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月10日凌晨,齐齐哈尔的气温跌到零下三十度,北钢平炉分厂里却热浪翻涌。炉门一开,金色钢水犹如瀑布倾泻,映得炉台前那位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满脸通红。有人喊他“王师傅”,可等他摘下护目镜,眉目间仍带着中央委员特有的沉稳,这对刚入行的小工来说多少有些魔幻:堂堂“委员”,竟甘愿回炉当班。
班后休息室里,新来的学徒好奇地问:“王师傅,您真当过中央委员啊?”王百得笑了笑:“委员是组织的需要,炼钢是我的老本行,把钢炼好,比啥都实在。”轻描淡写一句,却让在场的年轻人肃然起敬。别看他话少,一听到炉子温度不稳,立刻蹿回现场,不见半点官架子。
要说这位老工人的风波,可不止岗位调来调去那么简单。从1934年5月出生在太行山脚下那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到1969年在人民大会堂凭170张选票一举冲进中央委员会,他先后叫过“王白蛋”“王白旦”“王百早”,最后才定为“王百得”。四次更名,每一次都裹挟着时代的浪涌,他自己却常打趣:“名字改得多,心没变。”
第一次改名最寻常。上私塾时,先生嫌“白蛋”土气,顺手写成“白旦”,寓意旭日东升。十几岁进太原钢厂,他已习惯这个名字,皮实能干,能背两麻袋耐火砖爬五层脚手架。1956年年底,他光荣入党,心里认死理:工人阶级出身,干活就要拼命。
不料风云一转。1969年4月24日,中共九大进入选举环节,“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的口号把不少技术骨干推上前台,王白旦也被北钢厂工代会推成代表。那天晚上,当选名单念到“王白旦”时,会场里有人憋不住笑,周总理半认真半调侃道:“这名字念快了不大雅观啊!”一句话点破尴尬,陈伯达顺势提议把“旦”改成“早”——寓意百事可成。就这样,“王百早”登上了中央委员的名单。
风浪来得也快。陈伯达被审查后,连带当年那桩改名事也被翻出。周总理拍板:“责任算我一个,别难为老工人。”话音未落,江青又以“听着更响亮”为由,提笔多划几笔——自此有了“王百得”。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殊荣”,他在日记里只写了一行字:人不挑名字,钢要挑火候。
就在这风头最盛的几年,他却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1970年,妻子被确诊肝癌晚期,他四处借钱,把能抵押的东西全折腾出去,还是救不回爱人那条命。送别妻子的夜里,堂堂中央委员在长春街头一个人坐到天亮,随身只剩下几张欠条。友人劝他:“升官多好,何必自苦?”他摇头:“组织信任让我当委员,可技术岗位离不开人,钢厂停炉一分钟,全国缺几吨钢啊。”
政治身份和个人悲痛交织,让他的生活愈发拧巴。组织多次劝他续弦,他都推辞。直到1972年春,他结识了牡丹江的女记者于淑彦。相亲那天,他先摊牌:“房小、债多、四个娃,还不知哪天被免职,你可别后悔。”女记者抿嘴一笑:“人品对路,比房子宽敞重要。”两句话,就把彼此心门推开。
1977年,他升任齐齐哈尔市委副书记;1978年,“陈伯达、江青为其改名”这一条被再度翻炒,他迅速被停职审查。三年调查,结论只有一句“材料退回本人,问题不大”。别人劝他趁机谋个省里副职,他却提交报告:“请求回原厂炼钢。”理由只有三条:钢厂缺师傅;名字风波需要时间冲淡;搞钢铁比批文件踏实。
1982年批准复炉后,他索性驻厂不回家。十五年里,于淑彦带着孩子、老人独自撑起另一个家。有人闲言碎语,她只回一句:“他守炉,我守家。”1990年冬,老大患病离世,消息传到车间,王百得站在炉台十分钟没说话,然后让徒弟顶班,自己坐第一趟火车回去料理后事。第四天清晨,他又按时出现在炉前,谁也没敢多问。
两口子一直挺到1995年才双双退休。那一年,北钢党委把全厂优秀劳动标兵的锦旗送到他手上,主持人介绍“原中央委员、普通炼钢工人王百得”时,会场里掌声极长。记者追问退休打算,他仍是那句老话:“活着一天,算一天,心里要亮堂;钢炉熄了,可人不能凉。”
有人说他一辈子被名字折腾,也有人说他当过官却活成了老黄牛,但最熟悉他的人心里明白:这人只认一个理——钢水温度准不准,炉衬厚不厚,工人兄弟吃没吃饱。至于叫“百旦”“百早”还是“百得”,都不过是历史给他涂抹的几笔,他自己从未涂改对党的信念,也未动摇对钢铁事业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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