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冬天,延河水面覆着薄冰,窑洞里却常常灯火通明。那时的吴印咸刚扛着笨重的摄影机在枣园、杨家岭两头跑,忙着为《延安与八路军》补拍镜头。胶片短缺、冲洗困难,他几乎天天抱着显影桶守炉子,手心都是药水泡出的白茧。可再苦也挡不住他的兴奋——镜头里出现的是整个民族最顽强的心跳。
到1942年春,陕北黄土已被晨风吹得松软。电影团奉命为一二〇师干部大会做现场纪录。吴印咸带着两名助手七拐八绕,赶到柳林河畔的小礼堂。正在布机位时,毛主席披着灰布棉衣从后门快步进来,裤腿上两个醒目的补丁被阳光照得发白。主席环顾四周,随口问:“胶片够不够?灯还亮不亮?”吴印咸憋了半天,只回出一句:“能照!”大家都笑了,会场气氛顿时活络。
报告结束后,贺龙留下主席吃午饭。窑洞里土炕当桌,搪瓷碗里盛着小米饭和野菜汤。饭刚端上,主席见吴印咸倚在门口,便招手:“印咸同志,一起坐嘛。”席间谈到拍片难处,毛主席却忽然转了话题:“江青喜欢摄影,你愿不愿当她的老师?”吴印咸抬头,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席笑着补了一句:“她老说取景烦难,找个行家指点就好办。”吴印咸连声答应,“愿意、当然愿意!”这段对话短短几十秒,却在后来被他反复回味。战事紧,江青始终没能系统学;然而一句“愿意”把两人缘分埋下了伏笔。
饭罢,主席步出窑洞,借着顺光让吴印咸抓了四张照片。最得意那张里,半幢窑洞与方凳、旧茶缸构成朴素背景,领袖目光专注坚定。几年后,新中国成立,毛主席翻到这张照片,轻轻点头:“时代味道在里面。”吴印咸听工作人员转述,心里咚地一跳——所有熬夜显影的辛劳,此刻都值。
同年三月,中共中央职工运动委员会副主任张浩病逝。追悼会上,寒风裹着尘土刮过广场,黑漆棺木覆盖党旗。抬棺那一刻,毛主席、朱德、贺龙并肩弯腰,槐树影子被冷阳拉得老长。吴印咸抓拍下《只见公仆不见官》,底片冲出连自己都吃惊:肩上的棺木似乎比高原山脊还沉,却又让人心里生出一股温热。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投入,他只说:“这就是共产党人。”
1943年春耕时节,大生产运动在陕甘宁边区轰轰烈烈。三五九旅把南泥湾荒洼开出成片麦浪。电影团进驻拍摄《南泥湾》。首映在杨家岭安排,影片缺少主题性点睛,大家商量能否请主席题词。吴印咸硬着头皮进了窑洞,支吾着提出想法。毛主席放下文件,抖了抖手里的铅笔:“题词可以,可镜头也得给我喔。”说罢爽朗大笑。院坝里临时摆张木桌,他蘸墨挥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摄影机尾随落笔,镜头里墨香与尘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像南泥湾的庄稼一样实在。
1945年8月26日拂晓,延安机场微凉。毛主席即将飞往重庆谈判,八路军战士自发列队到场。熟识吴印咸的人都知道,他最怕按快门时手抖,但那天他纹丝不动,只为捕捉主席登机回身挥帽的瞬间。镜头里人群爆发的欢呼凝固成一张照片。遗憾的是,同框的还有站在舷梯口的赫尔利。有人劝他裁掉美国人,他摇头:“历史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底片一直原封保存,没动一刀。
多年后,江青终于抽出时间学摄影。她把吴印咸请进中南海十号楼,两人常在长廊或花园研究光圈快门。江青性子急,常拿着刚冲出的照片追问:“为什么不够锐?”吴印咸便耐心解释底片感光度、显影时间。有时候江青还拿出旧作比对,指着二十多年前那张题词镜头发呆。她语速快得像当年延河水,“当时要是条件好,我早学成了。”吴印咸只答:“晚学也不迟,只要肯琢磨。”
吴印咸在“老师”与“记录者”两种角色之间来回切换,始终没离开镜头背后。影集中,毛主席补丁裤、抬棺木、题词的画面一页页翻过去,镜头外是高原风沙、械斗枪声,也是老百姓炊烟。胶片会老化,影像会泛黄,可照片里穿旧军服的那个人、提相机的那个人,一个倡导“自己动手”,一个揣着“愿意”二字,相逢于1942年窑洞午饭的情景,始终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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