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晓刚
我骑着电动三轮车拐进三国古城南街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面,屋顶的青瓦也明亮起来,瓦缝间偶有几株青绿猛显生机,瓦垄上缕缕枯草清晰可见。没有树,光便直率地仆泻下来,把水泥地照得发白,西边迎着朝霞的墙面在晨曦中泛着柔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的轻响,不时传来铺面开门的吱扭声,这声音是我每个早晨听到的最美的晨曲。老街在晨曦中醒来了!
骑行到中山小学时,大门已经敞开,成群的学生和老师正急匆匆地入校。南街中段路西是中山小学,大概是为纪念伟大的孙中山先生而命名的吧!“叮铃铃……”清脆的晨操铃声已经响起,随之传来了老师指挥做操的声音。这铃声勾起了我久远的回忆。最早的时候,学校是把一块长条型生铁(据说是一节铁轨)挂在一棵弯枝的洋槐树上,用小铁块敲击,指挥上下课(没人的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曾经乱敲捣乱逗乐)。后来,换成了帽子型的铁钟,用长绳拉拽敲击,不过挂得更高了。再后来便换成了现在的电子铃。敲钟是一门手艺,不是乱敲的,往往是由看门的老师傅掌握。连着敲“三声一顿”是上课的铃声,节奏稍慢“两声一顿”是下课的铃声,急促连着敲击是紧急集合的声音。这约定俗成的铃声,不仅是学校上下课的“总指挥”,也“指挥”着周边居民有节奏的生活。永远不会忘怀的还有体育老师清脆的“哨子声”。这铃声让我有些恍惚——我的爷爷听过,我的父亲也听过,如今每个清晨路过时熟悉的铃声不时萦绕我耳畔。时间在这里叠成了薄薄的册页。
学校的西墙外边,是几栋灰黄相间的矮楼——人们还习惯称它为“罗家店”,这便是我的老家。据史料记载,罗家店位于新野县城区南关街西侧。罗姓明中期由山西洪洞县迁此定居,临街开设骡马行店,故名。后裔沿店后续建住宅,中留窄巷以通行,两侧多砖木结构坡脊瓦房。如今它只是老街的一部分,静默地站在晨光里。爷爷是在这条街上长大,在更早的晨光里,他说那时候街上没有这么多声响,偶有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声音寂寞地传过整条街。当时罗家店还是个完整的院落,晨光斜斜地照进天井,祖母在井边淘米,水声清凌凌的。爷爷总在铃声响起前走出家门,布鞋踩在石板上,脚步轻而稳。那些年的清晨是清简的,却自有一种安顿。后来是父亲,他也在这条街上长大,在另一种晨光里。院子已经住了好几户人家,天井里搭起了灶披间。父亲总在铃声将响未响时冲出去,帆布书包在背后拍打。他说记得有些年头,清晨的街道格外安静,生活露出了它朴素的底色。但无论什么时候,铃声总准时响起,催着一代代人往外走,去面对各自年代的清晨。一条小巷通到老屋,当年我的爷爷拉着板车踏着泥泞艰难地穿过小巷寻求全家生计,父母骑着自行车辗着石子颠簸地穿过小巷赶去上课,如今我骑着电动三轮车压着水泥路平坦地路过小巷奔赴在工作一线,变幻的晨光始终温暖地照耀着我们前行的路。经过小巷口猪肉摊时,老陈的刀正落在案板上,发出笃实的声响。新鲜的肉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一位老人正在挑拣,细细指着要哪块。这丰足的、可以从容挑选的早晨,是我的先人们未曾充分经历的。他们熟悉的是另一种清晨——清寂的、简朴的,但同样被晨光照亮的清晨。小巷虽小,连车也开不进去,却留下了我无尽的回忆。
继续往前,快到街口时回头望去,整条街都醒透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却不嘈杂。那些灰黄的墙面,沉默地见证着时间的流转。爷爷从这里走出去,父亲也从这里走出去,他们各自走入了不同年代的生活,背负着不同年代的晨光。而我,如今每日骑着车经过这里,什么也不背负,只是经过。流逝的是时光,不变的是永恒。爷爷的辛苦维持了那个特殊年代我们全家的生活,父母的努力孕育了桃李满天下,姐姐和妹妹成了大学老师,我的女儿也成了博士。如今每日精心侍奉年迈父母的生活成了我日常习惯,凡事孝为先,赓续“书香门第”的传承之德。
骑出老街,主街的喧嚣扑面而来。身后的那片晨光,那些声音,都留在了渐远的景致里。罗家店就在那里,在每个相似的清晨,见证着一个家族的晨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清晨,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铃声依旧,晨光依旧,只是人间的光景在静默中更迭。
那片敞亮的老街晨景,总在某个间隙清晰地回到眼前。如今的热闹是这些年才有的,而更早的晨光里,我的先人们走过更长的清寂与等待。我每日路过,车轮碾过三代人走过的街道,这大概就是最寻常的传承——不在言语里,就在这每日如常的晨光中,静默地延续着一个家族与一条街的、细水长流的缘分。
(作者笔名“落落有声”,出生于书香门第,成长于豫南三国古城,供职于行政执法单位。经常喜欢读书看报,记录心灵感悟,经历丰富,情感细腻,见解独到,擅长分享评论,多有偶得述诸笔端。)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