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骟驴“张飞”斜靠在村头歪脖子枣树的阴凉下,眼皮耷拉着,可那双耳朵却直棱棱竖着,像两片干枯的桑叶。它已经在这个叫高脚寨的村子里活了整整十七年,几乎记得每块青石板上爬过的蚂蚁的相貌。此刻,正午的阳光把土路晒得发白,远处麦田里蒸腾起波浪般的热气。
张飞不是它的本名,它刚被牵到村子时不过是个两岁的毛头小子,浑身的毛黑得发亮,只有四个蹄子却是雪白的,像是踩在四朵云彩上。第一个主人,村里人称“铁算盘”的刘老三,见它那暴脾气和一对支棱的大耳朵,便信口给了这个名号。
“嘿,瞧这倔驴,跟三国里的张飞似的!”
村民们哄笑起来。那时的张飞还不懂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拼命尥蹶子,踢坏了刘老三新打的栅栏门。为此,它被吊在枣树上挨了三鞭子,从此学会了低头。
如今十七年过去,张飞早被骟了,脾气也磨平了,只剩下那双耳朵还保持着警惕的姿态。它记得自己拉过的每一车粮食,记得犁过的每一垄地,记得驮过的每一个新娘——那些坐在它背上,脸上涂得跟年画娃娃似的女人们,大多在嫁过来的第二年就变得跟村里其他女人一样,眼神浑浊,脊背微驼。
“老东西,又在做白日梦了?”
张飞不用睁眼也知道是刘老三的孙子小栓来了。这孩子今年十三,瘦得跟麻杆似的,却总爱骑在它背上,用一根柳条抽它的屁股。
“走,驮我去镇上一趟。”
张飞慢吞吞地站起来,骨头发出咔吧咔吧的声响。它老了,背也塌了,走起路来左后腿微微有点跛。但小栓不在乎,他一跃而上,双腿夹紧张飞的肚子。张飞感受到那轻飘飘的分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孩子还没一袋粮食重呢。
去镇上的路要经过一片河滩,夏天河水浅,露出灰白色的鹅卵石。张飞小心翼翼地走着,蹄子在石头上打滑。它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能在这样的河滩上飞奔,溅起的水花能打湿路边槐树的叶子。
“快点!磨蹭啥!”小栓用柳条抽了它一下。
张飞加快了步子,心里却涌起一股反抗的冲动。它幻想自己突然扬起后蹄,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甩进河里。但它只是想想,四蹄依旧在鹅卵石上寻找着稳妥的落脚点。
过了河,路边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在热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张飞闻到那股甜丝丝的气味,忽然感到一阵饥饿。它已经很久没吃过嫩玉米了,主人只给它干草和麸皮,偶尔有点豆饼就算是改善生活。
“要是能啃一口那玉米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张飞自己都吓了一跳。作为一头有职业道德的驴,它从没偷吃过庄稼。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那绿油油的叶子在它眼里变得格外诱人。
“停下!”小栓突然喊道。
张飞顺从地停下脚步。小栓跳下来,四下张望一番,然后蹑手蹑脚地钻进了玉米地。不一会儿,他怀里抱着三根还带着青色外衣的玉米棒子钻了出来。
“别吱声啊。”小栓警告似的拍拍张飞的脖子,重新骑了上去。
张飞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翻腾起来。它闻到小栓怀里玉米的清香,那股味道勾起了它遥远的记忆——还是小驴驹的时候,母亲曾带它偷吃过一次田里的青苗。那是它一生中吃过最美味的食物,尽管后来母亲因此挨了一顿毒打。
镇上比村子里热闹得多,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张飞不喜欢这里,太多的陌生气味让它紧张,而且总有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它——一头老迈的、皮毛失去光泽的驴,背上驮着一个瘦小的男孩。
小栓在供销社门口跳下来,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老实待着,我去买盐。”
张飞站在那里,太阳直射在它背上,热得它不停地甩动尾巴驱赶苍蝇。它对面是一家新开的录像厅,门口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海报。张飞不识字,但它能看懂画上的人——那些穿着奇怪衣服的男女,摆出各种夸张的姿势。
正当它盯着海报发呆时,一个景象引起了它的注意。街对面,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头年轻的驴走过。那头驴毛色油亮,步伐矫健,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红绸子。张飞盯着那头年轻的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和嫉妒。
它记得自己也曾那样年轻过,记得第一次配种时的紧张和兴奋,记得在春天的田野里撒欢奔跑的自由。可现在,它只是一头等死的老驴,唯一的使命就是驮东西、拉磨,直到再也拉不动的那天。
“看啥呢?羡慕人家年轻?”
张飞转过头,发现说话的是系在旁边的一匹老马。那马比它还要老,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只剩下浑浊的白翳。
“没什么。”张飞低声回应。
“别不承认了。”老马嗤笑一声,“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看不上老家伙,觉得自己永远会是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可时间不饶人啊,也不饶驴,不饶马。”
张飞沉默了。它知道老马说得对,但心里那股不甘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小栓提着盐袋子回来了,重新骑上张飞的背。回村的路上,张飞走得格外慢,仿佛每一步都在拖延着什么。它不想回到那个四面土墙的牲口棚,不想再面对那槽千篇一律的干草。
当再次经过那片玉米地时,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在张飞心中生根发芽。它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朝玉米地看一眼,但那个念头已经在它心里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天晚上,张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躺下休息。它站在牲口棚的门口,望着外面的夜空。月亮很大很圆,把田野照得一片银白。远处传来青蛙的叫声,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密码。
棚里的其他牲口都睡了。老牛发出均匀的鼾声,几只羊挤在一起,偶尔有一两声梦呓。张飞静静地站着,耳朵捕捉着夜晚的每一个细微声响。
它做了一个决定——它要逃跑。
这个念头一出现,张飞自己都吓了一跳。作为一头活了十七年的驴,它深知逃跑的后果。村里不是没有过逃跑的牲口,最后都被抓回来,挨一顿毒打,有的甚至直接被宰了吃肉。
可是,它已经十七岁了。对于一头驴来说,这已经是高寿。它还能活几年?两年?三年?然后某一天,它会像村里其他老驴一样,被牵到屠宰场,变成一锅驴肉,几张驴皮,几根驴鞭泡在酒里。
“不。”张飞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这样结束。”
它开始仔细规划。必须选择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最好是下雨天,这样气味会被冲淡。不能走大路,要走山里的小道。它记得有一次跟主人上山砍柴,走过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那条路通向哪里它不知道,但肯定远离这个村庄。
日子一天天过去,张飞表面上还是一头温顺的老驴,可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它开始偷偷储存体力,每次吃饭时都尽量多吃一点,尽管那些干草实在难以下咽。它也开始观察主人的作息,发现刘老三每晚喝过二两白酒后就会睡得很沉。
机会在一个雷雨夜来临。
那天傍晚,乌云像脏棉絮一样堆满天空,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刘老三早早把牲口赶进棚里,自己则回屋喝酒去了。张飞站在棚门口,看着大雨如注般落下,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半夜时分,雨小了一些,但雷声依旧滚滚。张飞小心翼翼地用嘴解开缰绳——这是它花了几个晚上偷偷练习的技能。棚里的其他牲口都睡了,只有那头老马睁着一只眼,静静地看着它。
“你要走了?”老马低声问。
张飞点点头。
“保重。”老马没有劝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念头,可惜没勇气实现。”
张飞没有回答,它悄悄走出牲口棚,踏入雨中。雨水打在它身上,凉丝丝的。它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中的山路方向走去。
一开始,它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很快它就意识到,雨声和雷声掩盖了它的蹄声。它加快了步伐,四蹄在泥泞中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出了村子,它开始奔跑。雨水模糊了它的视线,但它不在乎。它已经十七年没有这样奔跑过了,肌肉在抗议,关节在疼痛,可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乐。它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头年轻的驴,世界在它脚下展开无限可能。
不知跑了多久,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张飞发现自己已经在一片陌生的山林中。它停下来,喘着粗气,回头望去,村庄早已不见踪影。
它自由了。
第一个夜晚,张飞是在一片松树下度过的。它又冷又饿,但心里充满了希望。天亮后,它找到一条小溪,喝了些水,又啃了几口溪边的青草。这些草比主人喂的干草鲜嫩多了,带着露水的甜味。
白天它不敢走大路,只能在树林中穿行。有一次,它差点撞见一群采蘑菇的妇女,幸亏及时躲进了灌木丛。还有一次,它被一条野狗追赶,不得不逃进一片荆棘地,身上划出了好几道口子。
但张飞不后悔。每一天,它都能看到新的风景,呼吸到新的空气。有一次,它甚至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打了几个滚,那是它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放纵自己。
然而,自由的日子并不容易。第三天,张飞开始感到饥饿难耐。山里的草虽然新鲜,但不顶饿。它想起了玉米,想起了豆饼,想起了主人偶尔赏给它的胡萝卜。
第五天,它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瓜棚,旁边还有一小片没被摘完的南瓜。它贪婪地啃了两个南瓜,那是逃跑以来最饱的一餐。
但好景不长,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张飞尝到了苦头。那天晚上气温骤降,它无处躲避,只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第二天,它开始咳嗽,流鼻涕,走路也摇摇晃晃。
更糟糕的是,它发现自己迷路了。原本它想沿着山脉一直往南走,听说南方温暖,冬天也不冷。可现在它在一片陌生的丘陵地带转了两天,始终找不到出路。
第十天,张飞站在一座小山上,望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色,心中第一次涌起了怀疑。它真的能在外面的世界生存下去吗?作为一头家养的驴,它既不会寻找食物,也不会躲避危险,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清。
饥饿和疾病折磨着它,它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毛变得黯淡无光。有一次,它在一处水洼边看到自己的倒影,几乎认不出那是谁——一头瘦骨嶙峋、眼神惊恐的老驴。
那天下午,张飞做了一个梦。它梦见自己回到了高脚寨,回到了那个四面土墙的牲口棚。刘老三没有打它,只是摇了摇头,给了它一槽新鲜的草料。棚里的老马对它说:“回来了?”它点点头,心里竟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宁。
梦醒后,张飞呆呆地站了很久。雨又开始下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它的脊背流下。它忽然明白,自己所谓的“梦想”,不过是另一形式的牢笼。作为一头驴,它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无论逃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回家就意味着放弃,意味着承认失败。张飞犹豫了,它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最终,它选择了继续前行。不是因为它还相信能找到真正的自由,而是因为它已经回不去了——回家的路,它早已忘记。
第十五天,张飞倒在一片收割后的稻田里。它太累了,也太饿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它躺在泥泞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很多往事——第一次拉犁时的惊慌,第一次配种时的笨拙,第一次挨打时的疼痛,还有那些无数个平淡无奇的日子。
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偏着头打量它。张飞想赶走它,但连甩尾巴的力气都没有。
“我要死在这里了。”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它脑海里。奇怪的是,它并不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解脱感。至少,它没有死在牲口棚里,没有死在屠宰场上。它死在了广阔的天空下,死在了自己选择的路上。
就在张飞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它勉强睁开眼,看到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停在它面前。
“哎呀,这有头驴!”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出现在张飞上方。那是个老农民,戴着一顶破草帽,背微微驼着。
“还活着呢。”老人蹲下来,摸了摸张飞的脖子,“真是造孽,谁家的驴跑丢了,瘦成这样。”
张飞想站起来,但失败了。老人摇摇头,站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把青草。
“吃吧,吃吧。”
张飞艰难地抬起头,啃了几口草。青草的味道让它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母亲温暖的身边。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老人看着它,叹了口气:“先跟我回去吧,等养好了,再帮你找主人。”
张飞没有反抗,任由老人把它扶起来,牵着它慢慢往前走。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老人也不催,只是耐心地陪着它。
他们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小村庄。村口也有一棵枣树,和高脚寨的那棵很像。树下坐着几个闲聊的老人,看到他们,都围了过来。
“老李头,哪儿捡的驴?”
“田里捡的,快饿死了。”
“看着岁数不小了。”
“是啊,老了。”
张飞被牵进一个院子,这个院子比刘老三家的小,但也有一间牲口棚。老人把它拴在槽边,给它端来水和草料。张飞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在胃里带来的温暖。
那天晚上,张飞躺在陌生的牲口棚里,听着陌生的虫鸣,心里却异常平静。它没有死,但也没有获得自由。它只是从一处牢笼,来到了另一处牢笼。
月光从棚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张飞望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了自己逃跑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雨中奔跑的快感,想起了那些虽然短暂却真实的自由时刻。
它不后悔。即使结局依旧,但至少它试过了。
棚外传来老人的咳嗽声,接着是划火柴的声音,一股旱烟的味道飘了进来。张飞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明天,它还是一头驴,还要拉车,还要驮东西。但今夜,在梦里,它也许还能奔跑在那条泥泞的山路上,雨水打在脸上,远方是看不见尽头的自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断断续续,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张飞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它太累了,需要休息。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田里的活还得干,而驴,终究是驴。这是它的命,它认了,但又没完全认——在心底最深处,那个关于奔跑的梦,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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