牵引”,孩子们听得目瞪口呆。体育口碑渐起,1959年第一届全运会,他作为组织者之一忙前跑后,许多老部下收到邀请函时都惊讶:昔日“八团司令”竟变身“田径张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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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4年,积伤复发,他被送往解放军总医院。主治医师回忆,这位老人最常提的不是往昔荣光,而是“运动场灯太暗,孩子练夜班容易摔跤”。1979年10月19日晨,张维翰因心脏衰竭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治丧通知发出后,宋任穷、李聚奎、傅崇碧、王近山等百余位将军赶到八宝山。灵堂内花圈堆积成墙,挽联上常见“硬骨”“棱角”字样,可见他在军中声望。

曾有人统计过,386旅出过的将官接近百名,唯独旅长只佩大校。这种落差并未抹去他的分量,反倒成了战友心目中“功高不居”的注解。张维翰留下的,不单是作战手册和部队整编笔记,那股“带八个团闯太行”的胆气,透过一页页发黄的日记纸,依旧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