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嫂子张桂英快不行了。
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江家上上下下,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她得了癌症,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回天乏术了。
躺在病床上,那个一辈子要强、嗓门比谁都大的女人,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形容枯槁,说句话都要喘半天。
江家的孩子们,江卫国、江卫东、江亚菲,还有从外地赶回来的江昌义,轮流在病床前守着。
但嫂子每次从昏迷中醒过来,第一句话都是虚弱地问:
“德华……德华来了没?”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浑浊的眼睛却固执地朝着病房门口望去。
而我,江德华,就守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长椅上。
我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的一切。
我能看到嫂子干裂的嘴唇在动,能看到孩子们焦急的脸。
但我不敢进去。
我和嫂子,已经冷战了整整三年。
三年来,我再没踏进过她家的门槛一步。
三年前,也是因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忘了是为了什么,好像是饭桌上我多说了两句嘴,也可能是我做的哪道菜不合她的胃口。
她当着全家人的面,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指着我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她骂我多管闲事,骂我吃里扒外。
最后,她用一句最伤人的话,给我定了罪。
她说:“江德华,你一个一辈子没嫁出去的老姑娘,还好意思在这儿指手画脚?你还不是赖在我们老江家,吃我们老江家的白饭!”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窝。
我为老江家当牛做马一辈子,从一个黄花大闺女,熬成了如今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我带大了她的三个孩子,又帮着带大了她孙子辈的孩子。
到头来,在她眼里,我只是个吃白饭的。
我当场就哭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一句话也没反驳,站起身,默默地走出了那个我付出了大半辈子的家。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回去过。
我们是亲人,是斗了一辈子的姑嫂,却也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如今,她要走了。
我来了,却只敢守在门外。
我怕她看见我,心里不痛快,走得不安心。
我哥,江德福,从病房里出来了。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重重地叹了口气。
“德华,进去吧。”
他拉着我的胳膊,想把我往里拽。
“你嫂子……就剩这最后一口气了,她一直在念叨你。进去跟她说两句话,让她安心走吧。”
我含着眼泪,用力地摇了摇头,把他的手甩开。
“哥,我不去。”
我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却带着一股倔强。
“她不想见我,我进去干啥?让她看见我,心里更添堵!”
“你这又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江德福急了,“她怎么会不想见你!她昏迷着都喊你的名字!”
“她那是骂我呢!骂我这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走!”我赌气地说。
我和嫂子斗了一辈子,我知道她那张嘴,有多厉害,有多不饶人。
她临死了,估计也想把我叫进去,再数落我一顿,才甘心。
就在我和我哥在走廊上拉扯的时候,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侄子江昌义急匆匆地跑了出来。
“爸!姑!我妈醒了!她……她好像回光返照了!”
我们俩心里一惊,赶紧跟着他跑了进去。
病房里,嫂子原本一直昏睡着,此刻竟然真的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惊人的光亮,脸颊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她看到我站在床尾,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德……德华……”
她死死地拽住身边江昌义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肉里。
“昌义……快……快去……回老宅……把我床底下那个……那个旧包袱……拿来……”
她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甚至咳出了一丝血迹。
“妈!您别说话了!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江昌义吓坏了,眼泪直流。
“那件……那件旧大衣……”嫂子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我要……我要亲手……交给德华!”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件旧大衣?
什么大衣,值得她在这个时候,拼了命地惦记着?
江昌义不敢耽搁,抹了把眼泪,疯了一样地就往老宅跑。
半个多小时后,他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他的怀里,抱着一件破旧不堪的灰色棉大衣。
那件大衣,少说也有四十年了,颜色都洗得发白了,上面打满了补丁,袖口和领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江昌义把大衣递到嫂子面前。
“妈,是……是这件吗?”
嫂子看到那件大衣,眼睛里那团光亮,更盛了。
她点了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手,将那件大衣,推向了我。
我站在床尾,看着嫂子手里的那件旧大衣,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她这是演的哪一出。
这件大衣,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她年轻时候穿过的,后来嫌土,就压了箱底,怎么今天又翻出来了?
她这是要干什么?
是想把这件她不要的旧衣服“赏”给我,继续羞辱我吗?
我哥看我站着不动,又推了我一把。
“德华,你嫂子叫你呢!快过去啊!”
我磨磨蹭蹭地走到病床前,离她两步远,站住了。
我的眼眶通红,心里委屈得像堵了一团棉花,但脸上却做出倔强的、满不在乎的样子。
嫂子看着我,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把那件沉甸甸的旧大衣,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拿着……”
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干涩。
“这是……我……我欠你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欠我的?
她欠我的多了去了!
我赌气地把头一扭,不去看她。
“嫂子,你都这样了,还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啥。你要是还想骂我,就痛快骂两句,我听着就是了。”
我说完,病房里一片寂静。
我等着她像往常一样,用最刻薄的话来回击我。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等来的,不是骂声。
而是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我猛地转过头。
我看到,嫂子张桂英,那个一辈子要强、一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的女人,那个和我吵了一辈子、骂了我一辈子的女人,此刻,竟然落泪了。
两行浑浊的眼泪,从她干枯的眼角,缓缓滑落,浸湿了发黄的枕巾。
这个场景,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江家的孩子们,从来没见过他们的母亲哭。
我哥江德福,也愣住了,他和他媳妇,风风雨雨几十年,他都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
而我,更是彻底懵了。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嫂子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
“德华……我……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怀疑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嫂子……她竟然跟我说“对不起”?
她怎么会跟我说“对不起”?
她看着我,见我还是愣着不动,急得又开始咳嗽。
她用最后一口气,指着那件大衣,拼命地说道:
“大衣……里面……你回去……拆开看……”
“找……找个人……念给你听……”
她的话还没说完,头一歪,那双一直睁着、望着我的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她抓着大衣一角的手,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妈——!”
“桂英——!”
病房里,哭声震天。
我知道,嫂子走了。
她带着对我的“对不起”,带着那件旧大衣里的秘密,永远地走了。
嫂子的丧事,办得简单而又肃穆。
我忙前忙后,迎来送往,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我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是心里太乱了,乱得哭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嫂子临终前说的那几句话。
“我欠你的……”
“我对不起你……”
“大衣里面……拆开看……找个人念给你听……”
她到底想说什么?
那件破旧的大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为什么还要找个人念给我听?
丧事办完后,我一个人捧着那件沉甸甸的旧大衣,回到了自己那个冷清的小屋。
我关上门,把大衣平铺在床上。
这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女士棉大衣,是几十年前最流行的款式。
面料已经很旧了,上面打着好几个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嫂子自己缝的。
我用粗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冰凉的布料。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四十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二十岁的黄花大闺女。
在乡下老家,我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对象,叫“栓子”。
栓子长得不赖,高高大大的,说话有点结巴,但人很老实,对我特别好。
他会偷偷地把省下来的粮票塞给我,会在我上山砍柴的时候,悄悄跟在后面帮我背。
我们俩情投意合,早就私下里定了终身。
那年秋天,栓子甚至托了村里最有名望的媒人,带着厚礼,上我们家提亲了。
我爹娘都同意了,就等着挑个好日子,把我们的事给办了。
我当时,是全村姑娘里,最幸福的人。
可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远在城里的嫂子,传来消息,说她生了重病,病得很厉害。
我哥江德福那时候在部队,任务重,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
家里没人照顾她,还有嗷嗷待哺的侄子。
我收到信,心急如焚。
一边,是我盼了一辈子的婚事和心上人。
一边,是病重如山的嫂子和孤苦无依的侄子。
我犹豫了很久,彻夜未眠。
第二天,我咬着牙,找到了栓子,跟他说,这亲,我们退了吧。
我跟他说,我要去城里照顾我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不能再耽误他了。
栓子当时就急了,红着眼睛拉着我的手,说他可以等我,等多久都愿意。
我哭着,狠心地,把他的手甩开了。
我走了。
我去了城里,一头扎进了照顾嫂子和侄子的繁琐生活里。
我每天给她熬药,喂饭,端屎端尿,还要抱着哭闹的侄子,一宿一宿地熬。
那段日子,很苦,很累。
但我一想到,我哥在保家卫国,我就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都值了。
后来,我嫂子的病,慢慢好了。
可我,却回不去了。
我听说,栓子在我走后的第二年,就等不及了,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
再后来,我哥把我接到了岛上,让我帮着带卫国他们三个孩子。
这一耽误,就是一辈子。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栓子”这个名字。
江家的所有人,包括我哥,都不知道,我曾经有过这么一段差点就成了的姻缘。
他们都以为,我江德华,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姑娘,一辈子没谈过婚事。
我从回忆中抽回神,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看着床上的旧大衣,心里想:
嫂子她,肯定也不知道这些往事。
她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大概只是觉得,我为江家付出了太多,她心里过意不去吧。
她让我拆开大衣看,里面,又能有什么呢?
无非是她藏了点私房钱,或者一两件她不要的首饰,想留给我当个念想。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了枕头底下的剪刀。
我想起了嫂子最后那句,带着恳求和急切的话。
“找个人……念给你听……”
这句话,像个钩子,勾住了我的心。
我小心翼翼地,用剪刀的尖头,挑开大衣内衬的缝线。
那线缝得又密又牢,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拆开一个小口。
我把手伸进去,摸索着。
果然,在内衬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我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小包。
油布已经因为年代久远,变得又黄又脆。
我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地,揭开那层油布。
当里面的东西,完全暴露在我眼前时,我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油布包里,静静地躺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卷曲,上面还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旧时光的味道。
可照片上的人影,却依旧清晰。
那是一张合影。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得能掐出水来的人,一男一女。
他们站在我们老家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衫,羞涩地低着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甜蜜笑意。
旁边的男孩,高高大大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睛里闪着光。
那个女孩,是四十年前的,二十岁的我,江德华。
那个男孩,是栓子。
在看到这张照片的瞬间,我感觉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瞬间如遭雷击!
这张照片……这张照片我以为早就丢了!
这是我和栓子,这辈子唯一的合影。
当年,是栓子托了城里的亲戚,特意借来照相机,给我俩拍的。
后来我退了亲,伤心欲绝,就把这张承载了我所有少女情思的照片,压在了我嫁妆箱子的最底层。
我以为,它会永远地,和我那些说不出口的往事一起,埋葬在箱底。
可后来,从老家搬到岛上,又从岛上搬到城里,几次搬家,那只箱子里的东西,早就被我翻得乱七-八糟。
我曾经想再找找这张照片,可怎么也找不到了。
我以为,它是在哪次搬家途中,不小心遗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这张我以为丢失了四十年的照片,会出现在嫂子的大衣里?
她是怎么得到这张照片的?
她把它藏在自己的大衣里,藏了整整四十年,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照片。
我颤抖着,将照片翻了过来。
我看到,照片的背面,用蓝色的钢笔水,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段字。
字迹娟秀,是我嫂子的笔迹。
我看着那些陌生的、扭曲的符号,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江德华,一辈子没上过学,斗大的字不识一个。
我只能勉强地,从那一大堆字里,认出开头那两个字。
那是我的名字——“德华”。
后面写了什么?
嫂子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那件大衣,这张照片,这背后的信……
这里面,到底藏着一个怎样的,被我错过了四十年的真相?
我紧紧地攥着那张照片,像攥着我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我坐在冰冷的床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我猛地站起身。
我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最快的速度,锁上门,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安杰家。
我侄子卫国的老婆,安杰。
她是个文化人,她识字。
只有她,能告诉我答案。
我几乎是闯进安杰家的。
当时,她正准备送孩子们去上学。
看到我一大早,披头散发、神情激动地冲进来,她吓了一跳。
“姑!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我捂得滚烫的照片,颤抖着递到她面前。
“安杰……你……你快给姑念念……”
我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这……这后面,都写了些啥?”
安杰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正面,愣住了。
“姑,这是您年轻的时候啊?真好看!旁边这个男的是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我没有心情回答她,只是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催促道:
“你别管他是谁!你快念!念后面!”
安杰被我急切的样子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把照片翻了过来。
当她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字迹时,也有些惊讶。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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