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澄碧湖的粼粼波光与琼林宴的笙歌,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在外。距离御苑不远,有一处不起眼的皇家别院,名唤“静宜轩”。此地不用于宴饮游乐,通常是宫里贵人们暂避喧闹、或是处理些不便在宫中言说之事的地方。
轩内陈设清雅,一炉沉香静静燃着,青烟笔直。景和帝已换下礼服,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棋枰前,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却并未落下,目光落在窗外一丛摇曳的修竹上,神色莫辨。
曹谨垂手侍立在侧,将琼林宴上的情形,尤其是与沈砚的对话,细细复述了一遍,声音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他言称数据来自民间走访与公开文牍推算,承认并无户部实据,叩首请罪。奴婢按陛下吩咐,稍加敲打,提及‘城南故人’与‘家宅安宁’,他似有惊慌,却咬定未曾留意,也未曾偶遇。”曹谨顿了顿,补充道,“奴婢观其应对,急智有余,沉稳不足,且眼神闪烁,似有隐情。对永嘉侯府攀附之心,甚为明显。”
景和帝听完,未置可否,只将手中棋子“啪”一声落入棋枰一角,打破了角部的平衡。“你觉着,他那篇策论,当真是自己写的?”
曹谨略一沉吟:“文章骨力遒劲,逻辑缜密,确像苦读深思之作。但其中对户部、兵部关节的熟悉程度,以及对北疆情势的某些细节把握,非久居中枢或亲历边关者难以道出。以他寒门出身、常年困居城南的境遇,恐难独自获取。永嘉侯府……或有襄助。”
“不是‘或有’,是必然。”景和帝淡淡道,又拈起一枚白子,“赵赟(永嘉侯)那个老狐狸,这些年看着低调,手可伸得不短。朕这位表侄女月蓉,也是个心高气傲、不肯安分的。”
“陛下圣明。”曹谨躬身,“那沈砚,不过一介急于攀附的寒门学子,借了侯府的势,写了篇投机的文章。只是……”他抬眼,小心翼翼道,“此文确也切中时弊,其中几点想法,与陛下近年来忧虑之事不谋而合。且今日宴上,他应对陛下垂询,虽略显慌张,倒也坦诚,承认推断有失实之处,未敢强辩。此子,或有一二分真才实学,亦知进退。”
“知进退?”景和帝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辨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诮,“怕不是知道朕有心敲打户部,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吧。小聪明罢了。”他落下白子,开始收官,“不过,有几分小聪明,懂得借势,也不全是坏事。朝堂之上,纯然刚直之辈,未必好用。”
曹谨不敢接这话头,只道:“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此子?按例,一甲三人当直入翰林院。”
“翰林院清贵,养养性子也好。”景和帝似乎已有了决断,“让他去翰林院做个修撰。至于永嘉侯府那边……”他顿了顿,看向曹谨,“你说,城南有‘故人’出没?”
“是。”曹谨心头一紧,低声回道,“下面人报上来,说前些日子,仿佛见到一个身形样貌颇似当年……伺候过长公主殿下的旧人,在那一带现身,但转眼便不见了踪影,未能确认。奴婢已加派人手暗中查访。”
“长公主……”景和帝指间的棋子停滞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怅惘,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朕那皇妹,离宫多年,音讯全无。母后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他轻轻叹了口气,“若真有她的消息,务必查明,小心回禀,不得惊扰。”
“奴婢遵旨。”曹谨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那沈砚的家宅之事……”
“既是他自家事,朕懒得过问。”景和帝语气转淡,“只要别闹到台面上,有损朝廷体面便可。你今日既已提点过他,他若是个明白人,自会处理干净。”他摆摆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倒是北疆军饷的事,李庸那边,御史台的折子递上来了吗?”
话题转到朝政,曹谨立刻收敛心神,一五一十禀报起来。
静宜轩内,君臣对答,关乎边关民生,帝国机要。窗外竹影婆娑,仿佛方才那一番关于某个新科状元、某位失踪公主的短暂谈话,只是浮光掠影,不曾留下痕迹。
然而,有些种子一旦埋下,便会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牵动风云。
几日后,授官的旨意下达。
沈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虽是惯例,却也足令人艳羡。一甲榜眼、探花亦同入翰林,分任编修。二甲前列者,或入六部观政,或外放知县,不一而足。
消息传来时,沈砚正在永嘉侯府一处别院的书房中,与赵月蓉对弈。他执黑,已露败象。
小厮将消息禀上,沈砚执棋的手微微一抖,原本要落在一处无关紧要角落的棋子,“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之外。
“修撰……”他喃喃重复,眼底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却又强自压抑,忙起身对着皇宫方向躬身长揖,“臣,谢陛下隆恩!”转身又对赵月蓉深深一礼,“沈某能有今日,全仗侯爷与郡主!”
赵月蓉用两指拈起那颗掉落的黑子,放在指尖把玩,似笑非笑:“翰林修撰,清贵是清贵,可惜只是个闲职,并无实权。沈状元难道就满足了?”
沈砚心中一凛,忙道:“郡主明鉴。修撰虽是闲职,却是天子近臣,储相之基。沈某资历浅薄,能入翰林已是陛下天恩,岂敢奢求?正该在翰苑潜心学问,熟悉朝章,以待将来。”
“你倒是沉得住气。”赵月蓉将棋子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不过,光是沉得住气可不够。翰林院里,多是些眼高于顶的老学究,或是家世清贵的世家子。你一个毫无根基的新科状元进去,若无人提携,只怕坐几年冷板凳,才华也磨尽了。”
“还请郡主指点。”沈砚态度愈发恭谨。
“我父亲说了,”赵月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眼下有个机会。北疆军饷案,陛下似乎动了真怒,李庸那个老匹夫位置不稳了。户部右侍郎的位置空出来,多少人盯着。你在策论中敢于直言此事,已入了某些人的眼。若能趁此机会,再递上一份扎实的、关于如何厘清漕运、杜绝贪墨的条陈,不必通过正规渠道,只需让我父亲‘偶然’看到,转呈给‘关心此事的贵人’……”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一眼,“翰林院的冷板凳,或许不用坐那么久。”
沈砚心脏狂跳起来。户部右侍郎!那是正四品的实权官职!若真能一步登天……他强行按下激动,谨慎道:“郡主厚爱,沈某感激涕零。只是……撰写条陈需详实数据与可行之策,沈某虽有心,恐力有未逮,且无凭无据,贸然上书,恐引人非议,也怕……连累侯爷。”
“数据?策论?”赵月蓉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气质沉稳,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卷宗。
“这位是陈先生,在我父亲幕中效力多年,精于钱粮刑名。”赵月蓉介绍道,“你需要什么数据,想了解哪些关节,尽管问陈先生。至于条陈如何写,才能既切中要害,又不至于将自己置于险地,陈先生也会教你。”
沈砚看着那摞卷宗,又看看神色淡然的陈先生,瞬间明白了。永嘉侯府这是要将他彻底绑上战车,不仅要利用他的“状元”名头上书造势,更要将他打造成一把捅向政敌的、锋利的刀。而条陈的“功劳”,自然会记在他沈砚头上,成为他晋升的阶梯,但同时,他也将彻底打上永嘉侯一派的烙印,再无退路。
风险巨大,但回报……更令人无法抗拒。
短短一瞬,沈砚脑中闪过曹谨的警告,闪过苏青梧空寂的小院,最终,定格在琼林宴上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目光,和此刻赵月蓉那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的姿态。
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对着陈先生躬身一礼:“如此,便有劳陈先生指点。沈某必竭尽全力,不负侯爷与郡主期望。”
赵月蓉满意地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窗外,春末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进书房,将棋盘上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黑子白子纠缠厮杀,一如这宦海沉浮,人心博弈。
沈砚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那个只需寒窗苦读的书生沈砚了。
他是永嘉侯府门下的新科状元,一把即将出鞘的、淬着野心与欲望的刀。
而那个曾与他灯下相对、十指紧扣的“家”,那个名为“苏青梧”的女子,已如同被弃置的旧棋,彻底淹没在这局新开的、更为凶险的棋局之外,再无关紧要。
12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方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草木清气。城西一处三进宅邸的后院角门,在雨后的黄昏悄然打开,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驶入,停在垂花廊下。
赶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汉子,放下车凳,低声道:“姑娘,到了。”
车帘掀起,先探出一只穿着普通青布绣鞋的脚,接着,苏青梧利落地下了车。她依旧是一身半旧布裙,发绾乌木簪,素面朝天,与这宅邸的格局气派格格不入,但眉宇间那份沉静,却让她在这陌生的环境里并无丝毫局促。
廊下早有一个穿着体面、约莫四十余岁的嬷嬷等候,见到苏青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恭敬,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姑娘一路辛苦。房间已按姑娘的吩咐收拾妥当,热水膳食也已备好。”
苏青梧微微颔首:“有劳常嬷嬷。”
常嬷嬷侧身引路,苏青梧随她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小小院落。院中植着几竿修竹,一架紫藤,正值花期,串串紫穗垂落,幽香袭人。三间正房,窗明几净,陈设简雅,不见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这‘竹露居’最是清静,姑娘看看可还合意?若缺什么,尽管吩咐。”常嬷嬷推开正房门。
屋内一尘不染,书案、琴台、绣架一应俱全,多宝阁上摆着几件素净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墨竹图,笔意疏朗。最里间是卧房,床上铺着素锦被褥,帐幔是雨过天青色。
“很好。”苏青梧目光扫过,语气平和,“我有些乏了,想先歇歇。晚饭送到房里便好,不必铺张。”
“是。”常嬷嬷应下,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姑娘,曹公公那边递了话来,说……‘城南旧人’的踪迹,前两日似乎又出现了,但依旧未能确认。还有,宫里似乎有人在悄悄打听姑娘……当年的旧事。”
苏青梧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滴翠的竹叶,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她淡淡道,“告诉曹谨,不必刻意寻找,也不必阻拦宫里的人打听。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我那皇兄……近来身子可好?”
常嬷嬷眼圈微红,忙低下头:“陛下龙体康健,只是国务繁巨,时常熬夜批折子,前些日子略感风寒,已无大碍。太后娘娘仙去后,陛下……时常独自在静宜轩坐至深夜。”
苏青梧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良久,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还是老样子……罢了,你下去吧。”
常嬷嬷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苏青梧一人。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都是上品。她抽出一张素笺,拿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曾落下。
笔尖的墨汁凝聚,滴落,在纸上泅开一小团浓黑。
她最终没有写什么,只是将笔搁回笔山,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架紫藤出神。
离宫那年,也是这样的暮春,紫藤花开得正好。她跪在母后病榻前,母后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青梧……离开这里……莫要……像母后一样……困死在这四方城里……去找你的自在……”
母后一生荣宠,却也一生困于宫闱倾轧,临终前眼底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解脱的渴望。
于是她走了。抛下长公主的尊荣,用一个早已备好的“病逝”借口,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只带了少数绝对忠心的旧仆和一点傍身的财物,隐姓埋名,想在这宫墙之外,寻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然后,她遇到了沈砚。在城南书肆的角落,他正为一本残破的《水经注》与掌柜讨价还价,面红耳赤,却引经据典,执拗得可爱。他不知她的身份,只当她是寄居亲戚家的孤女,眼中没有敬畏与算计,只有初见时的惊艳,和后来的怜惜与温柔。
他那声“委屈你了”的叹息,在无数个清冷的夜晚,曾真切地温暖过她。她以为,那就是母后所说的“自在”,是褪去华服与光环后,可以紧紧握在手中的、朴实无华的幸福。
直到那本蓝靛册子,直到林府的食盒,直到雅叙茶楼前那抹云锦的身影,直到他怀揣着永嘉侯府提供的“条陈”,意气风发地踏入琼林宴,将她连同那段清贫岁月,彻底遗忘在身后。
也好。
她轻轻抚过袖中那支乌木簪,空心簪杆里,那张写满旧日关联的薄纸,硬硬地硌着指尖。
既然他选择的“前程”,需要踩着攀附与算计,需要抹去“糟糠”的痕迹,需要依附永嘉侯府那样的“贵人”。
那么,她就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贵人”。什么才是,不可攀附,不可算计,更不可轻侮。
窗外,暮色渐浓,紫藤的幽香在湿润的空气里愈发浓郁。
常嬷嬷轻手轻脚地送来晚膳,四菜一汤,清爽可口。苏青梧安静地吃完,洗漱后,早早歇下。
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她却有些失眠。这宅邸很安全,是曹谨早年暗中置办、绝对可靠的地方。仆从也都是昔日长公主府旧人,忠心无二。
可这安稳,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些空洞。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城南小院那盏昏黄的油灯,灶膛里哔剥作响的柴火,还有沈砚伏案书写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专注的侧影。
那些画面清晰如昨,带着温度,却也带着冰冷的、已然碎裂的质感。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间。
不会再回去了。
从她烧掉那本册子,从她留下木簪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起,从她听闻他高中状元、却连那个“家”都未曾回去看一眼的时候起,苏青梧与沈砚,便已走上了截然相反、再也无法交汇的两条路。
一条,通往他汲汲营营、机关算尽的宦海浮沉。
另一条,通往她沉寂多年、即将重新显露的,长公主苏青梧的归途。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檐角未滴尽的雨水,偶尔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敲在石阶上,也敲在漫漫长夜里,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13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侧,朱门高墙,气象森严。院内古柏参天,甬道幽深,行走其间,连脚步声都自觉放轻。这里是大胤朝文脉所系,储相之地,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书卷气与无形的等级威压。
沈砚第一日到衙,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手持吏部文书,跟随引路的小吏踏入翰林院大门时,心中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豪情。他终于踏入了这文人士子心中的圣地。然而,这股豪情并未持续太久。
他被引至修撰公廨。一间不大的屋子,并列三张书案,他与另外两位资历较深的修撰共用。那两位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点了下头,便又低头各自忙着手头的编校事宜,态度冷淡而疏离,并无半分对新科状元的热情。屋内寂静,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引路小吏交代了几句规矩,诸如每日点卯时辰、掌院学士偶尔巡视、编修书籍的流程等等,便退下了。沈砚在自己的书案后坐下,案上已堆了一小摞待校对的古籍抄本,墨迹陈旧,散发着霉味。他翻开一页,是前朝某位不甚知名的文人的诗集,需要校勘错漏,誊写清楚。
工作枯燥而琐碎,与他想象中的“天子近臣”、“议论朝政”相去甚远。他耐着性子校对了一上午,眼睛发涩,腰背僵硬。午间在翰林院的公厨用饭,饭菜简单,同桌的几位同僚要么低声交谈着些他插不上话的旧闻典故,要么便沉默进食,无人主动与他搭讪。他仿佛一个突兀的闯入者,被无形地排斥在这个清贵圈子之外。
下午依旧是对着故纸堆。偶尔有翰林学士或侍读、侍讲经过公廨门外,连目光都不曾瞥入。沈砚开始感到焦躁。这不是他想要的。他的才华,他的抱负,难道就要消磨在这些发黄的故纸堆里?
他想起赵月蓉的话,想起那份正在陈先生“指点”下精心炮制的、关于漕运革新的条陈。只有那样切实的、能引起上面关注的“政绩”,才能让他跳出这潭死水。
散衙时分,沈砚随着人流走出翰林院。暮春的夕阳给皇城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金边,壮观依旧,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憋闷。他没有直接回永嘉侯府安排的别院,而是信步走到了离翰林院不远的槐树胡同。这里有几家书肆和文房铺子,时常有翰林院的官员光顾。
他走进一家常去的“松墨斋”,想挑几刀好纸。掌柜认得他,热情招呼。正挑选间,忽听里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和议论声。
“……李庸这次怕是悬了,御史台那帮人,咬住了就不松口。”
“光是御史台倒也罢了,听说宫里……也对北疆军饷的事颇为不满。”
“永嘉侯府近来动作不少,那位小郡主,眼光可是毒得很,前几日琼林宴后,听说和新科沈状元走得颇近……”
“沈砚?寒门出身,攀上了高枝罢了。他那篇策论,锋芒太露,得罪了户部,如今在翰林院,怕是日子不好过。年轻人,不知深浅……”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砚耳中。他捏着宣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里间说话的人,他听出了声音,是翰林院两位资深的侍讲,平日眼高于顶,从不将他放在眼里。
攀高枝……不知深浅……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原来在这些清贵眼中,他所谓的“才学”、“状元”,不过是攀附永嘉侯府的跳板,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耻与不甘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他放下宣纸,转身快步离开了松墨斋,连掌柜在身后的呼唤都未理会。
走在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那些冷眼,那些议论,还有翰林院里死水般的沉闷,都在灼烧着他的神经。他需要更快地往上爬,需要实权,需要让那些轻视他的人,都仰视他!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别院。一进书房,便扑到书案前。那份关于漕运的条陈已写了大半,陈先生提供的资料翔实得惊人,许多甚至是户部内部的机密数据。他原本还有些犹豫,怕太过激进,引火烧身。但此刻,所有的犹豫都被那股急于证明自己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他提起笔,就着摇曳的烛光,开始奋笔疾书。不仅将原有方案写得更加犀利尖锐,直指户部几位堂官以及背后可能牵扯的皇子派系(陈先生暗示过的),还额外添加了一部分关于如何“彻查历年亏空、追责到底”的激进建议,言辞激烈,仿佛自己已是手持尚方宝剑的钦差。
他要让这份条陈,成为一枚重磅炸弹,炸开翰林院的死水,炸出一条通往权力中心的捷径!
写完最后一个字,已是深夜。沈砚掷下笔,看着密密麻麻的文稿,眼中布满血丝,却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份条陈通过永嘉侯府递到御前,引起雷霆震怒,自己则被皇帝赏识,破格提拔,那些嘲笑他、轻视他的人,纷纷变色,前来巴结……
“郡主一定会满意的。”他喃喃自语,小心地将稿纸吹干,叠好,放入一个特制的锦匣中。明日,便让心腹小厮送去侯府,呈给陈先生“润色”,然后等待时机递上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别院庭院深深,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城南那个小院,那个会在灯下等他、为他留一碗热粥的女子,此刻在何方?是回了哪个穷乡僻壤的亲戚家?还是流落街头?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强烈的、关于前程的算计淹没。即便她出现,如今也只会是他的拖累和污点。走了更好。等他位极人臣,自然会有更匹配的姻缘,比如……赵月蓉。
想到赵月蓉明艳的脸庞和侯府的权势,沈砚心头一热,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笃定与渴望。他关上窗,吹熄了灯,躺在华丽却空旷的床榻上,很快便沉入了充满权力幻梦的睡眠。
夜色浓稠,掩盖了书房锦匣中那份即将搅动风云的文稿,也掩盖了这座城市另一个角落里,同样未眠的人,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翰林院的古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14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沈砚在翰林院的日子依旧难熬。那份条陈递上去已有七八日,通过永嘉侯府的秘密渠道,据说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他每日点卯、校对、抄写,忍受着同僚的冷眼与孤立,焦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心脏,越勒越紧。他开始频繁做噩梦,有时梦见条陈被揭露,自己以“妄议朝政、构陷大臣”的罪名下狱;有时梦见苏青梧突然出现,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寒微的过去和弃妻的行径;更多的时候,是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背后是无数嘲笑的脸孔。
永嘉侯府那边,赵月蓉约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品茶,一次是听曲。态度依旧亲切,甚至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暧昧,却绝口不提条陈之事。沈砚旁敲侧击,赵月蓉只含笑说“父亲正在斟酌时机”,让他“稍安勿躁”。这“稍安勿躁”四个字,像钝刀子割肉,更添煎熬。
他开始疑神疑鬼。怀疑陈先生是否在条陈中做了手脚,要坑害他?怀疑永嘉侯府是否只是想利用他当枪使,事后便弃之如敝履?甚至怀疑,皇帝是否已经看到条陈,却对他这个“急于求进、心思不正”的状元郎心生厌恶?
这种焦虑投射到日常,便是脾气日渐暴躁。对别院中的仆役动辄斥骂,在翰林院中也越发沉默阴郁,偶尔与其他修撰因校勘意见不同发生争执,言辞尖刻,全无新科状元应有的气度。同僚们看他眼神,便愈发不屑,私下议论这位沈修撰“小人得志,心性不佳”、“攀附权贵,终究底蕴不足”。
这一日散衙后,沈砚心中烦闷,未坐轿,独自一人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城南附近。熟悉的巷道,熟悉的嘈杂气息,让他心头一阵烦恶,转身欲走。却忽然瞥见巷口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坐着个有些眼熟的妇人。
那妇人低着头,正麻利地揉着面团,侧脸轮廓……像极了常去绣庄送活计的王大娘?沈砚脚步顿住。苏青梧从前常去那家绣庄,与这王大娘似乎相熟。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王……大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妇人抬起头,正是王大娘。她看到沈砚,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他身上的青色官袍和明显与往日不同的气派,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畏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哎呦,是……是沈相公啊?”王大娘擦了擦手,站起身来,语气有些拘谨,“不对,现在该叫沈老爷了?恭喜老爷高中状元,做了官老爷了。”
沈砚皱了皱眉,没理会她的恭维,直接问道:“你可曾……见过我家娘子?”
王大娘眼神闪烁了一下,摇摇头:“沈娘子?好些日子没见着了。自打老爷您高中前些天,好像就没见她出来送绣活了。我们还琢磨呢,莫不是跟着老爷享福去了?”她说着,偷眼打量沈砚的神色。
沈砚心头一沉。果然,苏青梧的失踪,邻里已有议论。
“她……没回娘家,或是去找什么亲戚?”他不死心地追问。
王大娘又摇头:“沈娘子从不说家里事,咱们也不知道她娘家在哪儿。倒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前些日子,好像听人嘀咕,说看见沈娘子在城西那边出现过,身边好像还跟着个挺体面的婆子……不过也就是那么一说,许是看错了。沈娘子那样的人,哪会认识城西的体面人。”
城西?体面的婆子?
沈砚心头猛地一跳。苏青梧一个孤女,怎会认识城西的体面人?还跟着婆子?难道……她并非无亲无故?或是……攀上了别的什么高枝?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不舒服,但随即又觉得荒谬。苏青梧温顺怯懦,除了刺绣,并无所长,怎么可能?
“定是看错了。”他断然道,语气有些不悦。
王大娘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说。
沈砚也没了问话的心情,随手丢下几个铜钱,拿起一个炊饼,转身匆匆走了。那炊饼拿在手里,热乎乎的,却让他觉得有些烫手,仿佛拿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快步离开城南,仿佛要逃离某种令他不安的气息。回到别院,他将那炊饼扔在桌上,毫无食欲。王大娘的话,却在他心里扎了根。
苏青梧……到底去了哪里?她究竟是谁?
这个疑问,连同对条陈下落的焦虑,对翰林院处境的憋闷,交织在一起,啃噬着他的心神。他忽然想起曹谨在琼林宴后的警告——“有些故人,牵扯旧事”、“家宅之事,亦需安宁”。
难道曹谨指的,不仅仅是苏青梧的失踪可能带来闲话,还暗示了苏青梧本身……有什么问题?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第一次开始认真回想与苏青梧相识的细节。她说是投亲不遇的孤女,寄居在远房表亲家,那表亲家后来搬走了,她便独自赁屋居住。她识文断字,谈吐不俗,女红精绝,偶尔流露出的某些习惯和见识,确实不像普通小户人家出来的女子。但他当时沉浸在她的温柔与清贫相伴的感动中,从未深究。
如果……如果她真的来历不凡,甚至牵扯到某些“旧事”……
沈砚额角渗出冷汗。那他弃她于不顾,甚至庆幸她的消失,岂不是……犯下了大错?若她日后以真实身份出现,他又该如何自处?
不,不可能。定是他多想了。苏青梧若真有来历,何必跟着他过那种清苦日子?必是王大娘看错,或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乱他心神。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那份条陈,是他在永嘉侯府和皇帝面前的地位。只要他能抓住这次机会,青云直上,那么无论苏青梧是谁,无论她出现与否,他都有足够的权势去应对,去掩盖,甚至……去处理。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份誊写好的条陈副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不能再等了。他必须主动去推动。
翌日,他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开翰林院,直接去了永嘉侯府。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至侯府花园的水榭。赵月蓉正在喂鱼,见他来了,屏退左右。
“沈修撰今日怎有空过来?”赵月蓉撒了一把鱼食,看着锦鲤争抢,语气随意。
沈砚躬身道:“郡主,沈某冒昧前来,是想问一问,关于那份条陈……”
“条陈?”赵月蓉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沈修撰倒是心急。怎么,翰林院的板凳,太冷了些?”
沈砚脸一红,忙道:“沈某不敢。只是……条陈递上去已有数日,杳无音信,沈某心中实在忐忑,恐有负侯爷与郡主期望。”
赵月蓉走到水榭边的石凳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父亲看了你的条陈。”她缓缓开口,“写得很是……犀利。”
沈砚心中一紧:“可是……有何不妥?”
“妥与不妥,要看在谁眼里,用在何时。”赵月蓉目光投向水面,“你的条陈,数据详实,指摘尖锐,若在平时,或可成为捅向李庸乃至其背后之人的利器。但眼下……”她顿了顿,看向沈砚,眼神幽深,“北疆军饷案,陛下虽动了怒,却并未立刻发作,反而将几个蹦跶得最欢的御史外放了。李庸在户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岂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你条陈中牵扯到的那几位皇子……更是敏感。”
沈砚脸色渐渐发白:“郡主的意思是……条陈递上去,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倒未必。”赵月蓉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父亲将条陈暂且压下了。时机未到。陛下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份锋芒毕露的揭罪书,而是一个……能替他解决问题、又懂得分寸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沈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修撰,你想要往上爬,这份心思,我明白。但爬得太急,容易摔下来。在翰林院再磨一磨性子,多看看,多听听。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前提是……”她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你要清楚地知道,你是谁的人,该听谁的话。”
沈砚背上冷汗涔涔,连忙起身,深深一揖:“沈某明白。一切但凭侯爷与郡主安排,绝无二心。”
“明白就好。”赵月蓉直起身,语气恢复如常,“回去吧。近日朝中或有变动,安心等着便是。至于你那家宅旧事……”她瞥了他一眼,“既已了断,便不要再横生枝节。父亲不喜后院不宁之人。”
“是,是。”沈砚连声应道,心头那点关于苏青梧的疑虑和不安,在赵月蓉的敲打与侯府的威势下,再次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退出水榭,离开侯府,走在回程的路上,只觉得脚步虚浮,心头一片冰凉。
条陈被压下了。晋升无望。还要继续在翰林院坐冷板凳。而侯府对他的控制与警告,却愈发清晰。
前路茫茫,四周似乎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与高墙。他以为自己踏上了青云路,却仿佛只是从一个逼仄的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华丽、也更危险的囚笼。
暮春的风吹过,带着暖意,却吹不透他心底生出的、越来越浓的寒意。
15
五月初,天气渐热。朝堂之上,关于北疆军饷的争端,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暗流汹涌后,终于因为边关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军报称,因粮饷迟迟未能足额到位,且运送途中损耗异常,导致北疆一线几个重要关隘的守军出现骚动,虽未酿成兵变,但军心不稳,已有小股士兵哗营逃散,边防空虚,北狄游骑趁隙侵扰,劫掠了边境两处村落。
消息传来,朝野震动。主战的武将集团率先发难,矛头直指户部办事不力,甚至影射贪墨。以都察院左都御史为首的一批言官,也连上奏章,弹劾户部左侍郎李庸及下属数名官员“玩忽职守”、“中饱私囊”、“贻误军机”,要求严惩。
景和帝震怒,在朝会上摔了茶盏,下令彻查,并即刻从京仓紧急调拨一批粮草运往北疆,以安军心。同时,下旨申饬户部,李庸罚俸一年,停职待参,户部相关涉事官员一律停职审查。
看似雷霆万钧,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并未立刻将李庸下狱问罪,只是“停职待参”,查办的范围也暂时局限在户部经办层面,未触及更深。这更像是一次严厉的警告和平衡。
然而,这风暴的中心,却微妙地波及到了翰林院这个清水衙门。
这一日,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大人忽然召集全院修撰、编修及以上官员议事。周大人年过花甲,清癯严肃,是三朝老臣,向来不问派系,只问学问。他端坐堂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肃立的众人,最后在沈砚脸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
“北疆军情,尔等皆知。”周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陛下圣虑,边关军民之苦,朝廷制度之弊,皆需深究。我翰林院,职在论思献纳,培养经世之才。值此多事之秋,岂可一味埋首故纸堆,不问窗外风雨?”
众人屏息凝神,不知掌院大人意欲何为。
“今日召集尔等,是有一项紧要差事。”周大人继续道,“陛下有意重新检视、修订《大胤会典》中关于漕运、仓储、边饷转运的相关律例章程,以求堵住漏洞,明晰权责,杜绝日后再生类似弊端。此事关乎国本,需学识与实务兼备之人担纲。”
修订《大胤会典》?这可是翰林院难得能参与实际政务、且极易出头露脸的大工程!堂下众人顿时精神一振,不少人眼中露出渴望之色。
沈砚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这或许……是他等待的机会?
“经内阁与礼部商议,初步拟定了人选。”周大人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念出几个名字,都是翰林院中资历深厚、名声在外的侍读、侍讲。沈砚的名字,不在其中。
他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与不甘。果然,这种好事,轮不到他这个毫无根基的新人。
然而,周大人念完那几个名字后,话锋一转:“此外,陛下特意点名,新科状元沈砚,于漕运边事素有见解,其殿试策论亦曾论及于此。特命沈修撰,协同上述诸公,参与此项修订事宜,负责前期资料汇集、条陈整理,并可从实务角度,提出初步修订意见。”
堂中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沈砚。有惊讶,有愕然,有不解,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质疑与嫉恨。
沈砚自己也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亲自点名?让他参与修订《会典》?虽然只是“协同”、“负责前期”,但这无疑是天大的恩宠和信号!意味着皇帝不仅记得他,还认可了他的“见解”!
狂喜如同浪潮,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焦虑与憋闷。他强行压下几乎要颤抖的身体和狂跳的心,出列,躬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臣,沈砚,领旨谢恩!必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任,不负掌院大人提携!”
周大人看着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陛下用人,不拘一格。望你好自为之,勤勉任事,莫要辜负圣恩,也莫要……辜负了翰林院的清誉。”最后一句,语气微重。
“是,下官谨记!”沈砚并未听出那弦外之音,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议事散后,沈砚立刻被方才点名的那几位侍读、侍讲围住。他们的态度与往日判若两人,虽然依旧带着矜持,却已有了几分热络,纷纷道贺,并约定时间商讨修订事宜。方才在松墨斋议论他的那两位侍讲,此刻也挤出了笑容,言语间颇为客气。
沈砚一一应对,心中那份扬眉吐气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这次机会,在修订《会典》中提出惊人之见,再次获得皇帝青睐,从此平步青云,将那些曾经轻视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他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永嘉侯府,告诉赵月蓉。一定是侯爷在暗中运作,才让皇帝点名了他!侯府果然没有放弃他!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赶到永嘉侯府别院,求见赵月蓉时,却被告知郡主今日入宫陪伴太后(太妃)去了,不在府中。他只好留下口信,满怀期待地回到自己的住处。
这一夜,沈砚辗转难眠,脑中全是未来如何在修订《会典》中大展拳脚,如何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自己站稳脚跟,是否该考虑与赵月蓉的婚事?虽然郡主身份高贵,但他如今是皇帝看中的新贵,前途无量,未必配不上……
至于苏青梧,那个名字和影子,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圣眷”和膨胀的野心,彻底挤到了记忆最偏僻的角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他并不知道,此刻的皇宫大内,静宜轩中,烛火通明。
景和帝正与曹谨对弈。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局势微妙。
“人,朕已经给他放进去了。”景和帝落下一子,语气平淡,“翰林院那潭水,该搅动搅动了。周老头是个明白人,知道朕的意思。”
曹谨小心应对一子,低声道:“陛下英明。沈砚骤得此任,必定感恩戴德,急于表现。永嘉侯府那边,想必也会觉得是他们的运作起了效,会更加着力拉拢他,将他推到台前。”
“拉拢?推到台前?”景和帝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赵赟这只老狐狸,精明过头了。他以为朕看不透他想借着北疆军饷案,扳倒李庸,安插自己人,顺便将这个颇有几分急智、又无根基的状元郎收归己用,当枪使,当招牌用?”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朕就顺他的意,把这把‘刀’磨亮点,放到该放的位置。让他们都动起来。李庸那边,查得如何了?”
曹谨躬身:“回陛下,确有其事。贪墨军饷、与地方漕运勾结、倒卖仓粮,证据正在收集中。只是……牵扯到的,不止李庸,还有……”
“朕知道。”景和帝打断他,将白子“啪”地按在棋盘一个关键处,顿时吃掉一小片黑子,“水浑了,才好摸鱼。也让咱们这位新科状元,好好看看,他攀上的,到底是怎样的高枝,他急于表现的‘实务’,背后又是怎样的污糟。”
曹谨看着棋盘上瞬间逆转的局势,心头凛然,垂下眼:“陛下圣心烛照。只是……沈砚此人,心性浮躁,急功近利,恐不堪大用,亦难掌控。陛下为何……”
“为何用他?”景和帝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缥缈,“朕只是觉得,他那篇文章里,有些想法,倒也算切中时弊。寒门出身,能有这般见识,不论是如何得来,总归是用了心思。给他个机会,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又能……暴露出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不堪大用……朕自然知道。一把不够锋利的刀,用完了,或是钝了,或是生了异心,折了便是。这棋盘上,最不缺的,就是棋子。”
曹谨不再多言,只深深躬身。
轩内重归寂静,只有棋子偶尔落下的轻响。沉香的气息幽幽弥漫。
夜色如墨,笼罩着巍峨的宫城,也笼罩着京城每一个角落,掩盖了棋盘内外的所有算计与杀机。
沈砚在别院中,对着跃动的烛火,憧憬着光明的未来。
苏青梧在竹露居内,对着幽静的庭院,翻阅着曹谨悄悄送来的、关于北疆军饷案和朝局动向的密报,眼神沉静无波。
而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正随着皇帝落下的那一枚棋子,缓缓转动,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咬合的声音。
16
参与修订《大胤会典》的差事,果然与翰林院日常的枯坐校对截然不同。沈砚被分配到一个专门的院落办公,与几位侍读、侍讲同处一室,负责整理历年关于漕运、仓储、边饷的奏章、档案、地方志以及前朝相关律例。卷宗浩如烟海,堆积如山。
最初几日,沈砚干劲十足。他每日最早到,最晚走,埋首故纸堆中,查找资料,分类摘录,遇到不解之处,也肯虚心向那几位前辈请教。那几位侍读、侍讲虽对他仍有些微妙的距离感,但见他勤勉,倒也愿意指点一二。沈砚自觉如鱼得水,仿佛触摸到了帝国运转的真实脉络,那些枯燥的文字和数据,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未来奏疏上的真知灼见,晋升阶梯上的牢固基石。
然而,随着工作的深入,接触到的资料越来越核心,他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
许多关于漕粮损耗、边饷拨付的原始记录,数字模糊不清,甚至前后矛盾。一些关键年份的档案,有明显被人为涂抹、篡改的痕迹。某些地方上报的灾情、蠲免赋税的奏折,与户部存档的拨付记录对不上号。而一些明显存在巨大漏洞的转运环节,相关的责任人记录却一片空白,或是早已调任、致仕,无从追查。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整理永嘉侯府暗中提供给他、用以撰写那份激进条陈的“内部资料”时,发现其中一些关键数据,与翰林院存档的原始文档,存在微妙的、但却足以影响结论的差异。侯府提供的数字,往往将问题指向更明确、更具体的某些官员(通常是李庸一系或对立派系),而原始档案则显得更模糊,责任分散。
沈砚不是傻子。他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成了棋子,永嘉侯府交给他的“炮弹”,或许装填了某些“特制”的火药,旨在更精准地打击政敌,而未必全然是事实。
这个发现让他脊背发凉,原本因“简在帝心”而膨胀的自信,开始出现裂痕。他变得谨慎起来,在整理资料和撰写初步意见时,不敢再如条陈中那般锋芒毕露,而是尽量引用原始档案,措辞客观,甚至有些含糊。
这种变化,自然被同僚察觉。一位姓王的侍讲,与永嘉侯府走得颇近,私下里便语带讥讽地对他说:“沈修撰如今是陛下亲点的人,怎么反倒畏首畏尾起来?当初那份直斥户部积弊的锐气,哪儿去了?莫非是怕了李庸余党?还是有别的什么顾虑?”
沈砚只得讪讪道:“王大人说笑了。修订《会典》乃国之大事,需秉公持正,以原始档案为准,下官不敢妄加揣测。”
王侍讲冷笑一声,不再多言,但那眼神分明写着“首鼠两端”、“不堪大用”。
沈砚有苦说不出。他既不敢完全按照永嘉侯府的暗示去引导修订方向(怕留下把柄,也怕与原始档案冲突,将来无法交代),又不敢公然违逆侯府的意愿(怕失去靠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那份差事带来的最初的兴奋与荣耀,渐渐被如履薄冰的焦虑所取代。
而就在这时,一个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消息传来。
那日散衙后,他独自在常去的茶楼雅间闷坐,思索着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忽听隔壁雅间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是吏部或都察院的几个中层官员在饮酒闲谈。声音隔着板壁,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北疆的案子,越查越深了……听说牵扯到宫里……”
“嘘!慎言!不过李庸这次怕是真完了,停职待参这么久,上面还没个说法,凶多吉少。”
“李庸倒了,空出来的位置……嘿嘿,多少人盯着。永嘉侯府近来可是活跃得很。”
“活跃有什么用?没看陛下把新科状元塞进修订《会典》的班子里了?明摆着是要用寒门,制衡……”
“说到那位沈状元,听说他家里……有点故事?”
“哦?什么故事?”
“我也是听人闲嚼舌根,说这位沈状元发达前,在城南娶过一房妻室,据说容貌性情都是极好的,还颇通文墨。可自打他中了状元,那妻子便不知所踪了。有人猜是遭了嫌弃,被暗中处置了;也有人说,是那妻子自己识趣走了……总之,如今沈状元可是孑然一身,正好……攀更高的枝头嘛!”
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声。
沈砚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这些议论,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体无完肤。不仅议论他弃妻,更隐隐将他与永嘉侯府的联姻企图摆在了明面上!
更让他惊怒交加的是,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说了句:“我倒是听说另一个说法……说沈状元那位失踪的娘子,来历可能不简单,似乎……和宫里早年失踪的一位贵人,有些关联……”
“啪嗒!”沈砚手中的茶杯掉在桌上,茶水四溅,瓷片碎裂。
隔壁雅间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传来窸窣的起身声和离去的脚步声,显然是被他这边的动静惊动了。
沈砚僵坐在原地,脸色惨白,浑身冰冷。那个最让他恐惧的猜测,竟然从这些官吏口中,以“传闻”的方式,被说了出来!
苏青梧……和宫里早年失踪的贵人有关?
哪个贵人?为何失踪?
难道……难道她真的是……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如果苏青梧真有那样显赫的、甚至可能牵扯宫闱秘辛的身份,那他的所作所为——隐婚、弃妻、甚至可能庆幸她的“失踪”——岂不是罪同欺君?一旦事发,别说前程,性命都难保!
永嘉侯府知道吗?曹谨那日的警告,是否就是暗示此事?
他猛地站起身,在雅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不行,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找到苏青梧,至少,要确认她的真实身份和下落!否则,这将成为悬在他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可人海茫茫,他去哪里找?王大娘说可能在城西……体面的婆子……
城西……体面……
沈砚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曹谨!曹谨是司礼监太监,消息灵通,又曾出言警告,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至少,他能查到!
可曹谨是天子近侍,身份特殊,他一个区区六品修撰,如何能私下接触?通过永嘉侯府?不,如果苏青梧的身份真的敏感,侯府未必愿意沾惹,甚至可能为了撇清关系,反而对他不利……
正心乱如麻之际,茶楼伙计敲门进来收拾碎片,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没事吧?”
沈砚定了定神,掏出一块碎银丢在桌上,勉强道:“没事。结账。”说罢,匆匆下楼,离开了茶楼。
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沈砚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那些辉煌的灯火,喧嚣的人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原以为自己踏上了金光大道,却猛然发现,脚下踩着的,可能是随时会崩塌的悬崖。
修订《会典》的差事,永嘉侯府的期许,皇帝的“赏识”……此刻都变得无比沉重而危险。他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越挣扎,缠得越紧。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别院,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一夜未眠。
必须找到苏青梧。
必须弄清楚真相。
否则,他所有的野心、算计、刚刚起步的仕途,都可能在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苏青梧下落的时候,朝局,又起了新的、更剧烈的变化。
17
仿佛是为了印证沈砚最深的恐惧,几日后,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如同惊雷,炸响了看似平静的朝堂。
皇帝下旨,以“年高德劭、熟悉旧典”为由,加封已致仕多年的前内阁首辅、太子太傅杨廷和为钦差大臣,总领修订《大胤会典》事宜,并特旨其可调用翰林院、礼部、户部相关人员,查阅一切相关档案。原翰林院负责的修订班子,转为辅助,听候杨阁老调遣。
杨廷和!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已致仕多年,但在士林和清流中威望极高,且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涉党争。皇帝将他请出山,无疑是在释放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此次修订《会典》,尤其是涉及漕运、边饷等敏感部分,将打破原有的利益格局和派系平衡,由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一锤定音,以示公允,也杜绝任何一方借机倾轧。
旨意一下,朝野哗然。永嘉侯府一系自然大失所望,他们原本指望通过沈砚等人在修订班子中的活动,逐步将有利于自己的条款和追责方向塞进去,如今杨廷和坐镇,此路基本不通。而以李庸为代表(虽然他已停职)的另一派,则暗自松了口气,杨阁老处事公正,至少不会落井下石,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最受打击的,莫过于沈砚。
杨廷和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原修订班子所有人。在老首辅那双阅尽沧桑、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注视下,沈砚只觉得无所遁形。杨廷和详细询问了各人负责的部分、工作进展、遇到的疑难,尤其对沈砚“陛下亲点”的背景多问了几句,问及他此前那篇谈及漕运边饷的策论,以及如今在整理资料中的“心得”。
沈砚战战兢兢,回答得磕磕绊绊,既不敢过分突出永嘉侯府提供的“资料”,又不敢完全撇清与那篇策论的关系,更不敢流露出对当前困境的抱怨。杨廷和听罢,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修订国典,首重实证,次求公允。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需知,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脚踏实地,方是正途。”
这话听在沈砚耳中,不啻于当头棒喝,更坐实了他“急功近利”、“根基不稳”的评价。他知道,自己在这位铁面阁老眼中,恐怕已与“攀附”、“投机”画上了等号,之前那点因“皇帝亲点”而来的光环,在杨廷和面前,荡然无存。
会后,杨廷和重新调整了分工。沈砚被调离了核心的资料整理和条文起草工作,转而负责一些边缘的、琐碎的档案抄录和校对,美其名曰“磨砺心性,夯实基础”。实际上,已被排除出修订的核心圈层。
与此同时,皇帝对北疆军饷案的查处,力度陡然加大。都察院和刑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在杨廷和的坐镇督导下(皇帝赋予了他监察之权),雷厉风行,不仅坐实了李庸及其亲信贪墨军饷、勾结漕运的罪行,更顺藤摸瓜,牵扯出了兵部一位侍郎、两位郎中,以及两位在地方上掌管仓储的知府。一时间,落马官员众多,朝野震动。
永嘉侯府虽然在此次清洗中,借助沈砚之前的条陈(部分被杨廷和采纳作为调查线索)和暗中推动,成功打击了政敌,安插了几个自己人进入关键位置,但皇帝启用杨廷和的举动,以及查办过程中表现出的、超出预期的强硬与彻底,也让赵赟心生警惕,感觉到了天子对勋贵势力过度膨胀的戒心。因此,侯府行事反而收敛了几分,对沈砚这个“功臣”的关注和热度,也明显下降——一个失去了皇帝持续关注、又被杨廷和边缘化的状元郎,价值已然大减。
沈砚再次感受到了人情冷暖。翰林院中,那些曾对他笑脸相迎的同僚,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甚至多了几分幸灾乐祸。永嘉侯府那边,赵月蓉不再主动邀约,他送去问候的帖子,也往往石沉大海。他仿佛从云端跌回泥泞,甚至比中状元前更加孤立无援,因为那时他至少还有苏青梧那个“家”,还有一份清贫但实在的温暖。而现在,他除了这身官袍和一座空荡荡的别院,一无所有,还要日夜承受对苏青梧身份下落的恐惧,以及对前途尽毁的焦虑。
这一日,沈砚在翰林院抄录那些无关紧要的档案,直至散衙时分,人都走空了,他仍枯坐在位子上,对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迹发呆。窗外暮色沉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沈修撰还未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砚抬头,见是翰林院一位姓徐的老编修,为人低调和善,平日与他并无多少交集。
“徐大人。”沈砚忙起身行礼。
徐编修摆摆手,走进来,看了看他案头堆积的抄本,叹了口气:“沈修撰,老夫痴长几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砚心中苦涩,道:“徐大人请讲,下官洗耳恭听。”
“老夫观你近日,神思不属,憔悴许多。”徐编修缓缓道,“可是为了杨阁老调整差事之事烦心?”
沈砚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杨阁老为人,最重实学与心性。”徐编修低声道,“你年轻,有才气,陛下也曾赏识,这是你的造化。但或许……步子迈得太急了些,又或是……依附之心过于明显。”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今日得势,明日或许就失势。唯有自身立得稳,学问扎得实,方能长久。依附权贵,终非正途。即便一时得意,也如空中楼阁,基础不牢啊。”
这话可谓推心置腹,也点中了沈砚的要害。他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徐大人金玉良言,下官……下官惭愧。”
“惭愧不必。”徐编修摇摇头,“你还年轻,迷途知返,为时未晚。沉下心来,好好做学问,踏实办差。至于那些浮名虚利,乃至……一些不该有的牵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一眼,“该断则断,该清则清。否则,遗祸无穷。”
沈砚浑身一震。徐编修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难道他也听说了什么关于苏青梧的传闻?
他正要再问,徐编修却已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前两日,老夫去城西访友,仿佛……看到一位故人。身形样貌,与当年一位旧识颇有几分相似,只是衣着简朴,混于市井,未敢确认。若是那位故人……唉,物是人非啊。”他摇摇头,不再多说,径自离开了。
城西!故人!衣着简朴!
沈砚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徐编修是翰林院老人,曾在宫中做过侍讲学士,接触过不少贵人!他口中的“故人”、“旧识”……
一个清晰得令他恐惧的线索,串联起来:曹谨的警告、王大娘的窥见、官吏酒后的闲谈、徐编修的偶遇……都指向城西,指向苏青梧可能的不凡身份!
他再也坐不住了。必须去城西!必须找到她!无论如何,他要见她一面,问个清楚!否则,他会被这无尽的猜疑和恐惧逼疯!
他冲出翰林院,甚至来不及叫轿子,凭着记忆中徐编修可能提到的访友区域(城西青石巷一带),发足狂奔。
暮色越来越浓,街灯次第亮起。沈砚跑得官帽歪斜,气喘吁吁,引来路人侧目。他也顾不得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找到苏青梧!
青石巷是城西一处较为清静的住宅区,多是一些中下级官员或富商的宅邸。沈砚沿着巷子,一家一家地看过去,试图辨认出可能藏匿着“故人”的门户。夜色渐深,许多人家门扉紧闭,只有门檐下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
他一无所获。巷子幽深,岔路众多,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心中的焦灼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忽然瞥见前方一处宅邸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婆子提着灯笼,引着一位穿着朴素披风、低头快步走出的女子,上了一辆停在阴影里的青布小车。车帘落下前的那一瞬,灯笼的光映出了那女子的侧脸——
清瘦,沉静,眉眼如画。
正是苏青梧!
虽然衣着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但那轮廓,那气质,沈砚绝不会认错!
“青梧!”他失声喊道,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那婆子闻声回头,看到冲过来的沈砚,脸色一变,立刻挡在车前,低喝道:“什么人?!惊扰贵人车驾!”
沈砚被那婆子凌厉的眼神和气势所慑,脚步一顿,但仍急切地朝着车厢喊道:“青梧!是我!沈砚!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车厢内寂静无声,连帘子都未动一下。
婆子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扫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警告:“这位大人,请自重。车内并无你要找的人。再要纠缠,休怪老身不客气了。”她一挥手,阴影中立刻闪出两个精悍的汉子,面无表情地拦在沈砚面前。
沈砚看着那纹丝不动的车帘,又看看眼前显然训练有素的仆从,一颗心直直沉入冰窟。苏青梧明明在里面!她却不肯见他!这些护卫……绝非普通人家能有!
她果然……身份非凡!
巨大的恐慌、被欺骗的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悔恨,交织着涌上心头。他还想再喊,那婆子却已转身上了车辕,低声吩咐了一句。车夫扬鞭,青布小车无声地驶入深沉的夜色,迅速远去,留下沈砚呆立在巷中,被那两个汉子冷冷地注视着。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萧索的声响。
沈砚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他终于找到了她。
却也彻底失去了她。
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
那个曾与他清贫相守、灯下补衣的苏青梧,就像一场短暂而虚妄的梦。梦醒之后,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呼啸的寒风,手中空空如也,唯有彻骨的悔恨与恐惧,如影随形。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惨白失神的脸。
18
青布小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穿过几条寂静的街巷,回到了竹露居。角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车子径直驶入。
苏青梧在常嬷嬷的搀扶下下车,走进屋内,解下披风。烛光映照下,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
“姑娘,方才……”常嬷嬷欲言又止,脸上满是担忧与后怕。她没想到沈砚竟会找到这里,还如此不顾体面地当街叫喊。
“无妨。”苏青梧在窗边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指,“他看见了也好。”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常嬷嬷叹了口气:“曹公公那边也递了话,说沈砚近日在翰林院处境不佳,杨阁老似乎对他不甚满意,永嘉侯府也冷淡了许多。他怕是狗急跳墙,才这般失态。”
苏青梧轻轻吹着茶汤上氤氲的热气,没有接话。沈砚的境遇,她通过曹谨的渠道,知道得甚至比他本人更清楚。从被皇帝“亲点”时的志得意满,到杨廷和坐镇后的边缘化,再到如今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每一步,都在她意料之中,却也让她心头那片荒芜的冰原,未曾融化半分,反而更添冷硬。
她曾经给过他机会。在他尚未彻底迷失在权势欲望中时,在他还能于夜深人静时,摸着她的旧鞋叹息“委屈”时。可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需要抹去她存在、攀附所谓“贵人”、汲汲于捷径的路。
那么,她就让他好好看看,他攀附的“贵人”是何等面目,他追求的“捷径”尽头是何等风景,而他弃之如敝履的“糟糠”,又究竟是谁。
“嬷嬷,我有些乏了,想早些歇息。”苏青梧放下茶杯,淡淡道。
常嬷嬷忙道:“是,热水已备好。姑娘今日出门劳累,是该好生歇着。”她伺候苏青梧洗漱更衣,铺好床褥,又仔细检查了门窗,才悄然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苏青梧却没有立刻躺下。她走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笔尖落下,行云流水,写下一封短信。内容简短,只是请曹谨方便时,将一些关于北疆军饷案最新进展、以及朝中关于修订《会典》的争议焦点,整理成册,悄然送至杨廷和杨阁老处,并附上几句“旁观者清”的点评,不着痕迹,却足以让那位老臣洞察某些人急于在修订中塞入私货的企图。
她并不直接干预,只是提供信息,拨开迷雾。杨廷和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如何运用。这足以确保沈砚以及他背后永嘉侯府的小动作,难以在修订《会典》这般国事上得逞。
写完,她将信笺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用蜡封好,却不署名,只画了一片极简的梧桐叶。这是她与曹谨约定的暗记。
然后,她又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里面记录着沈砚中状元前后,与永嘉侯府尤其是赵月蓉的往来细节,包括接受馈赠、密会茶楼、乃至永嘉侯府幕僚陈先生“指点”他撰写激进条陈的种种证据。这些,是曹谨奉皇帝之命暗中调查北疆案时,顺带查到的,皇帝或许知情,或许暂时按下未表。但苏青梧手中这份,更详实,也更私人。
她看着卷宗上沈砚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曾经,这个名字代表着温暖与依靠,如今,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背叛的证据。
她没有烧掉它,而是将它重新放回暗格。时候未到。
做完这一切,她才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
沈砚今夜失态的模样,在她脑中清晰浮现。那急切、恐慌、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眼神,与昔日灯下温润含笑的青年,判若两人。
权势与欲望,果真是一剂猛药,能让人面目全非。
她闭上眼,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压回心底最深处。
没什么好叹息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她所能做的,只是沿着自己选定的路,走下去。清理掉不该有的牵绊,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东西,然后,看着那些选择背叛与贪婪的人,在他们自己构筑的悬崖上,一步步走向必然的结局。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提醒着时光的流逝。
翌日,沈砚如同丢了魂一般去翰林院点卯。他双眼布满血丝,神色恍惚,同僚间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他已无力在意。昨夜苏青梧那决绝的沉默和那些明显不凡的仆从,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头,恐惧与悔恨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试图再次去城西青石巷寻找,却发现那处宅邸大门紧闭,敲门无人应,向邻里打听,只说是某位京官亲戚的别院,主人不常来,具体是谁,讳莫如深。
线索彻底断了。苏青梧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迹可寻。而留给他的,只有日益加深的恐慌和越来越逼仄的处境。
杨廷和对他的冷淡显而易见,交给他的都是些机械重复、毫无技术含量的抄录工作,仿佛在刻意磨掉他最后一点锐气和耐心。永嘉侯府那边,他鼓起勇气再次递帖子求见赵月蓉,却被门房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来,说是郡主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一日,沈砚在翰林院抄录一份前朝关于漕运管理的旧档,正神思不属间,忽听外面一阵喧哗。随即,一个他绝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出现在了公廨门口。
是永嘉侯府的那位陈先生。
陈先生依旧是一副沉稳的书生模样,脸上带着惯常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他对着闻声抬头的几位侍读、侍讲拱了拱手,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身上。
“沈修撰,可否借一步说话?”陈先生语气平和。
沈砚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勉强站起身,随着陈先生走到公廨外一处僻静的回廊下。
“陈先生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沈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先生打量着他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沈修撰,几日不见,怎清减至此?可是公务繁忙?”
沈砚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陈先生也不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沈修撰,侯爷让我来问一句话:前次交由你整理、并托府中转呈的那份关于漕运革新的条陈初稿……可还有副本留存?”
沈砚心头剧震!条陈初稿?那份他后来觉得过于激进、可能引火烧身,且部分数据与原始档案不符的稿子?永嘉侯府这个时候问这个做什么?
他强作镇定:“条陈……不是已由侯爷斟酌递上去了吗?下官手中,只有一些零散草稿,并未留存完整副本。”
陈先生目光锐利地盯着他:“沈修撰,明人不说暗话。那份条陈,侯爷当初是颇为看重的,也确实曾想寻机递上,为修撰的前程添一把火。只是后来……杨阁老出山,形势有变,侯爷为稳妥计,便暂缓了。但条陈中的一些……见解和数据,颇为独到,侯爷恐其散佚,或落入……不相干的人手中,反生事端。故特命我来问一声,沈修撰是否处理干净了?”
这是警告,更是威胁!沈砚听出了弦外之音:永嘉侯府怕那份带有明显倾向性、甚至可能捏造数据的条陈流出,成为别人攻击侯府或他沈砚的把柄!所以来确认他是否销毁了所有证据!
他手心冒汗,脑中飞快转动。那份完整的、他后来誊写并打算递出的条陈正本,早已通过侯府渠道送走。他自己确实留了一份最初的草稿和部分修改笔记,因为当时觉得是自己心血,未曾舍得销毁。难道……侯府连这个也知道?还是单纯来试探?
“陈先生放心。”沈砚硬着头皮道,“下官深知轻重,所有相关草稿笔记,早已……处理妥当,绝无外流之虞。”
陈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判断他话中真伪,末了,点了点头:“如此最好。沈修撰是聪明人,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如今杨阁老主持修订,沈修撰虽暂时……未处核心,但也需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有些事,过去了便过去了,多想无益。侯爷和郡主,还是念着沈修撰的好的。”
这话软硬兼施,既警告他闭紧嘴巴,别拿条陈的事做文章,又暗示侯府并未完全放弃他(至少表面如此),让他安心“恪守本分”,别再生事。
沈砚唯唯诺诺地应了。
陈先生又闲谈两句,便告辞离去。
沈砚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侯府这是要将他最后一点可能翻盘的“筹码”(那份条陈)也收走或抹去,让他彻底成为一颗听话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吗?
而他,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他知道太多侯府的秘密,尤其是那份条陈的底细。若他稍有异动,侯府恐怕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前有杨廷和的冷漠与压制,后有永嘉侯府的警告与掌控,中有对苏青梧身份未知的恐惧如鲠在喉……沈砚觉得自己仿佛被捆住了手脚,扔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在不断下坠,连呼救都发不出声音。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廨,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故纸堆。
这些曾经被他视为晋身之阶的文字,此刻看来,只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光宗耀祖?还是为了……不再让那个温婉的女子,跟着他受委屈?
可如今,他出人头地了吗?光宗耀祖了吗?那个女子……又在哪里?
他亲手推开了一切,换来的,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孤立与悔恨。
悔恨,像毒藤,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古老的窗棂,照在积满灰尘的书架上,光影分明。可沈砚只觉得,那光亮,离他无比遥远,而他自己,正沉入一片冰冷、黑暗、永无止境的深渊。
19
盛夏的雷雨来得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闷得人透不过气。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紧接着,滚雷由远及近,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
翰林院的值房里,沈砚正对着一份杨廷和交代下来、要求重新誊写校验的档案副本发呆。雨声嘈杂,更添烦乱。这几日,他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让他心惊肉跳。陈先生的警告言犹在耳,杨廷和那边毫无起色,而关于苏青梧的种种猜测,更是日夜啃噬着他的心神。
忽然,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卷入。掌院学士周大人亲自走了进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他身后跟着两名神色肃穆的锦衣卫校尉,飞鱼服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值房里其他几位官员都吓了一跳,慌忙起身。沈砚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周大人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沈砚苍白的脸上,声音干涩:“沈砚接旨。”
沈砚腿一软,几乎是踉跄着扑跪在地,额头触到冰冷的地砖,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名锦衣卫校尉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用冰冷平板的声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翰林院修撰沈砚,本系寒微,蒙恩擢第,理当洁身自好,勤勉王事。然该员品行不端,于微时娶妻苏氏,一朝显贵,便行弃掷,致其流离不知所终,有亏德行,败损官箴。此其一。”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砚心上。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内衫。皇帝知道了!果然知道了苏青梧的事!还用了“弃掷”这样严厉的字眼!
校尉的声音继续,如同索命梵音:
“其二,该员侥幸登科,不思报效,反急功近利,攀附权贵,与永嘉侯府往来过密,接受馈赠,妄图捷径。更于北疆军饷案敏感之际,受人指使,妄撰条陈,内容偏激失实,意图构陷大臣,干扰朝局,其心可诛!”
“其三,修订《大胤会典》乃国之重典,该员参与其间,非但不能持正秉公,反依阿权贵,敷衍塞责,尸位素餐,毫无建树,辜负朕望。”
三条罪状,条条致命!尤其第二条,“受人指使”、“构陷大臣”、“其心可诛”,这几乎是将他打成了永嘉侯府的走狗和陷害忠良的帮凶!而第三条,更是将他最后的遮羞布扯下,坐实了“不堪大用”的评价。
沈砚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晕厥过去。他想喊冤,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知道,皇帝既然下旨,必定掌握了确凿证据,永嘉侯府……恐怕也保不住他,甚至可能为了自保,早已将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着即革去沈砚翰林院修撰一职,削去功名,贬为庶民!”校尉的声音冰冷地落下最后的判决,“其宅邸、财物,悉数抄没,充入国库。念其初犯,暂不究其攀附构陷之更深罪责,以观后效。钦此!”
革职!削籍!抄家!贬为庶民!
沈砚瘫软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多年寒窗,状元及第,翰林清贵……一切荣华,顷刻间化为乌有,被打回原形,甚至比当初更不堪!因为他身上,永远烙上了“弃妻”、“攀附”、“构陷”的污名!
“谢……谢陛下隆恩……”他机械地叩头,声音嘶哑破碎。
两名锦衣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剥去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摘掉他的官帽。动作粗暴,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那身象征着他所有荣耀与野心的官袍,如同破布般被扔在地上,很快被从门口灌入的雨水打湿,污浊不堪。
周大人别过脸,不忍再看。其他同僚或震惊,或漠然,或幸灾乐祸,无人上前。
沈砚被锦衣卫架着胳膊,拖出了值房,拖进了瓢泼大雨之中。冰凉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打颤。他赤着脚,被拖着走过翰林院湿滑的石板路,穿过一道道洞开的门扉,在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扔出了那座他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成为他噩梦终结之地的森严院落。
大雨滂沱,冲刷着朱门高墙,也冲刷着他狼狈不堪的身影。雷声隆隆,仿佛上天也在震怒,嘲笑着他的痴心妄想与卑劣行径。
没有轿子,没有伞。沈砚失魂落魄地走在倾盆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该去向何方。别院肯定已被查封抄没,城南那个小院……他还有何面目回去?即便回去,那里也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苏青梧温婉的笑脸,想起她灯下补衣的侧影,想起她最后留下的那支木簪和那身刺眼的新衣……巨大的悔恨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如果当初……如果他没有被野心蒙蔽,没有攀附永嘉侯府,没有写那份该死的条陈,没有……忽视甚至庆幸她的离开……
可是,没有如果。
他失去了一切。功名,前程,倚仗,还有那个曾经真心待他、却被他亲手推开的女子。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马车疾驰而过,溅起肮脏的积水,泼了他一身。无人停留,无人侧目。他就像这帝都繁华背景下,一粒微不足道、随时会被冲刷干净的尘埃。
不知走了多久,他浑身冰冷麻木,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一条幽暗小巷的污水里。泥泞沾满了他的脸和衣衫,腥臭扑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之际,一双沾着泥水的、看起来同样落魄的旧布鞋,停在了他面前。
沈砚艰难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睛。逆着巷口微弱的光,他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身形佝偻的老者,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轻人,怎么躺在这里?”老者的声音沙哑。
沈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老者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浑浊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伸出手,将沈砚费力地搀扶起来,靠在湿冷的墙壁上。
“看你这模样……是遭了难了?”老者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被油纸包着的糙面饼子,掰了一半,递到沈砚嘴边,“吃吧,还能动弹的话,往前头城隍庙去,那里能躲躲雨,讨口热水。”
沈砚怔怔地看着那半块粗糙的饼子,又看了看老者布满皱纹和泥点的脸。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用自己舍不得吃的桃酥,递到苏青梧的嘴边……
巨大的悲恸和羞耻再次席卷了他,他猛地推开老者的手,饼子掉进泥水里。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老者摇了摇头,也不生气,捡起饼子在脏衣上擦了擦,重新包好,揣回怀里,叹口气:“这世道……由不得人呐。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说完,不再看他,佝偻着背,蹒跚着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雨幕中。
自己选的路……
沈砚瘫在泥水里,望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又望着头顶那方被屋檐切割出的、灰暗压抑的天空,忽然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是啊,自己选的路。
从他在雅叙茶楼前,对着赵月蓉躬身行礼的那一刻起;从他接过永嘉侯府那套湖蓝贡缎直裰的那一刻起;从他写下那份充满野心的条陈、却对家中那盏孤灯视而不见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只是他没想到,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净这世间的所有污浊,也仿佛要将他连同他那不堪的过去与野心,一同冲刷进肮脏的下水道,再无痕迹。
20
秋意渐浓,御苑澄碧湖畔的垂柳,叶子已半黄,在微凉的风中簌簌作响。湖水依旧澄澈,倒映着高远的蓝天和几缕淡云,比之春末琼林宴时的喧闹繁盛,平添了几分萧疏静谧的皇家气度。
湖畔的“静宜轩”今日门窗洞开,焚着清淡的梨香。景和帝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湖面出神。曹谨垂手侍立在后,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
轻微的环佩声响由远及近,停在轩外。
曹谨低声回禀:“陛下,长公主殿下到了。”
景和帝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宣。”
脚步声轻缓,一道纤秀的身影出现在轩门口,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她未戴珠翠,只绾着简单的发髻,插一支色泽沉静的羊脂玉簪,身着雨过天青色宫缎长裙,外罩月白素绒披风,通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洗尽铅华的清贵气度,与这静宜轩的氛围浑然一体。
她抬步走进来,在距离御案数步之遥处停下,敛衽,屈膝,行礼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带着宫中严苛礼仪训练出的规范,却又比寻常宫妃多了几分从容:“臣妹青梧,拜见皇兄。恭请皇兄圣安。”
声音清泠平和,不见久别重逢的激动,亦无多年隐遁的惶恐。
景和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子,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活泼灵动、甚至有些执拗任性的皇妹,已有许多不同。眉眼长开了,轮廓更清晰,沉静得像一泓深潭,将所有情绪都敛在了波澜不惊的水面之下。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行礼时一丝不苟的仪态,依稀还有当年那个不肯轻易低头的长公主的影子。
时光与宫墙外的风雨,终究改变了许多。
“平身。”景和帝开口,声音也有些干涩,“看座。”
“谢皇兄。”苏青梧起身,在曹谨搬来的锦凳上侧身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微垂。
轩内一时寂静,只有炉中梨香袅袅,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落叶声。
“这些年,”景和帝缓缓踱步,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委屈你了。”
同样的话,沈砚在无数个夜晚,对着她的旧鞋说过。此刻从九五之尊口中说出,分量与意味却截然不同。
苏青梧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皇兄言重了。宫外天地广阔,臣妹并未觉得委屈。倒是劳烦皇兄与曹公公,为臣妹善后遮掩,费心了。”
她语气平静,将多年离宫的惊心动魄与隐姓埋名的种种艰难,一语带过。
景和帝停下脚步,看着她:“母后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她嘱托朕,若有一日你愿回来,定要护你周全。”他顿了顿,“你既选择此时回来,想必……该看的,都看清楚了?”
这话问得含蓄,却直指核心。为何在沈砚身败名裂、永嘉侯府暂时收敛、北疆军饷案告一段落、杨廷和主持的《会典》修订步入正轨的这个微妙时机,选择回归?
苏青梧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清冷的眸子里,一片澄明:“是,看清楚了。看清了人心易变,权势灼人;看清了何为捷径,何为绝路;也看清了……这宫墙内外,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离开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回避而消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母后让臣妹去找自在。臣妹试过了。如今方知,真正的自在,并非远遁江湖,不问世事。而是看清本心,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选择自己想要站立的姿态。”
景和帝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很快又恢复深沉:“你想要拿回什么?长公主的尊荣?还是……”
“臣妹想要的,并非虚名尊位。”苏青梧打断他,语气坚定,“臣妹只是不想,母后留给我的印记,被轻易抹去;不想‘苏青梧’这个名字,成为他人野心的垫脚石,或是一场不堪回首的笑话。臣妹回来,是想告诉所有人,尤其是那些惯于算计、轻视女子、以为可以随意摆布他人命运的人——”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轩窗,望向更遥远的宫阙与朝堂:
“我,苏青梧,是先帝嫡女,当朝长公主。我的命运,从来只该由我自己主宰。无论是离开,还是回来。”
话音落下,静宜轩内一片沉寂。连曹谨都屏住了呼吸。
景和帝凝视着她,良久,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释然,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好,好一个‘由自己主宰’。母后若在天有灵,当可欣慰。”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语气转为平和,“你的府邸,朕一直让人留着,时时修缮。一应仆役,曹谨会重新挑选妥当之人。你想静养,便静养;若觉得闷,想去哪里走走,或是……想做些什么,朕不拦你。只是,”他看向她,目光变得深沉,“既已回来,这宫里的规矩,朝野的眼睛,你需心中有数。朕能护你,但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这便是允诺了她回归,并给予了一定程度的自由,但同时也划下了界限。皇家威严,不容有失。
苏青梧起身,再次敛衽行礼:“臣妹明白。谢皇兄恩典。”
“去吧。”景和帝摆摆手,“曹谨,送长公主回府。”
“奴婢遵旨。”曹谨躬身,引着苏青梧退出静宜轩。
走到廊下,秋阳正好,透过稀疏的柳枝洒下斑驳的光影。苏青梧驻足,望向澄碧湖的万顷烟波。湖水浩渺,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这座庞大帝国中枢的寂静与喧嚣。
曹谨落后半步,低声道:“殿下,沈砚已被削籍为民,抄没家产,如今在城南赁了一间最便宜的棚屋栖身,靠替人抄写信件、代写状纸为生,境况潦倒。永嘉侯府因北疆案中牵涉过深,虽未伤筋动骨,但陛下已收回其部分权柄,赵赟称病闭门,赵月蓉郡主……近来也安分了许多。杨阁老主持的《会典》修订进展顺利,陛下颇为满意。”
他将朝局与相关人等的近况,简洁道来。这些都是苏青梧“该知道”的。
苏青梧静静听着,脸上无喜无悲。直到曹谨说完,她才微微颔首:“有劳曹公公。”
“殿下折煞奴婢了。”曹谨忙道,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可要再见一见那沈砚?”
苏青梧转回身,看向曹谨,目光清冷如秋霜:“见他作甚?”她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一个路人罢了。走错了路,自有他的归处。与本宫,再无瓜葛。”
说罢,她不再停留,沿着洒扫洁净的宫道,向着那座尘封多年、即将重新开启的长公主府方向,缓步而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那身素雅的衣裙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周遭金碧辉煌的宫殿既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
曹谨站在原地,望着长公主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喟叹。当年那个因不愿接受政治联姻、毅然抛却荣华离宫出走的任性少女,历经尘世一番磨砺,归来时,已淬炼出这般沉静而坚韧的心性。她烧掉了过去,却并非灰飞烟灭,而是将那些灰烬,化作了脚下更坚实的路。
宫道深深,朱墙巍巍。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落叶,盘旋着,最终落定在洁净的石板路上,悄无声息。
一个时代悄然翻页。有人跌入泥泞,有人收敛锋芒,有人砥砺前行。
而大胤朝最尊贵的长公主,苏青梧,在漫长的缺席之后,终于以一种无人可以轻视的姿态,回到了属于她的位置。
她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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