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年轻人最熟悉的蒋兆和作品,应该是教科书上的杜甫像。这幅印在杜甫经典诗歌《登高》旁的插图,曾经因为被学生“二创”成杜甫骑摩托、杜甫端机枪的系列恶搞画,酿成著名网络事件“杜甫很忙”。但或许很少有人知道,这幅塑造了人们心中杜甫形象的画作,其实是蒋兆和按照自己形象为原型画的。
蒋兆和 杜甫像
这幅作于1959年的《杜甫像》,实际上已经是蒋兆和较为晚期的风格。同一时期,他还创作了《张衡像》等历史人物画像,同样被用于教科书。而在这之前,蒋兆和已经历经多次创作主题的转换,他一直在探索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创作之路。
《张衡像》蒋兆和
近日,蒋兆和的代表性作品在中国国家画院集体展出。这不是一场寻常的艺术展览,也是一个系统性的学术研究项目。同一天,“现代中国书画大师创作研究系列:蒋兆和艺术研究”启动,旨在透过中国现代水墨人物绘画大家蒋兆和的艺术轨迹,追溯中国现代水墨变革的核心精神。
以当代学术视野下的蒋兆和重估
这次学术研究活动系统展出了由家属提供的大量作品、草图和文献,完整呈现了蒋兆和的艺术历程。通过梳理300多件作品及文献,以清晰的叙事脉络梳理了蒋兆和艺术精神的演进轨迹,系统揭示了他是如何在西方写实之“体”与中国水墨之“魂”之间,探索现代中国人精神的表达方式。
从早期“为民写真”的现实题材,到新中国成立后描绘劳动者新风貌的作品,再到晚年对历史人物与文学形象的再创造,300余件作品及文献构建了一个立体的蒋兆和艺术世界,全面呈现了他半个多世纪的艺术历程。
蒋兆和 《塞上写生·刘存满老汉》 铅笔 纸本 25.8cm×17cm 1958年0
展陈单元“为民写真的现代水墨人物画新路”,集中呈现了蒋兆和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创作的现实题材水墨人物画。彼时,他对传统水墨人物画进行了深刻思变,创立了现代水墨人物画技法体系;“新社会与劳动者的新象风貌”单元,讲述了蒋兆和通过描绘社会主义建设中普通劳动者的日常生活,展现新社会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英雄造像”部分,体现了蒋兆和在严谨的造型中注入深沉的情感温度,实现了现实主义精神的升华与延续;
“历史人物与文学形象的再创造”,讲述了蒋兆和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文化转型期,对水墨人物画创作的又一次重大变法。“中西融合的教学体系构建——速写写生”和“中西融合的教学体系构建——创作画稿”中的文献资料与创作成品互为印证。“文人情怀的生命礼赞”,聚焦蒋兆和的山水与花鸟画创作,将其深沉的人文关怀拓展至更广阔的自然天地,彰显其作为“艺术多面手”的全面修养。
蒋兆和 《流浪的小子》 水墨设色 纸本 117cm×81.5cm 1939年
“这次学术研究活动,既是对艺术大师蒋兆和的致敬,也是对中国水墨人物画现代转型之路的深入回望与研究。”中国国家画院院长、本次活动总策划刘万鸣说,作为现代水墨人物画的开拓者,蒋兆和以“形准·神真”为追求,在传统与现代乃至民间、东方与西方的碰撞中,开辟出一条既扎根传统、东西融合,也直面现实的水墨人物画现代之路。
这次学术研究活动,也有应对新的时代背景的初衷。如刘万鸣所说,在全球化背景下,如何保持中国艺术的独特性并回应现代精神,是当前的重要课题。本次活动进一步从技法、美学、文化、哲学等多维度深化对蒋兆和艺术的理论探讨;将其作品置于20世纪社会变迁中,挖掘其历史价值;进而以他的融合经验启发当代创作,探索水墨人物画在新时代的发展可能。
现场
“识吾画者皆天下之穷人”
蒋兆和生于1904年,家境清寒,受水灾泛滥、鸦片毒害。因此,蒋兆和13岁就开始学用擦碳画法画像、布景,补贴家用。16岁后流徙上海为人画像、打工,上起了“生活的大学”,自学成为传统国画和现代美术的名家。1928年的《自画像》展现了青年蒋兆和微蹙眉头、目光坚定,对艺术、生活孜孜以求的精神面貌。
在上海的七年,蒋兆和广泛接触商业美术设计,从广告、时装到摄影、图案,多元的媒介实践为他日后融合中西艺术打下基础。1936年是蒋兆和艺术道路的转折点,他决定专注于水墨人物画,开创“为民写真”的现实主义道路。
上述《卖小吃的老人》正是创作于这一时期,这幅作于1936年的作品,刻画了一位衣衫褴褛、目光萧索的沧桑老人,旧社会穷苦人的精神状态跃然纸上。另一幅作于1939年的《流浪的小子》也是关于底层人民的水墨画,三个衣服打着补丁的小孩,拄着棍子,虽在流浪,但眼神中不乏生动与活泼。
《卖小吃的老人》
蒋兆和在画册自序中写道:“知我者不多,爱我者尤少。识吾画者皆天下之穷人。惟我所同情者,乃道旁之饿殍。”这种与底层人民的情感连接,成为他艺术创作的核心理念。
里程碑之作,是1943年完成的《流民图》。这幅画也成为20世纪中国美术的一座丰碑。这幅巨作描绘了上百位战争难民的形象,农民、工人、市民、知识分子、老人、儿童残疾人等不同身份的人物共同承受着战争带来的苦难。中国美协蒋兆和研究会副会长刘曦林评价:“蒋兆和最大的特点就是从一开始的创作便接着地气,就着眼于底层的穷苦民众。”
蒋兆和《流民图》局部
时代巨变,反映在蒋兆和的笔下。新中国成立后,蒋兆和创作了《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九兰打夯》等作品,主题从战争苦难转向和平建设。同时,他在中央美术学院与徐悲鸿共同构建了“徐蒋体系”,奠定新中国美术教育基础,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
这一时期,蒋兆和的水墨人物画一扫过去的沉郁,充满了新社会的新气象。展览中有一副1953年的《写给最可爱的人》,两个小学生戴着红领巾,在书桌前给志愿军写信。1956年,他还画了一幅《志愿军杨庆连像》。
《写给最可爱的人》
《志愿军杨庆连像》
如何改良中国画?
2024年,值蒋兆和诞辰120周年之际,蒋兆和的家属将其水墨人物画的代表作之一《与阿Q像》,连同其生前所用的书画用品等共计18件文物,无偿捐献给中国国家画院,为研究者提供了全新的一手资料。蒋兆和家属代表蒋一辉此次重提这次捐赠,“我们期盼在中国国家画院这一平台上,这些珍贵的文物能真正‘活起来’,成为研究蒋兆和艺术的基石。”
《与阿Q像》
蒋一辉说,本次研究活动,是一场以‘精神呈现’为核心的学术梳理,它直面20世纪上半叶中国美术的核心命题,即在传统美学式微与西方美学冲击的双重困境中,如何改良中国画?对此,蒋兆和的艺术实践,给出了超越技法层面的深刻回答。
20世纪初,西方艺术传入中国,对中国画产生了强烈冲击,是否吸收及如何吸收素描,成为中国画教学的核心课题。蒋兆和与徐悲鸿秉持相同立场,在坚守中国文化根基的前提下,积极吸纳西方的素描、造型知识,成功解决了中国人物画的造型难题。
蒋兆和明确提出,以白描作为中国画的造型基础,融会贯通外来艺术。他分别确立了学习素描和水墨的原则和方法,建立一套较完整的现实主义中国画教学体系。它与徐悲鸿的教学思想并称为“徐蒋体系”,在新中国美术院校国画教学建制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蒋兆和《春播》
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副所长、本次活动学术主持谢小铨说,作为中国水墨画现代转型的重要代表,蒋兆和的艺术突破不仅在于引入素描技术,更在于观念与方法上的深度融合。在徐悲鸿等前辈影响下,他将西方造型理念融入中国画写生,同时结合传统笔墨与线条表现,创造出兼具坚实造型与笔墨意趣的新风格,成功解决了用传统语言表现现代人物的难题,建立起素描与水墨融合的新型创作路径。
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冯远在观展后指出,蒋兆和最可贵的贡献,在于“破解了传统笔墨语言与现实人物塑造的融合难题”。中央美术学院副院长于洋表示,从美术史角度看,蒋兆和艺术风格的形成绝非单一路向的创作突破,而是对中国画“传统与现代”“民族与世界”“艺术与社会”三个命题的深刻回应。
此次学术观摩活动将持续至3月4日,观众可在中国国家画院看到蒋兆和的代表作品。
蒋兆和《给爷爷读报》
澎湃新闻记者 高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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