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创投训练营近日迎来一节别开生面的表演课。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副教授刘天池以“别‘演’角色，去成为Ta”为主题，与青年导演、制片、摄影、美术等30位学员展开了一场近三小时的深度对话。这位被业界称为“明星教头”的表演指导，曾帮助《金陵十三钗》《夺冠》等多部影片卡司塑造鲜活角色，此次以问答互动取代单向讲授，直指当下青年影人的创作痛点。
第十六届北影节创投训练营，表演指导刘天池授课现场
从讲台到片场，明星教头的表演哲学
刘天池开宗明义地指出，演员的初心在于“让角色从自己心里长出来”。她强调，机械完成动作的表演注定失去生命力，导演需引导演员聚焦角色的心理动作——“他在这场戏里真正想要什么？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站起来？”这种对角色内在动机的挖掘，需要演员将自我向生活敞开，从现实沃土中汲取养分。她观察到，当下青年演员表演同质化的根源，实为剧本已然同质化，当作品题材扎堆、人物鲜明度不足，流行的CP感反而削弱了对角色本身的关注。要打破这一困局，需要行业共同反思跟风爆款的创作窠臼。
刘天池强调，“表演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现实中生长出来的”。她认为，演员若只依赖有限的个人经验与既定技巧，无异于作茧自缚。因此，在工作之余，演员必须主动走进生活，去观察、去贴近、去感受。那些看似琐碎的瞬间，都是角色得以“活着”的土壤。“唯有将自我向生活敞开，演员才能破开那层由惯性与想象织就的‘茧’，让表演真正扎根于人性的复杂与真实，生长出具有生命力的角色。”
学员在现场踊跃提问
在回答学员关于如何判断演员真正入戏的问题时，刘天池给出了具体标准：“最直接的依据是观察其处理台词的方式。如果演员没有真正进入情境，台词表达就会显得机械，身体姿态可能是僵硬的。而真正的沉浸，关键在于语言语感的流畅度、语言态度的准确性，以及身体能否将表演要素自如地融合。否则，镜头语言将失去内在支撑，拍摄就成了无效劳动。”
片场实战指南，从动物拟态到儿童引导
面对学员提出的具体创作难题，刘天池给出了极具操作性的建议。针对如何拍摄带有动物属性的超现实角色，她提出可参照生旦净末丑的角色类型选择不同犬种，通过拟人化手法放大动物属性，实则展现人性的内心投射。她解释道，“既然进入了超现实，就要放大动物的属性，这其实是人类内心的外化。”
她以两位学员的具体案例为例：一位导演要拍带有动物属性的异能角色，另一位要拍角色进入动物梦境的故事。她建议，拍摄动物时首要选择经过训练的动物以确保安全，而在梦境或超现实世界中，动物往往代表某种人格或形象，可以通过选择吉娃娃、藏獒、雪纳瑞、边牧等具有鲜明特征的犬种来组合成一个象征图谱，从而映射和放大人物的内心。
表演指导刘天池授课现场
对于儿童演员的引导，刘天池强调要避免模式化反应，建议采用偷拍方式捕捉自然状态，并指出由专人而非小演员的母亲陪伴更利于建立信任关系。“在选角时，我们首先要观察孩子是否具备两个基本素质：一是接受并信任指令的能力，二是注意力集中的时长。外形符合角色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在互动中观察他是否愿意跟你真实、自然地互动，而非给出训练过的、模式化的反应。”实际拍摄时，她建议尽量避免“预备—开始”这样的正式指令，可以让摄影师随时待机，在孩子自然玩耍、交流时进行偷拍，这时捕捉到的状态最是真实生动。
之于导演与演员的合作，刘天池以“信任是创作同盟的基石”概括其核心。她指出，新人导演常犯的错误是过度主导表达，应学会倾听与欣赏，给予演员二度创作空间。在回答演员为何在片场状态与试镜时差别很大的问题时，刘天池分析道：“缺乏经验的演员在片场面对众多工作人员时，容易产生‘被审视’的心理，这会直接动摇其专注力和自信心。因此，导演在片场最重要的是保护演员的创作稳定性和安全感。如果公开地、频繁地否定演员，可能导致两种失控：要么演员彻底失去自我判断，陷入慌乱；要么演员为达到要求而表演过度，又破坏掉了真实感。”
刘天池表演工坊工作照
对于摄影、美术等部门的配合问题，刘天池指出：“摄影师应尽可能减少对演员的干扰，更多依靠自身的观察与应变去配合表演，而非让表演来迁就镜头。在影视创作中，所有创作者的共同目标是以‘角色为王’。摄影师的工作，正是通过镜头敏锐捕捉并强化那些足以引发共鸣甚至震撼的表演瞬间，让角色透过影像真正活起来。”她补充说，虽然不提倡美术老师与演员在开机前直接进行创作沟通，但如果美术老师具备全程跟组的条件，则应在拍摄现场细致观察演员身体语言与气质细节，从而为演员量身打造最贴合角色的造型与场景方案，让美术真正服务于角色的塑造与呈现。
“破茧”之道，在算法时代重拾生活实感
作为深耕表演教育二十余年的实践者，刘天池特别强调青年影人如何平衡初心与市场。她认为首要原则是“先活下来”，但初心并非固守某物，而是保持持续学习的能力。她阐释道：“艺术归根结底来源于生活，这是铁律。我们不能为了追求绚烂的形式而丢掉对人本身的思考。导演尤其不能荒腔走板，要坚持对生活的敬畏，不断学习，既不妄自尊大，也不妄自菲薄，永远做艺术的‘小学生’。”
张艺谋电影《活着》剧照，刘天池饰演凤霞
她警示年轻创作者警惕算法制造的信息茧房，呼吁主动深入烟火人间。她以张艺谋导演的从业经历为例，说明深入生活的重要性，认为其在特殊年代的丰富阅历深深扎根于生活的肌理，使其创作拥有不竭的源泉：“现在的年轻人要警惕被算法的‘信息茧房’困住，只是刷短视频看自己喜欢的东西。我们必须‘破茧成蝶’，主动把自己扔到烟火气十足的真实生活中去——去菜市场买菜砍价、和街边下棋的老人聊聊天、公共澡堂子泡泡澡、去火车站看看春运的人潮，到医院看看那些挂不上号而焦虑不安的家长……哪怕就是早晚高峰去挤挤地铁，观察同一条线路上的人，从早上上班的状态到晚上下班后状态的变化，都会让你产生无限的想象。平时就要‘活’在生活中，不能等到创作时才去‘体验生活’，那时你其实已经和生活绝缘了。”
表演指导刘天池与创投训练营学员合影
在课程尾声，刘天池再次强调了表演艺术的核心价值：“戏会散，镜头会落幕，但真正活过的角色能在观众心里住很久。那份让角色呼吸、让情感流动、让表演扎根于真实的执着，或许正是影人之间最珍贵的传承。”
澎湃新闻记者 王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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