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宁】产业协同的“生态之问”:“成渝之心”如何从“材料与配套基地”跃迁为“闭环价值共同体”?》

摘要

遂宁,这座位于成都与重庆两大国家中心城市直线中点的城市,凭借其独特的区位禀赋,在区域经济版图中为自己锚定了两个鲜明的产业坐标:依托锂矿资源与基础化工,倾力建设“中国锂业之都”;借力成渝庞大的电子信息产业集群,定位为“西部电子信息产业配套基地”。从表面观察,遂宁的产业路径清晰且务实——利用矿产资源发展上游材料,承接周边辐射切入中游制造配套。然而,在新能源汽车与新型储能产业以“生态竞争”替代“链条竞争”的范式革命下,这种基于区位与资源的“接链”战略,正暴露出其固有的脆弱性与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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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告的核心论点是:遂宁要真正实现“成渝之心”的战略价值,绝不能止步于成为双城产业体系中的“材料仓库”或“配套车间”,而必须启动一场以构建 “锂电-电子闭环价值共同体 为目标的深刻生态重构。这一重构的紧迫性,源于当前“材料基地+配套基地”二元模式在应对产业剧变时的三重失灵:其一,“价值捕获浅层化”失灵,上游材料利润受大宗商品周期剧烈波动,配套环节利润被主机厂持续挤压;其二,“技术响应滞后化”失灵,作为配套方,难以提前介入上游材料创新与下游电池系统定义,被动适应技术路线变迁;其三,“风险传导单向化”失灵,终端市场的价格战、技术迭代风险沿线性链条无缓冲地向上游传导,使遂宁产业暴露于周期性震荡之中。

基于对交易成本理论、模块化理论与循环经济理论的综合运用,本报告构建了 “闭环韧性评估模型”,用以诊断遂宁现有产业结构的生态健康度。模型分析揭示,遂宁在锂电材料产能与电子部件制造能力上已形成一定规模,但在链接“材料-电池-电子-回收”四大模块的 “交互协议层”(包括标准、数据、结算、治理规则)建设上近乎空白。各模块企业间的关系本质仍是基于短期合同的“市场交易”,而非基于长期价值共生的“组织化协同”,导致交易成本高企、知识溢出受阻、循环链路断裂。

为实现向“闭环价值共同体”的跃迁,本报告提出“一枢两环三维”的生态架构路径。“一枢”是培育或引入 “智能电池系统集成与运营平台”,作为共同体的“价值调度中枢”;“两环”是指构建 “技术-数据协同创新环”“材料-产品-废料-材料”的物理循环闭环;“三维”则是从 “标准与协议”、“金融与资本”、“治理与组织” 三个维度,为共同体浇筑坚实的制度基座。这一路径旨在将遂宁的区位与制造优势,升维为一种能够内生演化、抗周期波动、并持续捕获全链条增量价值的系统能力。

引言:“成渝之心”的战略悬停:在“地理中心”与“价值边缘”之间

“成渝之心”的称谓,精准描述了遂宁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中的空间位置。这一地理禀赋,在产业梯度转移与配套发展的逻辑下,被转化为“中国锂业之都”与“西部电子信息产业配套基地”的双重产业定位。从逻辑上看,这一定位无可厚非:利用本地及周边的锂资源与化工基础,发展磷酸铁锂、三元前驱体等关键电池材料;依托毗邻成都、重庆的电子信息产业沃土,发展电池管理系统(BMS)、连接器、传感器等配套部件。两条路径并行,似乎能稳稳嵌入成渝世界级万亿级汽车产业集群与电子信息产业集群的供应链之中。

然而,产业竞争的本质正在发生根本性演变。新能源汽车的竞争,早已不是发动机、变速箱与车身的竞争,而是以电池为核心的“能源系统”、以芯片与软件为核心的“神经系统”深度融合的竞争。电池不再是一个标准化商品,而是与整车电子电气架构深度耦合、需要持续OTA升级的“智能硬件”。在这一范式下,上游材料、电芯制造、BMS及各类电子部件之间的协同,不再是简单的供需对接,而是需要深度、实时、基于数据交互的“共同设计与迭代”。传统的线性、分段式的供应链管理模式,因其响应迟滞、成本高昂、创新割裂,正在被“软硬一体、纵向集成”的生态模式所瓦解。

反观遂宁,其当前的产业发展,在很大程度上仍遵循着传统的供应链配套逻辑。锂电材料企业专注于提升产量与降低成本,以满足下游电池客户的规格要求;电子配套企业则根据主机厂或电池厂的订单,提供符合技术参数的标准化部件。这种模式下,遂宁产业的价值获取,严重依赖于两个外部变量:一是全球锂资源价格与材料技术路线的波动;二是成渝主机厂与电池巨头的订单分配与成本压价策略。遂宁实质上处于两大产业“微笑曲线”附加值相对较低的中间环节,且由于缺乏对终端产品的定义权与对核心技术的控制力,其“产业心脏”的角色更接近于“价值流通的管道”,而非“价值创造的源泉”。

更为严峻的挑战在于“循环断裂”。随着第一批新能源汽车进入报废期,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已成为迫在眉睫的产业与环保命题。一个理想的区域产业生态,应能将报废电池中的锂、钴、镍等关键金属,高效、清洁地回收并重新导入本地材料生产体系,形成资源的区域闭环,保障供应链安全并创造循环经济价值。然而,目前遂宁的产业布局中,“回收利用”这一关键闭环节点普遍缺位或弱小。材料企业与电池企业缺乏动力投资回收业务,电子配套企业与之更是无直接关联。这导致遂宁的锂电产业链是一条“有头无尾”的射线,资源可持续性与环境责任均面临长期考验。

因此,遂宁产业升级的核心命题,并非简单扩大材料产能或引进更多配套项目,而是要彻底重构产业组织逻辑:如何将地理上集聚、业务上关联但协作上疏松的“材料-电子”企业群,升级为一个内嵌循环、协同创新、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 “闭环价值共同体” ?这个共同体,需要具备对外部市场波动的强大韧性,对技术路线变迁的快速适应性,以及对全生命周期价值(包括回收残值)的深度挖掘能力。

第一部分:深度诊断——“闭环韧性评估模型”下的结构脆弱性

为精确量化遂宁产业结构的生态缺陷,本报告构建 “闭环韧性评估模型”。该模型从“结构闭合度”、“交互密度”、“价值捕获深度”三个维度,设置九项具体指标进行评估。

1.1 结构闭合度:产业链的“物理残缺”

结构闭合度衡量从原始资源到报废产品再回用资源的物理闭环完整程度。遂宁在此维度上呈现明显的“中间粗、两端细”特征。

· 前端资源保障:虽然依托四川锂矿,但上游锂精矿的采选、锂盐的初级冶炼环节并非全部在遂宁,对省外乃至海外资源的依赖依然存在,资源自主性有提升空间。

· 后端循环断裂:这是最显著的短板。模型评估显示,遂宁市域内具备规模化、规范化的动力电池回收拆解与高价值元素再生能力的企业几乎空白。报废电池要么流向域外有资质的企业,要么面临非正规渠道处理的环境风险。本地材料企业所需的再生锂、再生钴等原料,仍需从外部采购,未能形成“城市矿产”的内循环。这一断裂,使产业链的“可持续”与“安全”两大基石悬空。

1.2 交互密度:企业间的“数字鸿沟”与“组织疏离”

交互密度衡量产业链各环节企业之间技术、数据、资本等要素流动的频次与深度。遂宁在此维度表现不佳。

· 技术交互“点状化”:材料企业与电池企业之间,可能存在基于具体产品指标的技术交流;电子配套企业与电池企业之间,存在基于接口协议的技术对接。但这些交互多是点对点、项目制的,缺乏跨越多环节的、针对下一代产品的联合预研。例如,BMS企业难以提前获知材料企业正在开发的新材料电化学特性,以优化算法;材料企业也难以基于BMS的未来需求定向改进材料性能。

· 数据交互“墙状化”:生产过程数据(材料一致性、电池产线良率、部件测试数据)被视为企业核心资产,彼此隔离。缺乏一个中立的、可信的 “产业数据空间” 来支持数据在“可用不可见”前提下进行融合分析,以优化全链条质量、预测设备故障、降低综合能耗。数据孤岛导致系统效率提升缓慢。

· 资本交互“单向化”:资本流动主要表现为外部投资进入单个企业,或龙头企业投资自身产能扩张。缺乏旨在促进产业链协同创新、补强闭环短板(如共同投资回收项目)的 “生态风险投资基金” 。资本逻辑强化了企业个体理性,却可能损害产业整体韧性。

1.3 价值捕获深度:利润池的“被动性与波动性”

价值捕获深度衡量区域产业从最终产品价值中分得的比例及其稳定性。遂宁目前处于被动地位。

· 对价格波动的极度敏感:作为材料供应商,遂宁企业的利润与碳酸锂等大宗商品价格高度绑定,行情暴涨暴跌带来利润剧烈波动,不利于长期研发投入。作为配套商,则面临主机厂年复一年的降价要求,利润空间被持续压缩。

· 对增值服务环节的缺失:电池的梯次利用、健康状态评估、残值交易、回收物流管理等后端服务,以及基于电池全生命周期数据的产品优化、保险金融等衍生服务,具有更高的附加值和技术壁垒。遂宁产业生态在此领域布局薄弱,错失了“产品价值”之后的“服务价值”与“数据价值”。

· 缺乏定价话语权:在材料与标准部件的红海市场,遂宁企业多为价格接受者。未能通过定义具有独特性、差异化的系统解决方案(如“更安全的长寿命电池包+智能BMS”组合)来获取品牌溢价。

闭环韧性评估模型的综合诊断结论是:遂宁产业生态在物理结构上不闭合,在组织连接上低密度,在价值分配上处弱势。这使其在面对技术颠覆、成本冲击、资源约束时,表现出显著的脆弱性,远未达到一个健康生态应具备的韧性。

第二部分:范式重构——定义“锂电-电子闭环价值共同体”

“闭环价值共同体”是对遂宁现有产业模式的范式性超越。它不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是一个基于特定规则、协议与共同利益构建的虚拟组织。其核心特征如下:

2.1 特征一:物理闭环与数字孪生并行

共同体首先要求在物理世界实现“资源-材料-电池-应用-回收-再生资源”的区域最小化闭环。这不仅是环保要求,更是供应链安全与成本控制的战略选择。本地回收的电池材料,经过再生提纯,重新进入本地材料生产线,可显著平抑原材料价格波动,并降低碳足迹。

同时,在数字空间,为每一块在共同体生态内生产或运营的电池(或关键部件)建立 “全生命周期数字孪生体”。该孪生体从材料批次数据开始,贯穿制造过程数据、装车运行数据、维护数据,直至退役拆解数据。这个不断丰富的数字孪生体,是共同体最宝贵的资产,可用于:优化产品设计、提供预测性维护服务、精准评估残值、指导高效拆解。物理闭环保障资源,数字孪生优化价值。

2.2 特征二:基于“开源模块化”的协同创新

共同体放弃传统供应链中封闭、黑箱的部件供应模式,转向一种 “开源模块化” 架构。具体而言,由共同体内的核心平台企业牵头,联合材料、电芯、BMS、传感器等企业,共同定义一系列标准化的硬件接口与软件通信协议。在非核心、非差异化的领域,鼓励企业将部分设计、算法甚至硬件模块开源,形成共同体的“公共技术池”。

例如,可以共同开发并开源一款针对遂宁主流材料体系的 “基础版BMS参考设计与核心算法库”。任何成员企业都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差异化开发,快速推出产品。这降低了全行业的创新门槛,加速了技术迭代,并使遂宁有可能成为该细分技术路线的标准策源地。协同创新从被动响应客户需求,转向主动定义技术框架。

2.3 特征三:“平台化运营”与“贡献值分配”

共同体的运营需要一个核心平台,其角色不是传统的链主或甲方,而是 “价值调度与赋能平台”。该平台可能由一家转型的系统集成商、或新设立的实体运营。

平台的核心功能包括:管理“产品即服务”订单(如为物流公司提供“里程保障”的电池租赁服务)、运营电池资产池、调度回收与再生网络、分析数字孪生数据并提供增值服务。平台的收益来源于这些运营服务的溢价。

最关键的是 “贡献值分配机制”。共同体设计一套算法,量化评估每个成员企业对最终产品性能、成本、循环利用率的贡献。贡献要素不仅包括提供的零部件,更包括开源的技术模块、共享的生产数据、回收的废旧电池等。最终,平台运营获得的利润,将按照这套动态的贡献值算法,分配给所有参与者。这打破了传统的甲乙方买卖关系,构建了真正意义上的利益共生体。

第三部分:路径实施——“一枢两环三维”的生态构建蓝图

将“闭环价值共同体”从理论付诸实践,需要一套系统性的构建方案。本报告提出“一枢两环三维”的实施框架。

3.1 锻造“一枢”:培育“智能电池系统集成与运营平台”

这是共同体的大脑与中枢神经。遂宁应集中资源,支持本地有条件的企业(如某大型电池企业或引进的战略投资者)向此角色转型,或合资组建新平台公司。

· 平台能力建设:平台需具备强大的系统集成能力(将最佳材料、电芯、BMS、热管理方案组合成最优电池包)、数据智能能力(管理分析全生命周期数据)、资产运营能力(电池租赁、运维、残值交易)以及回收网络管理能力。

· 初期抓手:平台可从运营“遂宁公共领域车辆电动化”项目入手,例如将全市公交、环卫、市政车辆的电池资产统一运营,在实践中打磨能力模型和分配机制。随后,将服务拓展至成渝地区的网约车、物流车队。

3.2 构建“两环”:技术数据环与物理循环环

· 内环:技术-数据协同创新环。成立实体化运作的 “遂宁先进电池与电子协同创新研究院”。研究院由平台企业、材料企业、电子企业、高校共同出资组建,采用“事前约定知识产权归属”的契约模式。其核心任务是研发下一代电池系统架构、定义共同体内部的硬件接口与数据标准、开发开源的基础软件与算法模块。同时,研究院负责建设和运营 “遂宁电池产业数据空间”,制定数据安全流通规则,提供隐私计算服务,让数据在保护隐私的前提下创造协同价值。

· 外环:材料-产品-废料物理循环闭环。高标准规划建设 “遂宁动力电池循环利用产业示范园”。园区集成报废电池智能仓储、自动化拆解、材料湿法/火法再生、再生产品性能验证等全流程设施。通过政策引导,要求共同体成员生产的电池在退役后优先返回该园区处理。创新商业模式,如推行 “电池身份证”“押金-返还” 制度,确保电池流向可控。再生产出的碳酸锂、磷酸铁等材料,由共同体平台担保,优先销售给本地材料企业,完成闭环。

3.3 夯实“三维”:制度、金融与治理基座

· 维度一:标准与协议维。推动创新研究院的成果,快速形成 《遂宁电池系统模块化接口标准》、《电池全生命周期数据格式标准》 等团体标准,并争取纳入四川省或成渝地区的地方标准。这些标准是共同体内部交互的“语法”,也是对外输出影响力的工具。

· 维度二:金融与资本维。设立 “遂宁闭环价值共同体发展基金”。该基金不同于传统产业基金,其投资逻辑紧密围绕“补闭环、强协同”。重点投资标的包括:电池回收与再生技术企业、电池资产数字化管理公司、基于共同体数据的保险科技初创公司、以及参与开源模块开发的创新团队。

· 维度三:治理与组织维。推动成立 “遂宁锂电-电子产业共生联盟”,并制定具有约束力的《共同体章程》。章程明确平台、成员的权利义务、贡献值核算方法论、争议解决机制和退出机制。联盟设立常设秘书处,负责日常协调、组织技术沙龙、举办基于开源项目的开发者大赛,持续营造共生文化。

结论:从“地理中心”到“韧性极核”——遂宁在产业大变局中的角色重塑

遂宁所开启的这场产业生态实验,其意义远超一个地级市的经济结构调整。它是在全球产业链格局剧烈动荡、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高端攀升的宏大背景下,一个内陆城市如何凭借系统思维和制度创新,将区位优势转化为生态优势的突围之战。

“闭环价值共同体”的成功,将重新定义“成渝之心”的内涵。它意味着遂宁不再仅仅是成都和重庆产业辐射的被动接受者,而是能够为整个成渝乃至更大区域的新能源产业,提供一种关于韧性供应链、可持续资源循环和开放式协同创新的“解决方案样本”。遂宁的产出,将不仅是吨计的锂电材料和万件的电子部件,更是一套经过验证的、关于如何组织复杂高端制造业的“新型生产关系操作系统”。

对于遂宁的决策者与企业家而言,这条道路要求兼具战略耐心与行动魄力。它需要打破长期形成的“配套”思维定式,敢于在技术标准、数据产权、利益分配等深水区进行制度性探索。过程的挑战必然涉及既有利益格局的调整、短期GDP增速的权衡以及对未知商业模式的投资风险。

然而,历史经验表明,在产业范式转换的窗口期,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行动的冒险,而是停滞的安逸。如果遂宁能够率先建成这个“闭环价值共同体”,那么在未来评判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的产业韧性时,这个位于地理中心的城市,将因其构筑的产业生态“韧性极核”而不可或缺。遂宁的实践,将为无数同样身处超级城市群之间、寻求特色化发展道路的中小城市,提供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转型范式——不是成为巨人的影子,而是锻造连接巨人、并赋予巨人新活力的独特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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