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家风严苛的名门望族,从不向外人提倡“一团和气”?翻开尘封的家谱才发现,那些真正能够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内部都有一套不讲情面的“家法”。
世人皆以为,家是一个讲情的地方,一团和气,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方是家族兴旺的基石。然而,翻开历史的卷轴,于那些绵延了数百年,历经风雨而屹立不倒的望族门第之中,你却会发现一种截然相反的景象。
礼记有云:“家齐而后国治。”这“齐家”二字,千百年来被无数人解读,大多归于以德化人,以爱维系。可真正的“齐”,却并非一味的宽仁与和睦。如同良医治病,该用猛药时,绝不以温补拖延。
一个家族,便如一艘航行于惊涛骇浪中的大船。船上的人,血脉相连,是命运的共同体。一团和气,固然能让航行显得温馨,但当风暴来临,当船体出现裂痕,需要的便不是温言软语,而是能够立刻堵住漏洞,甚至不惜斩断朽坏甲板的决心与手段。
那些真正不讲情面的“刑法”,恰恰是维系这艘大船航向的压舱石。它冰冷,严酷,甚至带着血的腥气,却也正是这份冰冷,才让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明白,有些底线,永远不能触碰。它所守护的,不是某个人的颜面与情感,而是整个家族的存续与未来。这其中的道理,非亲历者,难以体会其万一。
01
朔郡施家,在整个北方都是一块响当当的牌子。
传至我这一代,已经是第十七代。祖上曾出过几任封疆大吏,虽然后来族中子弟再无人能达到那般高位,但凭借着祖上积累的田产、商号以及盘根错节的人脉,施家依旧是朔郡说一不二的望族。
我叫施明远,是施家长房的嫡孙。自幼饱读诗书,满脑子都是圣贤教诲的“仁义礼智信”。在我眼中,我们施家之所以能长盛不衰,靠的便是父慈子孝的伦理纲常,是整个家族拧成一股绳的“和气”。
直到那年冬至,我二十岁,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被敲得粉碎。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朔郡城内外白茫茫一片,像给天地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孝服。
施家的祠堂里,却温暖如春。上百支牛油大烛将堂内照得亮如白昼,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香烟缭绕中,显得庄严肃穆。
按照惯例,冬至祭祖是施家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所有在外的族人,无论多远,都必须赶回。
仪式由我的三祖父,也是如今施家的族长施崇山主持。三祖父年近古稀,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总是半开半合,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每个族人都知道,整个施家,都在他这双半开半合的眼睛底下运转。
祭祖的流程繁琐而漫长,我作为长房嫡孙,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一丝不苟地跟着行礼。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庄重,肃穆,彰显着百年望族的底蕴和规矩。
可我总觉得,今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我看见父亲施伯安的脸色异常凝重,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三祖父。而几位叔伯,也都垂着头,神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则是一脸的麻木。
我的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祭祖仪式结束,族人们并未像往常一样散去,前往前厅赴宴。三祖父施崇山手持一根梨木拐杖,缓缓走到祠堂中央,用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面。
“咚”的一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把施文博带上来。”三祖父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话音刚落,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便从祠堂侧门进来,他们中间架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穿着一身锦缎衣裳,此刻却褶皱不堪,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我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是文博哥!
施文博是我二叔家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他自幼便不喜读书,却极有经商的头脑,前些年主动请缨,去南方打理家族的丝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很得长辈们的夸赞。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应该在江南,为家族打拼吗?怎么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出现在祠堂里?
“跪下!”三祖父厉声喝道。
施文博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头深深地埋了下去,肩膀不住地颤抖。
我二叔施伯常“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爬到三祖父脚边,哭喊道:“三叔,文博他还年轻,只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他为家族也曾立过功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二婶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几个女眷搀扶着。
我这才隐约明白,文博哥,怕是闯下了滔天大祸。
三祖父看都没看脚下的二叔,目光如刀,直直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施文博。
“施文博,我问你,家族交给你打理的江南五家丝绸庄,如今何在?”
施文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旁边一位负责家族账目的长辈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本账簿,声音冰冷地念道:“回族长,施文博因沉迷赌博,将江南五家丝绸庄,连同庄内所有存货,一夜之间,尽数输给了金陵府的万通赌坊。非但如此,他还以施家的名义,欠下赌债白银三十万两。”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祠堂里所有人的脑中炸响。
三十万两!那几乎是施家两年的总收入!
我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我无法想象,一向精明能干的文博哥,怎么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能听到二叔和二婶压抑的哭声。
我看到父亲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孽障!”三祖父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地,“你可知罪?”
“文博知罪。”施文博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绝望。
“你可知,你输掉的,不只是银子,更是我施家百年来在江南立下的信誉和颜面!”三祖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可知,那三十万两的赌债,足以让我施家伤筋动骨,让族中多少靠着分红度日的孤寡,没了嚼谷!”
“三叔,求您了,文博他知道错了,他还年轻啊!”二叔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见了血,“欠下的银子,我们二房砸锅卖铁,做牛做马,也一定还上!求您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也觉得于心不忍。文博哥虽然犯下大错,但毕竟是骨肉至亲。在我看来,罚他禁足,收回他掌事的权力,让他戴罪立功,慢慢弥补亏空,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一家人,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我往前一步,正想开口为文博哥求情,父亲却猛地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之大,捏得我生疼。他对我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
我愣住了,不明白父亲为何要阻止我。
三祖父缓缓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二叔,和周围噤若寒蝉的族人,最后,目光落回施文博身上。
那半开半合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惋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施家,没有一时糊涂的借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日,我便要用施家的家法,给列祖列宗一个交代,也给所有施家子弟,一个警醒。”
“来人!”
“在!”四个手持着一指粗的藤条的家丁应声而出,分列两旁。
祠堂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扒去上衣,执行家法。杖责八十,任何人不得求情。”
三祖父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八十藤条!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02
“不要!”二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挣脱了旁人的搀扶,疯了一样扑向施文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要打就打我!他是我的儿子啊!三叔,我求求您了,他会被打死的!”
二叔也连滚带爬地挡在儿子身前,老泪纵横:“三叔,您这是要了我们一家的命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挣脱父亲的手,冲了出去,跪在三祖父面前。
“三祖父,请您息怒!文博哥罪不容恕,但罪不至死啊!八十藤条下去,他就算不死,这辈子也毁了!我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何必如此严苛?请您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去弥补自己的过错!”
我慷慨陈词,将书里读到的那些关于宽恕、仁德的道理都说了出来。我相信,家族的维系,靠的是情,而不是冷冰冰的法。
我的话音落下,祠堂里寂静无声。许多和我同辈的年轻人,都向我投来认同的目光。显然,他们也觉得这样的惩罚太过残忍。
三祖父静静地听我说完,半开半合的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眼神,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不懂事的稚童。
“明远,”他缓缓开口,“你书读得好,道理也讲得好。但是你忘了,书本里的道理,是写给天下人的。而我们施家的规矩,只管施家的人。”
“血浓于水?”他冷笑一声,“正因为血浓于水,才更要下狠手。一锅汤里,若是掉进了一颗老鼠屎,你是选择把整锅汤都倒掉,还是选择把那颗老鼠屎,连同被它污染的那一勺汤,一同挖出来扔掉?”
这个比喻,让我不寒而栗。
“施文博,就是那颗老鼠屎!”三祖父的声音再次变得严厉,“他玷污的,是我施家百年清誉!动摇的,是我施家立足的根基!今日若不重惩,明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施文博冒出来!”
“到那时,我们施家这锅汤,就真的全完了!”
“你以为这是在害他?我告诉你,我这是在救他!也是在救你们所有人!”
“把他给我拉开!”三祖父对那几个家丁命令道。
家丁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二叔二婶,又看了看面沉似水的三祖父,最终还是上前,强行将二人拉开。
“爹!娘!”施文博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行刑!”
随着三祖父一声令下,冰冷的藤条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了施文博的背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皮肉绽开的声音。
施文博发出一声闷哼,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一!”旁边有专门的家丁高声报数。
“啪!”
“二!”
藤条一下下地落下,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我的心上。我眼睁睁地看着文博哥的后背,从白皙变得红肿,再到渗出血丝,最后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二婶早已哭晕了过去,被女眷们抬了下去。二叔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双目无神,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
我跪在地上,浑身冰冷。我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叔伯长辈,看着那些或惊恐或麻木的同辈兄弟,再看看高坐堂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的三祖父。
我第一次感到,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是如此的陌生和可怕。
这里没有温情,没有宽恕,只有冰冷到极致的规矩。
这所谓的“一团和气”,不过是粉饰在外的假象。在这层假象之下,隐藏着一套残酷无情的法则。
当打到五十下的时候,施文博已经没了声音,只有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
我真的怕了,怕他会死在这里。
我再次抬头,看向我的父亲。
父亲也正看着我,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有痛心,有无奈,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决绝。
他缓缓地对我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我读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看着,记着。”
为什么要我看着?为什么要我记着?记着这份残酷吗?
藤条依旧在一下下地落下。
六十七十
祠堂里,只剩下藤条破空的声音,家丁报数的声音,以及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
终于,八十下打完了。
施文博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背后已经没有一块好肉,整个人都浸在血泊里,不知是死是活。
两个家丁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对三祖父回禀:“族长,还有气。”
三祖父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以为,这已经是结束了。
可我错了,这仅仅只是开始。
三祖父站起身,缓缓走到施文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施文博,杖责八十,是惩你沉迷赌博,败坏家业。接下来,还有第二条。”
我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
只听三祖父冷冷地说道:“念在你是初犯,又曾为家族立过功,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从今日起,将施文博之名,从长房主脉的家谱中划去,记入偏支出。收回其名下所有产业股份,十年之内,不得参与任何家族事务。罚其前往朔郡北山祖田,守陵三年。三年期满,若能真心悔过,再议后续。”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八十藤条还要让众人震惊。
划出主脉家谱,记入偏支!
对于施家这样的望族来说,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这意味着,他这一支,将彻底沦为家族的边缘人,他的子孙后代,再也无法享受到作为主脉子弟的荣耀和资源。
守陵三年,更是身心上的双重折磨。朔郡北山,荒凉苦寒,与流放无异。
这是要彻底毁掉文博哥的一生啊!
瘫在地上的二叔施伯常听到这句话,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不敢置信。
“三叔您您不能这样!”他嘶哑地喊道,“文博是我的独子啊!您把他划出主脉,是要断了我这一房的根啊!”
三祖父冷漠地看着他:“断了你的根,是为了保住施家这棵大树的根。施伯常,你教子无方,亦有大过!罚你三年分红减半,闭门思过一年!”
说完,他不再理会二叔,转身面向所有族人,声音传遍祠堂的每一个角落。
“今日之事,望所有族人引以为戒!我施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废人!谁敢拿家族的声誉和前途当儿戏,施文博,便是他的下场!”
“家法无情,但天道有公。施家能有今日,靠的不是一团和气,而是铁的规矩!”
说完,他将手中的梨木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满堂的死寂,和那个趴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身影。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三祖父最后那几句话,像钟一样在我耳边不断回响。
“靠的不是一团和气,而是铁的规矩”
我开始怀疑自己过去二十年所学、所信的一切。难道,维系一个百年家族的,真的不是温情与仁爱,而是这套不讲情面,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刑法”吗?
我茫然地看向父亲,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父亲走过来,将我扶起,拍了拍我膝盖上的灰尘,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疲惫。
他拉着我,走出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祠堂。
回到家中,父亲将自己关进了书房,一夜未出。
而我,则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昏迷中,眼前总是浮现出文博哥血肉模糊的后背,和三祖父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病好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
我开始偷偷地观察家族里的一切。我发现,文博哥的事情之后,整个家族的风气为之一肃。那些平日里有些游手好闲的年轻子弟,都变得规矩起来,或是发奋读书,或是用心打理庶务,再没人敢轻易犯错。
家族的生意,虽然因为文博哥的窟窿而元气大伤,但在三祖父的强力手腕下,很快便稳住了阵脚,甚至比以前运转得更加高效。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无比的困惑和矛盾。
理智告诉我,三祖父的做法,似乎是对的。他的酷烈手段,像一剂猛药,遏制了家族内部可能蔓延的“病毒”。
但情感上,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种对亲人的无情。
我找到了父亲,将我心中的困惑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父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他长叹一声,走到书架前,从最高处,取下了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很旧了,上面的铜锁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锈迹。
“明远,你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用一把小钥匙打开了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本册子。
那册子并非纸质,而是用极薄的,处理过的羊皮制成,封面是深褐色的,没有任何文字。
“你一直以为,我们施家的传家之宝,是祠堂里那块御赐的望族门第牌匾,是这满屋子的藏书。”
父亲将那本神秘的册子放到我面前。
“你错了。这,才是我施家能够传承至今,真正的根基。”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本册子。它入手极沉,带着一股岁月的陈旧气息。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却发现上面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治家格言,或者是什么高深的道理。
那上面,用朱砂笔,以一种极为凌厉的笔锋,写着一个个名字,和名字后面,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记录。
03
我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或陌生的施家先祖的名字,而他们名字后面的记录,却让我遍体生寒。
“施德裕,三世祖次子。勾结外戚,意图侵占族产。依祖训第三条,杖毙于祠堂,其妻子女尽数遣返原籍,永不录入家谱。”
“施文远,七世祖长孙。私挪公款,在外置办外室。依祖训第五条,断其双腿,没收全部家产,终身圈禁于后山。”
“施氏玉娘,九世祖之女。与家奴私通,珠胎暗结。依祖训第七条,沉塘。”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血淋淋的惩罚。这些记录,就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施家“仁善之家”的华美外衣,露出了底下森然的白骨。
我拿着册子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这哪里是什么家训,这分明是一本记录着家族内部最黑暗历史的“刑罚录”!
我猛地合上册子,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不敢再看下去。
“爹这这到底是什么?”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父亲的脸上,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这就是三祖父口中,我们施家的铁的规矩。这本册子,没有名字,族中只有历代族长和长房之主才能看到。我们都叫它惩戒录。”
“惩戒录”我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口中一阵苦涩。
“明远,你以为家族传承,靠的是什么?是钱财?是权势?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和气?”父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都不是。一个家族,尤其是像我们施家这样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就像一个国家。人多了,心思就杂了,私欲也就多了。”
“一个人的私欲,如果不加遏制,很快就会像瘟疫一样,传染给一群人。到那时,再想挽回,就晚了。”
“你文博哥的事情,看似只是他一人之过。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何敢挪用那么大一笔公款去豪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族长的亲侄子,是主脉的子孙,就算天塌下来,家族也会替他顶着,长辈们也会念着亲情,对他从轻发落。”
“这种念头,才是最可怕的。它会让人心存侥幸,会不断试探规矩的底线。一旦口子被撕开,就再也堵不上了。”
父亲的话,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让我哑口无言。
“所以,三祖父必须用最酷烈,最不讲情面的方式,来处置他。他不仅是在惩罚施文博,更是在警告所有族人,在施家,没有谁可以例外,没有任何情面可以凌驾于规矩之上。”
“这,就是惩戒录存在的意义。它用一代代施家犯错子弟的血和泪,为后人划下了一条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我呆呆地看着那本深褐色的册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一直以为,我是施家子弟,是这个光荣集体的一份子。但此刻我才明白,在“施家”这个巨大的,冷酷的机器面前,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可以被牺牲的零件。
只要你的行为,威胁到了这台机器的运转。
“可可这也太残忍了。”我艰难地说道,“沉塘,杖毙这和草菅人命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父亲的眼神幽深,“草菅人命,是为了满足一己之私。而这里的每一次惩戒,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更好地活下去。”
“你只看到了惩罚的残酷,却没有看到,若不如此,可能会导致的更残酷的后果。”
父亲指着惩戒录上“施德裕”那个名字。
“这位三世祖次子,当年若非处置果决,他勾结的外戚,便会像饿狼一样,将我们施家整个吞下去,到那时,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我们施家满门。”
他又指向“施氏玉娘”。
“这位九世祖的姑奶奶,与她私通的家奴,是当时对头家族派来的奸细。若非及时发现,让她产下那个孽种,里应外合,我施家在朔郡的基业,恐怕早已易主。”
“明远,和气是锦上添花,规矩才是立身之本。尤其是我们这样无官无爵,全靠经商和祖产维系的家族,一旦信誉崩塌,内部离心,那就是灭顶之灾。”
父亲的每一句话,都颠覆着我二十年来的认知。
我感到一阵眩晕,原来,那些看似温馨和睦的家族表象之下,竟隐藏着如此多的刀光剑影和生死存亡。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问道:“父亲,那我们施家的祖训,到底是什么?这惩戒录上记载的,都是依据祖训行事。这祖训,又在哪里?”
我以为,能定下如此严酷刑罚的祖训,必然是一部洋洋洒洒的法典。
父亲却摇了摇头。
他从那个紫檀木盒子的最底层,取出了一卷发黄的丝帛。
那丝帛的材质极为古老,边缘已经残破,看得出被无数双手小心翼翼地触摸过。
父亲将丝帛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我凑上前去,只见那古老的丝帛上,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繁复的条款。
整卷丝帛的中央,只有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大字。那血迹虽已隔了数百年,却依旧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仿佛带着某种强大的力量。
我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然而,当我完全看清那行字的内容时,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被施家历代族长奉为圭臬,不惜用族人鲜血去捍卫的最高祖训,竟然是这样一句话。
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甚至可以说是荒诞不经。
它和我想象中的任何关于治家、权谋、德行的内容都毫不相干。
我呆呆地看着那行血字,又看了看父亲沉痛而坚定的脸,一个巨大的谜团在我心中升起。
为什么?
为什么这样一句话,会成为一个百年望族最高的,也是最残酷的行事准则?
我们施家的先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留下这样一条看似与家族兴衰毫无关联,甚至有些怪异的祖训?
而这本惩戒录的首页,在记录第一条惩戒之前,赫然抄录着这条血色祖训。我之前因为太过震惊于惩罚的内容,竟忽略了它。
我再次翻开那本沉重的惩戒录,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首页最上方,那一行用朱砂抄录的,与丝帛上一般无二的血色祖训。
我看着那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心上。我之前所有的困惑、不解、震惊,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都汇聚成了一个更加巨大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谜团。这根本不像是一条治家格言,更像是一个来自远古的,充满了血腥与诡异的诅咒。
惩戒录中那些残酷的刑罚,杖毙、断腿、沉塘所有的一切,竟然都是为了维护这样一条看似荒诞的祖训。它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始祖,究竟是谁?他又是在何种绝望的情境下,用自己的血,写下了这行字,并要求子孙后代用最严酷的手段来遵守?
父亲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悲悯,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明远,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施家传了三百年的法。但你可知,在这法诞生之前,我们施家,曾有过一段长达百年,只讲情与和的岁月。”
“那一百年,我们施家的人,比现在要多得多,家族也远比现在富庶,可最后,却几乎落得个满门尽灭的下场。而这一切的根源,都与这条血色祖训,和我们施家真正的起源有关。”
他顿了顿,拿起那卷血色丝帛,指着上面那行字,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们施家,根本不姓施。而我们之所以能从那场灭顶之灾中活下来,并且传承至今,靠的,就是对这条祖训,毫不动摇,不讲情面的执行。”
父亲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开。不姓施?那我们姓什么?那场几乎灭门的灾难又是什么?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这条诡异的血色祖训,指向了隐藏在家族光鲜外表下,那个最黑暗、最原始的秘密。
04
那血色祖训,字字如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入了我的眼瞳。
“凡遇姓祝之人,必杀之;凡闻凤凰之曲,必掩耳。”
我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这哪里是治家格言,这分明是一条充满了血腥与仇恨的江湖追杀令!荒诞,疯狂,且毫无人性!
我们施家,一个以诗书传世的望族,最高的秘密,竟是这样一条充满杀戮之气的指令?
惩戒录中那些冰冷的刑罚,桩桩件件,都是为了维护这样一条看似癫狂的祖训?
“爹,这这是为什么?”我声音嘶哑,几乎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杀人?就因为一个姓氏?这这太荒谬了!”
父亲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传承了数百年的沉重与悲哀。
“明远,坐下。”他将那卷血色丝帛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盒中,仿佛那上面沾染的,是永远也洗不净的血。
“你觉得荒谬,是因为你活在施家最安稳的三百年里。你不知道,在这三百年前,我们施家,曾有过一段你现在所信奉的,只讲情与和的岁月。”
父亲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从一口幽深的古井中传来,带着历史的寒意。
“那一百年,我们施家的人,比现在要多得多,家族也远比现在富庶,可最后,却几乎落得个满门尽灭的下场。而这一切的根源,都与这条血色祖训,和我们施家真正的起源有关。”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们施家,根本不姓施。”
我浑身一震。
“我们的祖上,本姓守,守护的守。四百年前,当年的守家,是江南一等一的巨富,以仁善闻名,家主更是广交天下名士,以和气生财,以德服人为立家之本。像极了你口中的那个理想家园,不是吗?”
我点了点头,心中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当时的守家家主,有一位过命的兄弟,一个被他从落魄中一手扶持起来的读书人,名叫祝承祥。”
祝承祥!
我的心猛地一跳,那个“祝”字,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守家对他,视若家人,家族的生意、人脉,对他从不设防。整个家族,上至家主,下至仆役,人人都敬他一声祝先生。这种一团和气的信任,让守家人觉得无比温馨,他们以为,这就是家族兴旺的根基。”
父亲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讥讽。
“然而,他们忘了,人心不足蛇吞象。祝承祥觊觎守家的泼天财富,早已暗中勾结了朝中的奸佞。他所等待的,只是一个能将守家一网打尽的机会。”
“那个机会,在一次寿宴上来了。那天,是守家老太君的七十大寿,家族核心成员齐聚一堂,宴会上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为了给老太君助兴,祝承祥特地请来了当时江南最有名的戏班,点了一出老太君最爱听的曲子凤求凰。”
凤凰之曲!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祖训里的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段血泪。
“当那悠扬的曲子响起时,所有人都沉浸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曲子,正是祝承祥与外部兵马约定的动手信号。”
“更没有人注意到,祝承祥在敬给家主的那杯寿酒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迷药。”
“曲至高潮,祠堂大门被轰然撞开。官兵如潮水般涌入,手持利刃,见人就砍。而祝承祥,则站立在血泊之中,脸上带着微笑,亲手将已经昏沉的守家家主,刺死在祖宗牌位之前。”
“那一夜,守家上下三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幼,尽数被屠。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座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府邸,变成了人间炼狱。而那首本应是佳偶天成的凤求凰,成了守家的催命符。”
我的牙齿在打颤,仿佛亲眼看到了那尸山血海的场景。
“只有一个孩子活了下来。”父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就是我们的始祖,当时只有十岁。他在一个忠心老仆的掩护下,从狗洞里爬了出去,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亲人被屠戮,亲眼看着那个他曾经无比敬重的祝叔叔,变成了魔鬼。”
“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听着凤求凰的曲调,和族人的惨叫声,响彻了一夜。”
“那个孩子,就是后来的施家始祖。他一路乞讨,九死一生,从江南逃到了这朔郡。他将自己的姓氏,从守,改为了音近的施。”
“守,是守护。可他没能守护住任何东西。所以他改姓施,施行的施。他要用一生,为后代子孙,施行一套足以自保的铁血规矩。”
“他用自己的血,写下了那条祖训。他要让每一个施家的子孙,都将这份血海深仇,刻进骨子里,融入血液里。他要让后人明白,所谓的一团和气,在绝对的恶意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惩戒录的诞生,就是为了执行这条祖训的引申义。任何可能导致家族出现裂痕,让外人有可乘之机的行为,比如赌博、内斗、淫乱,都等同于当年的祝承祥,必须在它酿成大祸之前,用最血腥、最无情的手段,连根拔起!”
“你文博哥的赌债,看似是他一人的错。可那三十万两的窟窿,足以让一个像祝承祥一样的野心家,找到控制我们施家的把柄!三祖父打在他身上的八十藤条,打的不是他施文博,打的是四百年前那个血淋淋的教训!”
我呆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终于明白了。
施家的家法,不是酷刑,而是一道道用鲜血和白骨砌成的防火墙。它守护的,不是某个人的颜面,而是整个家族的生存。
那冰冷的规矩背后,是始祖泣血的哀嚎,是三百多口亡魂不散的警示。
我们施家,不是不讲情,而是不敢讲情。因为一次讲情的代价,是满门尽灭。
我看着父亲,这个我一直以为温厚儒雅的男人,此刻他的眼神里,却有着和三祖父一样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决绝。
我懂了,这眼神,是每一代施家长房之主,都必须继承的烙印。
05
自那天起,我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心事重重的成年人。
我不再去想那些“仁义宽恕”的圣贤道理,而是开始跟随父亲,学习如何打理家族的庶务,翻阅那些积尘的账本和卷宗。
我开始理解,为何家族的每一笔大宗交易,都要有三位以上的族老共同签字;为何家族子弟的婚配,都要经过族长和长老们的严格审查;为何我们施家明明富甲一方,族中子弟每月的用度,却有着严格的限制。
所有这些看似不近人情的规矩,都是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所有人的私欲和侥幸,都牢牢地锁死在笼子里。
祠堂里那本惩戒录,就是笼子外最凶恶的那头看门犬。
我开始敬畏这套家法,但内心深处,依旧有一丝挣扎。难道,我们就要永远活在这四百年前的阴影之下,永远用猜忌和酷烈来对待血脉至亲吗?
这个念头,很快就遭到了现实的检验。
文博哥的事情过去一年后,施家的元气渐渐恢复。这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传了过来。
朝廷要在西北开设茶马互市,而朔郡,正是这条商路上的重要节点。一位南方的巨商,看准了这个机会,想要寻找一个在北方根基深厚的家族合作,共同经营这条能带来泼天富贵的商路。
而他看中的,正是我施家。
这位巨商名叫卓远航,年约四旬,风度翩翩,手段不凡,在江南商界有着“及时雨”的美誉,声望极高。
他亲自带着厚礼来到朔郡,拜访三祖父。
在他的描绘下,一幅宏伟的商业蓝图展现在所有族人面前。只要两家合作,不出三年,施家的财富,便能翻上几番,甚至能超越当年“守家”的鼎盛时期。
巨大的利益面前,整个施家都沸腾了。
许多叔伯长辈,都认为这是天赐良机,是施家走出低谷,重现辉煌的绝佳机会。他们纷纷劝说三祖父,要尽快与卓家签下合约,免得被别的家族抢了先机。
饭局上,卓远航谈吐风雅,为人豪爽,对每个人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他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质,让我想起了父亲口中,那个迷惑了整个守家的“祝承祥”。
我心中警铃大作。
在一次家族内部的议事会上,我第一次站出来,提出了反对意见。
“三祖父,各位叔伯,此事我觉得还需从长计议。”
我的话,让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了下来。
一位叔父皱眉道:“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卓老板的实力和信誉,整个江南有口皆碑,这还有什么好计议的?”
“是啊,明远,你还是太年轻了。生意场上,机会稍纵即逝。我们不能因为文博一人的错,就变得畏首畏尾,草木皆兵。”
我顶着所有人的压力,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三祖父。
“三祖父,我并非草木皆兵。只是觉得,此事过于顺利,顺利得有些不合常理。卓老板为何在北方众多家族中,偏偏选中了刚刚元气大损伤的我们?他说敬佩我施家百年信誉,可文博哥的事情,难道他会毫不知情?”
“而且”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我最大的疑虑,“我查过,这位卓老板,祖籍也是在江南,与我们守家故地,相去不远。”
这话一出,几位知道内情的族老脸色微变。
但立刻就有人反驳:“那又如何?江南那么大,同乡之人何止千万?明远,你这般捕风捉影,无端猜忌合作伙伴,会寒了人家的心,更会让我施家错失良机!”
“没错!四百年前的旧事了,难道我们还要因噎废食不成?一个祝姓,已经让我们够小心了,现在连一个姓卓的,我们也要拒之门外吗?”
一时间,祠堂里议论纷纷,大部分人都在指责我的多疑和保守。
我感到一阵孤立无援。我发现,人的记性,总是很差的。血淋淋的教训才过去一年,巨大的利益就已经让许多人忘记了疼痛,忘记了那本惩戒录上的斑斑血迹。
他们又开始向往那种“一团和气,有钱大家赚”的美好景象了。
我百口莫辩,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我的父亲。
父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而祠堂上首的三祖父,更是连眼睛都未曾睁开,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心中一沉,难道,连父亲和三祖父,也被这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
最终,议事不欢而散。三祖父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句“再议”,便拄着拐杖离开了。
当晚,我辗转难眠。我仿佛看到了四百年前的守家,也是在这样一片“共襄盛举”的欢呼声中,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不,我不能让历史重演!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我找到了父亲,向他讨要了一样东西施家暗中培养的情报网络“百里传音”的调动权。
这是施家真正的耳目,只有族长和长房之主才能动用。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刻着“施”字的玄铁令牌。
“去吧。”他只说了两个字,“记住,你只有十天时间。十天后,家族将举行盛宴,正式与卓家签约。如果你找不到足以推翻一切的证据,就收回你所有的爪牙,接受家族的决定。”
我紧紧握住那块冰冷的令牌,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不仅仅是为家族查明真相,更是对我自己的一个考验。考验我,是否真正读懂了那本血写的惩戒录。
06
接下来的十天,我几乎不眠不休。
我动用了“百里传音”的所有力量,像一张无形的网,撒向了江南。我让手下的人,不是去查卓远航如今的生意有多大,声誉有多好,而是去查他的根,查他的祖上三代,查他发家的第一桶金是从何而来。
线索如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起初,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卓远航家世清白,白手起家,靠着过人的胆识和诚信,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然而,就在第九天的深夜,一条来自金陵府的加密讯息,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讯息很短:“卓远航之妻,乃金陵万通赌坊坊主之独女。”
万通赌坊!
正是让文博哥输掉一切,欠下巨债的那个地方!
一条线,瞬间将所有看似无关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我立刻下令,全力追查卓远航与其岳家的关系,以及万通赌坊的背景。
一个更加惊人的秘密,被挖了出来。
万通赌坊的坊主,明面上姓金,可他的本家,却可以追溯到四百年前,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吏。那个小吏,正是当年跟着祝承祥,一起参与了屠戮守家灭门惨案的帮凶之一!
而卓远航,也根本不是白手起家。他发家的第一笔钱,就来自他的岳父。
我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策划了百年的阴谋!
文博哥去江南,沉迷赌博,绝非偶然。是万通赌坊设下的圈套,他们早就盯上了施家,故意将文博哥引入局中,让他欠下巨债,制造施家元气大伤的假象。
然后,卓远航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用一个无法拒绝的巨大诱惑,来引诱施家上钩。
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合作,而是要通过这份不平等的合约,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施家的产业、商路、人脉,一点点地蚕食干净!
他们要完成祝承祥当年未尽全功的“伟业”!
我拿着那份密报,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甚至能想象到,卓远航和他的岳父,在背后是怎样嘲笑着施家的愚蠢和贪婪。
第十天,签约的寿宴如期举行。
施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叔伯们个个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
卓远航作为贵客,被三祖父请上了首席。他依旧是那般风度翩翩,长袖善舞,与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气氛推至高潮。
卓远航站起身,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能与施家结为盟好,实乃卓某三生之幸。为表诚意,我特地从江南请来了最好的乐师,为大家献上一曲,以助酒兴!”
他拍了拍手,后堂,丝竹之声悠然响起。
那旋律,婉转动听,华丽雍容。
可在我听来,却如同地狱的魔音!
正是那首,刻在施家血脉里的凤求凰!
祠堂里,大部分年轻子弟都听得如痴如醉。而几位知情的族老,脸色却瞬间变得煞白。他们惊恐地看向三祖父,又看向卓远航,不知所措。
卓远航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显然很满意众人的反应。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对施家一个无伤大雅的试探,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后代的戏弄。
然而,他算错了一件事。
就在曲子将要进入高潮的那一刻。
“噹!”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打断了乐曲。
我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的身上。
“卓老板,”我迎着他诧异的目光,一步步走到堂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个角落,“这曲子,我们施家,听不得。”
卓远航的脸色沉了下来:“明远贤侄,这是何意?莫非觉得卓某的安排,有何不妥?”
“妥与不妥,卓老板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份密报,高高举起。
“金陵府万通赌坊,卓老板应该不陌生吧?令岳金坊主,近来可好?”
卓远航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继续大声道:“卓老板与其说是来与我们合作,不如说是来替你那四百年前姓祝的祖宗,来收我们守家旧账的吧!”
“守家”二字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施家族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卓远航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怨毒。
“你你怎么会知道?!”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三祖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半开半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丝毫的浑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鹰隼般的锐利和冰冷。
他没有看卓远航,而是看向我,缓缓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赞许的眼神。
然后,他将手中的梨木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咚!”
这一声,仿佛是一个信号。
祠堂四周的屏风后面,瞬间涌出了数十名手持短棍的精悍家丁,将卓远航和他带来的几名随从,团团围住。
卓远航脸色大变,他没想到,看似已经入瓮的施家,竟然早有准备。
三祖父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面如死灰的卓远航面前。
“我施家祖训第一条,凡遇姓祝之人,必杀之。”他的声音,像是从万年寒冰下传来。
“但始祖也留下过遗训,时代变迁,杀之一字,不可拘泥于刀兵。”
“今日,我不取你性命。”三祖父看着他,冷冷地说道,“但我要让你,和所有觊觎我施家的人明白。四百年前,你们能得逞,是因为我们讲和气。四百年后,你们之所以会败,是因为我们,只讲规矩!”
“来人!将这些人拿下,连同明远查到的所有罪证,一并送交官府!他们设局坑害我族中子弟,意图侵吞家产,官府自有公断!”
“至于你,”三祖父看向我,“明远,做得很好。从今日起,你便入主祠堂,随我一起,执掌惩戒录。”
那一刻,我看着三祖父,看着父亲欣慰的眼神,看着那本深褐色的惩戒录,我终于彻底明白了。
家法无情,恰是最大的深情。
它的残酷,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守护。它所斩断的,是家族内部的腐肉与毒疮,以此来换取整个家族筋骨的强健与长存。
这不讲情面的“刑法”,才是施家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航行了四百年,依旧不沉的真正原因。
多年后,我已从三祖父手中,接过了那根沉重的梨木拐杖,成为了施家的新一任族长。朔郡的冬天依旧寒冷,但施家的祠堂,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
我曾去北山的祖田,探望过守陵期满的文博哥。他背上的伤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神,却是我从未见过的平静与清澈。我将家族在南方的一处小茶庄交给了他,让他重新开始。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言,只是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那八十藤条,打碎了他的骄傲,却也重塑了他的筋骨。他失去了主脉的身份,却找回了安身立命的本分。这或许,就是家法残酷中的一丝慈悲。
我时常会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摩挲着那本惩戒录和那卷血色丝帛。我不再觉得它们冰冷可怖,反而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我渐渐懂得,“齐家”,并非一味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只是风平浪静时的景象。真正的“齐”,是在风暴来临时,有能力斩断朽坏的缆绳,有决心将犯错的亲人扔下船,只为保全更多人的性命。
一团和气,是家的温度。而不讲情面的规矩,才是家的骨骼。有骨骼的支撑,家才能在风雨飘摇的世间,屹立不倒,为内里的人,撑起一片可以感受温度的天地。这,或许就是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家族,从不向外人言说的,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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