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沙漏

张子恒(素心子言)

清晨是精密仪器搭建的。六点零七分,闹钟未响,身体内部那座精准的时间提示,自动响起。意识尚未完全上岸,双脚已探入冰凉的拖鞋,像两艘义无反顾驶向既定航线的旧船。厨房里,瓷碗与钢勺的碰撞是清冷的铎音;阳台上,收下昨夜星辉熨过的衬衫,扬起一片米白的、驯顺的帆。目光掠过镜中那张被时间潮水反复冲刷的脸庞,那里有风蚀的沟壑,有暗涌沉积的痕迹。可是,生活的节奏不允许我有片刻的停留,去端详去审视。水龙头拧开,掬起一捧凛冽,洗去梦的浮沫,也洗去最后一点属于“休憩”的模糊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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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是碎了的。碎成灶台上跳跃的蓝色火苗,碎成孩子作业本角上一块等待签名的空白,碎成手机屏幕里闪烁的工作讯息与父母体检报告上沉默的数据。它不再是少年时那般绵长而完整的锦缎,可供人肆意挥霍或沉溺;它成了沙,成了齑粉,被无数只名为“必须”与“应当”的手攫取,分撒向各个裂隙。我成了一座行走的沙漏,肋骨是透明的玻璃壁,生命细沙从一端的责任,簌簌流往另一端的义务。中间最窄的隘口,是此刻,是每一个被榨取得近乎无声的“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涓涓的流?只有一场静默的、无止境的沙暴,在胸腔内壁永恒地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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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曾有过那样的时辰。以为人生是一卷待题的诗笺,笔墨酣畅,留白处皆是星辰起落的舞台。而今摊开双手,掌纹里纵横的,是房贷数字蜿蜒的河,是孩子成长曲线陡峭的峰,是父母年轮般扩散的、需要时时拂拭的忧虑。那些关于“闪闪发光”的遥远期许,像一件被叠放在衣柜最深处的丝绸礼服,偶尔想起,指尖触及的只是一片冰凉的、与周遭粗砺现实格格不入的细腻。我们以肉身作碑,刻下生存的铭文。每一个凹槽,都深似青铜器上承载祷祝的籀文。只是这刻刀,不由自己执握。社会的规训,血脉的召唤,伦理的砝码,汇成一股无形而沛然的风,吹斜了刀锋,让每一笔都成为对“自我”原初图稿的修订与覆盖。

于是,缓释的慢生活,竟成了不敢轻启的奢华。像书架上那册精装的诗集,烫金标题在尘埃下渐渐黯淡。没有余裕去反刍一枚情绪的酸果,没有空地来搭建一座自我怀疑的迷宫。就连感伤也成了奢侈品,如同午后一杯需要细品的、烫手的单枞茶。我们只敢灌下大杯的凉白开,清冽,直接,毫无回味,只为浇熄喉头那团因奔跑而生的灼火。困惑与疲惫,被锻打成日常的铠甲,穿上去,发出冷硬的摩擦声。我们不再询问为何登山,只因自己就是那座负雪的山峦。

直到某个被榨取得异常干瘪的深夜。送走最后一份邮件,掖好孩子踢开的被角,在阳台上与一盆无人看顾却兀自开出一星小花的兰花猝然相对。才突然感觉城市在脚下铺开一片呼吸的灯海,每盏光晕里,都锁着相似的人生。那一刻,没有悲悯,没有顿悟,只有一种浩大的、近乎蛮荒的平静。忽然懂得,所谓“千军万马”,并非一场悲壮的征伐,而是生命本身在时空挤压下必然呈现的、茂密纷繁的形态。我们活成驼队,活成部族,活成一支无声的辎重联营,运载着爱、责任与绵延的期望,在命运的戈壁上行进。

疲惫么?是的,那疲惫已渗进骨殖,成为另一种坚硬的钙质

困惑么?或许,但困惑的迷雾被劲风吹散,露出底下粗糙而结实的地表——那就是生活本身,无须注解,只需承担。

我回到室内,将明日要穿的、沾染了夜露微凉的衬衫再次抚平。指尖传来织物纤维的触感,一种致密而温柔的抵抗。墙上钟摆,滴答,滴答,切割着永恒,也连缀着永恒。我是沙漏,也是沙。是那衔枚叶子疾走的卒子。在这不容矫情的行军版图上,每一步踩实的尘土,每一次深夜的呼吸,每一次将疲惫驯服为耐力的过程,或许,正是那“生命”本身——不闪耀于外的焰火,燃烧在内部,稳定驱散寒夜与虚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