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有这么一位县太爷,姓王,名德禄,原是川东广安州的一个秀才,寒窗苦读数十年,好不容易捐了个知县的缺,被派到川西坝子的新津县上任。这王德禄虽说肚子里有点墨水,可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年,别的本事没学会,倒是把那套官腔官调学了个十足十。

这王太爷上任,带了七八个随从,清一色都是他广安老家的亲戚。这帮人常年在乡下刨土坷垃,一张嘴就是地道的土话,粗鄙得很。王太爷看着就心烦,上任头一天,在后堂摆了桌酒,把这帮随从叫到跟前,捋着下巴上那几根山羊胡,慢条斯理地说:“我说你们这帮夯货,如今跟着老爷我,那是进了官场,不是在老家田坎上打滚了!往后在衙门里,说话办事都得有个规矩,得学会打官腔!晓得不?不会?不会就跟着老爷我学!学明白了,有你们的好处;学不明白,莫怪老爷我翻脸不认人!”

这帮随从一听,一个个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嘴里连连应着:“要得要得,老爷放心,我们一定学!”

话说这天晌午,日头正当顶,晒得地上的石板都发烫。伙房的大师傅把饭蒸好了,菜也炒得了,一个叫狗剩的随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堂,扯开嗓子喊:“老爷!吃饭了!再不吃,菜都要凉球了!”

王太爷正捧着本《论语》摇头晃脑,一听这话,眉头立马皱成了个川字,把书往桌上一拍,喝道:“混帐东西!什么?难听死了!官场上,吃饭不叫吃饭,叫‘用膳’! 记住了没有?下次再敢说,看老爷我不扒了你的皮!”

狗剩吓得一缩脖子,连忙点头:“记住了记住了,是‘用膳’!”

吃过午饭,王太爷觉得肚子胀得慌,想出去溜达溜达,消消食。刚站起身,另一个叫栓柱的随从连忙凑上来,问道:“老爷,你要到哪跟些去?要不要我给你牵匹马?”

王太爷白了他一眼,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又开始教训人:“什么‘哪跟些’?粗鄙!官场上,出门溜达不叫溜达,叫‘散步’! 记住了!下次再敢说‘哪跟些’,老爷我罚你去扫三个月的茅房!”

栓柱也吓得够呛,赶紧应承:“晓得了晓得了,是‘散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王太爷天天逮着机会就教随从们说官腔。这天上午,王太爷升堂审案,审的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王太爷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偷鸡,该当何罪?”那小贼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王太爷一时心软,判了他打三十大板,逐出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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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完案子,王太爷回到后堂,刚坐下喝了口茶,狗剩又凑了上来,一脸好奇地问:“老爷,今天审的那个小贼,咋没砍他脑壳呢?你今天要砍几个脑壳啊?”

王太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心说这帮乡巴佬,真是不开窍,又耐着性子说:“什么‘砍脑壳’?难听至极!官场上,砍头不叫砍头,叫‘正法’! 记住了!”

狗剩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那老爷,要是有个人病死了,那又叫啥子呢?”

王太爷说:“病死了,不叫病死了,叫‘仙游’! 懂了吗?”

狗剩连忙点头:“懂了懂了,砍头叫‘正法’,病死叫‘仙游’!”

正说着呢,王太爷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眼皮子直打架。栓柱在一旁瞅着,又问:“老爷,你是不是想困觉了?要是想困觉,我这就给你铺床去!”

王太爷一听“困觉”两个字,又不乐意了,说道:“什么‘困觉’?太俗了!官场上,睡觉不叫睡觉,叫‘安寝’! 记住了没有?”

栓柱连忙说:“记住了记住了,是‘安寝’!”

这帮随从也真是够机灵的,把王太爷教的这些官腔,一个个都记在了心里头,就等着什么时候能在老爷面前显摆显摆。

咱们再来说说这新津县衙的伙房。伙房里天天淘米洗菜,会剩下不少泔水。以前的县太爷不管这些,泔水都是伙房的大师傅拿去卖钱,卖的钱大家伙分了,买酒喝买肉吃,倒也快活。可自打这王太爷上任以后,他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泔水也是一笔财富,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于是他下了道命令,专门派了个心腹随从,名叫二赖子,把每天的泔水都挑到后院的猪圈里,去喂那头肥猪。

这王太爷打得什么算盘呢?他想着,用泔水喂猪,猪长得快,等猪喂肥了,拉到集市上卖了,那钱可不就全归自己了吗?所以自打这以后,王太爷就特别关心那头猪的长势,三天两头就往后院猪圈跑,看看猪长膘了没有,吃得香不香。

每次王太爷去看猪,随从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这个端茶,那个搬板凳,生怕伺候不周,惹老爷生气。这天王太爷又去看猪,二赖子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王太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看着那头吃得正香的肥猪,心情大好,就对二赖子说:“二赖子啊,你我都是自家人,常见面,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二赖子一听,眼睛一亮,心想这肯定也是老爷教的官腔,连忙问道:“老爷,你刚才说的‘常见面’,这也是官腔不?”

王太爷正得意呢,随口就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二赖子一听,赶紧把这三个字也记在了心里头,心里头美滋滋的,想着这下子,自己又多学了一句官腔,老爷肯定会夸自己聪明。

过了没几天,天有不测风云,那头肥猪不知道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竟然病倒了。成天躺在猪圈里,哼哼唧唧的,不吃也不喝,眼看着就瘦了一圈。二赖子一看,这可不得了,要是猪死了,老爷的财路不就断了吗?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到后堂,禀报王太爷。

二赖子跑到王太爷跟前,气喘吁吁地说:“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王太爷正在后堂练字,一听这话,放下毛笔,问道:“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二赖子说:“老爷,你那个‘常见面’的,就是那头肥猪,它出事了!”

王太爷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猪怎么了?”

二赖子说:“我喊它‘用膳’,它硬是不‘用膳’;我喊它出来‘散步’,它理都不理我,一天到晚就在猪圈里‘安寝’!我看它这样子,怕是要‘仙游’了!老爷,依我看,不如趁早把它‘正法’了,免得它死在猪圈里,咱们蚀了本钱!”

好家伙,二赖子这一番话,把王太爷教的那些官腔,一股脑儿全给用上了!

王太爷一听,先是愣了半天,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半天没回过神来。等他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朝二赖子砸了过去,破口大骂:“你个龟儿子!格老子的,你官腔打得才安逸喃!”

你瞧瞧,这王太爷平日里满口官腔,气得不行的时候,还不是把老家的土话给搬出来了?

这正是:

官腔学得满嘴溜,

遇事还是土话牛。

装腔作势惹人笑,

民间故事传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