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入冬的北京,冷得格外彻骨。那时的郭洪涛已经56岁,长期高血压折磨得他夜不能寐。医生一句“静养最要紧”把这位国家经委副主任拴在家中,可他从未想到,卧床不仅是养病,更像是迎向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

翌年5月的口号、标语漫天而至。市面上锣鼓喧嚷,家中却寂静得能听见墙柜里座钟的嘀嗒声。楼下小字报铺天盖地,“叛徒”二字深深扎进郭洪涛的名字。身在病榻,他握着报纸反复看,喃喃一句:“怎么就到我头上了?”但形势不容他分辩,组织宣布停职审查,原本三百多元的薪金只剩20元生活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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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元,若是一口人,粗茶淡饭绰绰有余,可一家六口便捉襟见肘了。大儿子郭骏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雷达专业尖子,被分配进国防科研所的通知还没发下,就被原路退回;二儿子郭平更惨,飞行员资格被取消,“回地面修飞机吧,别闹事。”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两个小的刚满十四、十五岁,被一纸命令送往黑龙江插队。“爸,家里能给点钱吗?”临行前女儿低声问,他抖了抖口袋,只剩半包止痛药。

生活在变窄。原本能买黄鱼的票换成豆渣,原本整齐的西装替成打补丁的粗布。屋子里最值钱的是那台老式留声机,他也咬牙卖了。朋友多是同样处境,不好意思开口。就在最难熬的时候,电话铃突兀响起:“老郭,家里缺钱不?”熟悉的声音来自叶林——曾并肩奋战九年、同为国家经委副主任。半夜十一点,叶林拎着帆布包敲郭家房门,掏出一叠钞票,压低嗓门:“这是六百块,先顶一阵,别声张。”郭洪涛愣住,片刻才沙哑回一句:“老叶,这情……记一辈子。”

有意思的是,叶林自己也被下放清华大学工作组,身处风口浪尖,手头并不宽裕。可他知道,老搭档的处境比自己更棘手——老伴远在甘肃干校,家里就剩病号和四个孩子。600元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工人一家吃喝大半年。郭洪涛把钱分成三份:寄插队孩子各一份,剩下的用来给自己买药、添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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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3月,郭洪涛被押往河南西华五七干校。初来乍到,他被分配打扫旱厕,清晨三点起,推木桶沿着窄渠倒粪。劳动强度大,他经常头晕耳鸣,却不肯示弱。半年后调去养马,一人管十三匹,喂料遛马挑水,一刻不停。马倌活计虽脏累,夜里却能听见马匹鼻息声,反倒有些安慰,他在干校日记里写下:“只要心里有光,黑夜也不算长。”

1972年春,中央工作组到干校复核干部。郭洪涛递交几十页自述,章节清晰、数据准确,连检察小组的年轻人都暗暗惊讶。一周后,返京通知发下,帽子随即摘除。隔着窗,他望见京城的早樱吐粉,胸口一热,连咳数声,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

回到北京,虽然名誉恢复,却没立刻安排职位。他被暂置“待分配”,一个人在旧办公室翻阅早年文件,填补错掉的统计报表。他曾向好友笑言:“我这算是自愿当图书管理员。”直到1976年,他被聘为国家计委顾问,负责起草“六五”计划指标。两年后,新一届国家经委重组,他再度出任副主任,投身经济战线改革。

许多人问他如何熬过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他淡淡答:“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国家需要什么,别乱了阵脚。”说完拍拍口袋,那只用了多年的旧钢笔仍在;钢笔里,叶林当年送来的600块已化成无数条笔迹,写在一份又一份宏大的经济蓝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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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洪涛晚年常提起一件小事。1980年,叶林托人捎来当年那张600元的借条,笑言“还给我做纪念”。字迹早已褪色,红纸却依旧鲜亮。两位耄耋老人相视而笑,不再提风浪,只闲话马场的冷风、干校的星光。对他们而言,人生真正的丰盈并不在官阶,而在那段共同挺过的凛冽岁月中。

郭洪涛于1992年病逝,享年83岁。治丧会上没有华丽挽联,却摆着那张借条。后辈来悼念时,总会讶异于那串数字的分量。风雨飘摇的年代,一沓钞票救急更救心,这一份相携的情分,比任何头衔都耐得住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