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中原大地暑气蒸腾,宣化店的竹林里却透着刺骨寒意。三十万国民党大军,伴着平汉路沿线六千座碉堡,如铁桶般围住了六万中原解放军。
这不是普通的战场对峙,是蒋介石撕开停战协定后,对革命根据地的致命围剿。他扬言7月1日前“解决中原共军”,妄图掐断我军中原战略枢纽。
延安窑洞里,毛泽东对着电报眉头紧锁。敌强我弱的差距摆在眼前,硬拼只会全军覆没。一份加急复电很快发往中原军区:立即突围,生存第一,无需请示。
“丢卒保车”的战略就此定调。主力向西突围,留存革命有生力量;而一支五千人的部队,要向东佯动,成为吸引敌军火力的“弃子”。这支队伍,就是皮定均率领的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
彼时32岁的皮定均,早已是身经百战的悍将。1914年生于安徽金寨,14岁参加红军,从大别山打到太行山,凭战功一步步成长为旅长。他深知,“卒”的使命,就是用牺牲换主力生机。
接到命令时,皮定均没有丝毫犹豫。他当着全旅官兵的面表态:坚决完成掩护任务,哪怕只剩一兵一卒。可转身回到指挥部,他却对着地图沉默良久。
五千人,不是冰冷的数字。是和他并肩拼杀过的兄弟,是太行山上共过患难的战友,是大别山脚下的子弟兵。“丢卒保车”是大局,可他偏要试试,能不能“车保卒存”。
中原军区的突围部署迅速落地。李先念、王震率北路纵队西越平汉路,王树声领南路纵队直插武当山,两路主力朝着安全地带疾驰。皮旅则扛起了最危险的担子。
为了迷惑敌军,皮定均玩起了“声东击西”的战术。白天,部队高举旗帜向东猛冲,枪炮声、呐喊声故意惊动敌军;深夜,又悄悄折返西侧,次日重复同样的动作。
敌军果然被假象蒙蔽,将主力调往东线拦截。他们以为抓住了我军突围主力,拼尽全力围追堵截,却不知真正的中原主力,已趁着东线兵力空虚,顺利越过平汉路。
掩护任务完成,主力安全脱险。按常理,皮旅应向西追赶主力,寻求汇合。可皮定均却在旅党委会议上,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不往西,往东突围,去苏皖解放区。
这个决定让众人哗然。东面敌军布防严密,路远地生,且无接应部队,无疑是自投罗网。政委徐子荣起初也有顾虑,却在皮定均的分析中渐渐点头。
皮定均指着地图解释:向西会暴露主力行踪,敌军必回头追击,反而拖累大局。向东虽险,却能牵制东线敌军,还能为苏皖根据地添兵,盘活整个华中战局。
更重要的是,他对地形了如指掌。自己和副旅长方升普都是大别山人,三团战士多是本地子弟,山高林密的地形,正是皮旅擅长的作战舞台。
决心已定,皮旅开始了惊险的转移。他们先向西虚晃一枪,让敌军误以为其要追随主力,随后连夜折向东南,钻进了刘家冲——一个藏在两条公路之间的小丘陵。
这是一步险棋。刘家冲离敌军公路仅一公里,寻常部队绝不会在此隐蔽。可皮定均算准了敌人的惯性思维:大部队只会往深山钻,绝不会藏在眼皮底下。
五千人在丛林中潜伏了一天两夜。战士们咬着干粮不敢出声,伤员忍着剧痛不呻吟,连咳嗽都要捂住嘴。公路上,敌军车队呼啸而过,却对近在咫尺的伏兵毫无察觉。
敌军东线部队追了一天多,连皮旅的影子都没找到,内部陷入混乱。就在他们互相埋怨时,皮旅趁着拂晓敌军换防的间隙,从刘家冲猛然杀出,直插小界岭。
小界岭一战,皮旅截获三名敌军侦察兵。面对惊慌失措的敌人,皮定均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你们的主力呢?”敌兵苦笑摇头,只能指向西方——那里空无一人。
冲出小界岭,大别山的险关松子关又横在眼前。敌军已抢先占领山头,凭借有利地形疯狂扫射。皮定均判断敌军立足未稳,下令一团正面猛攻,硬生生砸开了缺口。
刚过松子关,青枫岭又传来紧急军情。这座由鄂入皖的要道,山高路窄,被敌军牢牢控制。正面进攻两次受挫,战士们伤亡不小,敌军在山上叫嚣着“插翅难飞”。
皮定均没有硬拼。他命一团继续在正面施压,吸引敌军注意力;二团则找来绑腿、扁担和绳索,从数丈高的峭壁悄悄攀爬。战士们抠着岩石缝隙,一寸寸向上挪动。
当二团战士出现在敌军侧后方时,冲锋号骤然响起。前后夹击之下,敌军阵脚大乱,仓皇逃窜。青枫岭一战,成为皮旅突围中的经典战例,尽显其战术智慧。
从宣化店到翻越大别山,二十多天里,皮旅遭遇敌军二十一次追击堵截。每一场战斗都惊心动魄,每一次突围都九死一生,却始终保持着完整建制。
走出大别山,皖中平原豁然开朗,可危险并未解除。敌军调集三个正规师和十几个保安团,在平原上布下多道封锁线,妄图在开阔地带消灭皮旅。
皮定均当机立断:彻底轻装,丢弃所有非必要物资,以五天五夜千里急行,抢在敌军防线合拢前穿过皖中。这意味着,战士们要以双腿和敌军的汽车轮子赛跑。
7月13日夜,急行军正式开始。每天七八十公里的路程,对连日作战的战士们来说,是极大的考验。脚底磨起血泡,就用布裹住继续走;体力不支,就互相搀扶着前进。
皮定均和徐子荣穿梭在队伍中,不断给战士们鼓劲。“过了铁路就到家了”,这句简单的话,成为支撑大家走下去的信念。他们知道,身后是追兵,身前是希望。
7月19日凌晨,皮旅抵达津浦铁路附近。这条铁路是敌军最后的封锁线,装甲火车带着重炮来回巡逻,妄图将皮旅堵在铁路以西。
战斗一触即发。皮旅利用路基沟壑隐蔽接近,分组突击,死死缠住敌军。经过数小时激战,敌军装甲火车被迫撤退,守军被打散。皮旅趁机迅速越过津浦路。
当淮南大队的接应部队出现在视野中时,战士们再也抑制不住激动,欢呼着拥抱在一起。二十四天,近两千里路程,五千人出征,五千人会师,皮旅创造了战争奇迹。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欣慰不已。他记住了这个敢打敢拼、善用谋略的旅长。多年后军衔评定时,皮定均原本被列为少将,毛泽东提笔添了五个字:“皮有功,少晋中”。
这五个字,是对皮定均最大的肯定。他不仅完成了“保车”的战略任务,更用智慧和勇气,让“卒”摆脱了被丢弃的命运,为革命保存了宝贵的有生力量。
李先念后来评价:“皮旅的突围,是中原突围中最成功、最精彩的一笔。”这支队伍后来编入华东野战军,在孟良崮、淮海等战役中屡立奇功,续写着铁军传奇。
皮定均的选择,不是对大局的违背,而是对大局的深化。他懂“丢卒保车”的无奈,更懂每一条生命的重量。在战略与战术之间,在大局与个体之间,找到了最优解。
1946年的那个夏天,大别山的烽火见证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突围。皮定均用行动证明,真正的将军,既能为大局舍生忘死,也能为战友绝地求生。
如今,中原突围纪念馆里,皮旅突围的事迹被永久陈列。那五千名战士的足迹,早已化作不朽的丰碑,镌刻在共和国的战史之上,提醒着后人:信仰与勇气,能创造无限可能。
而“皮有功,少晋中”这五个字,不仅是一份荣誉,更承载着一代革命者的担当与温情,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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