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五一年冬,北风刮过省城老街,卷起地上枯叶。

瘸腿的梁仁德蹲在灶台边,就着微光写信。信纸是从孩子作业本撕下的,皱巴巴的。

他写得很慢,右腿的旧伤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

“冯司令:我叫梁仁德,今年五十二岁,是个泥瓦匠。我还活着。”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

“腿瘸了,活不好找。街道照顾,但总不能老吃救济。”

“听说您现在在军区,能不能给安排个活?看大门、扫院子都行。”

最后的落款,他写得格外端正。

三天后,这封信躺在军区司令冯海生的办公桌上。

冯海生拆开时,正喝着茶。目光扫过落款,他整个人僵住了。

陶瓷茶杯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茶水四溅。

秘书闻声推门,看见司令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捏着那张信纸。

纸边已在颤抖中被捏得发皱。

“查……”冯海生的声音干涩,“立刻查这个人!”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又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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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仁德住的屋子在老街最深处,墙皮剥落得厉害。

屋里统共十二平米,一张板床、一张方桌、一个土灶。

墙角堆着泥瓦工具,抹子、瓦刀、灰板,都擦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矮凳上,右腿直挺挺地伸着。那是民国三十六年落下的伤。

每到阴雨天,骨头缝里就像有针在扎。

桌上摊着信纸,他已经对着它坐了一个钟头。

窗外传来邻居叶秀玉的咳嗽声。老太太快七十了,每天都会来敲门。

“梁师傅,晌午我家包饺子,给你送一碗啊?”

梁仁德应了一声:“不用麻烦,我自个儿煮点面。”

“客气啥!”叶秀玉的脚步声远去了。

他重新提起笔。这笔是去年在废品站捡的,笔尖都秃了。

“冯司令”三个字写出来,他盯着看了很久。

二十四年了。上次见冯海生时,对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连长。

那时他们都叫他“小冯”。

梁仁德摇摇头,继续往下写。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些变形,那是长期握瓦刀留下的。

写几句,他就停下来搓搓手。屋里太冷,墨水瓶都快冻上了。

写到“我还活着”时,窗外忽然飘起雪来。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一九四七年的那个冬夜,也是这样的雪。

子弹打穿大腿时,他倒在雪地里,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

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记得爬了半夜,最后昏死在老乡家的柴房门口。

再醒来时,腿已经保不住了,但命捡了回来。

信写到最后,他犹豫了很久才写下落款。

梁仁德。这是他用了五十二年的名字。

但曾经,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名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

信封是从街道办要来的,上面印着红色标语。

地址他写得格外仔细:省军区司令部,冯海生司令员亲启。

雪下大了。梁仁德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门边。

老街两侧的屋檐都挂上了冰凌,在昏黄的天光里泛着冷色。

几个孩子跑过,雪团子砸在墙上,碎成一片白雾。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疼得受不了,才慢慢挪回屋里。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点余温。

明天得去街道办开介绍信,不然这信寄不出去。

他这么想着,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夜里做了梦。梦里还是年轻时的样子,腿脚利索,翻墙爬树都不在话下。

有人在他身后喊:“穿山甲!这边!”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都看不清。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头下的信封硬邦邦地硌着脸。

梁仁德坐起身,摸黑点了油灯。

微弱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出他佝偻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初八。

距离那个改变他一生的夜晚,已经整整四年了。

02

街道干部林永福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办事认真。

他拿着梁仁德递来的信,翻来覆去地看。

“梁师傅,您这信……寄给军区司令?”

梁仁德点点头,手里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是。冯司令是我以前的老熟人,想托他帮帮忙。”

林永福推了推眼镜,眉头皱起来。

“您认识冯司令?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

“年头久了。”梁仁德的声音很平静,“解放前的事了。”

林永福还想问什么,但看到梁仁德那条僵直的右腿,话又咽了回去。

这老头在街道住了三年,平时寡言少语,活干得倒是扎实。

谁家砌个灶台、补个屋顶,他都肯帮忙,工钱给多少算多少。

“那得开介绍信。”林永福拉开抽屉,“您得说清楚,找司令什么事。”

梁仁德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想问问,军区需不需要看门的,或者打扫卫生的。”

“我腿脚虽然不利索,但眼睛还好使,能值夜。”

林永福刷刷写着介绍信,嘴里念叨:“也是,您这情况,街道确实帮衬有限。”

“救济粮一个月就十五斤,不够吃啊。”

介绍信开好了,盖上了街道办的红章。

梁仁德接过来,仔细折好,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谢谢林干部。”

“客气啥。”林永福送他到门口,“寄挂号信吧,保险点。”

“邮局就在街口,拐弯就是。”

雪停了,但路上结了一层薄冰。

梁仁德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拐杖头敲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街两旁陆续开了门,早点铺子的热气飘出来。

卖豆浆的老王头看见他,招呼道:“梁师傅,喝碗热豆浆?”

“不了,有事。”梁仁德摆摆手。

邮局里人不多,柜台后坐着个年轻的姑娘。

“寄挂号信。”梁仁德把信和介绍信一起递过去。

姑娘看了看地址,抬眼打量他:“寄给军区司令?”

“嗯。”

“邮费八分。”

梁仁德从怀里掏出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几张零票。

手帕里统共就剩下两毛钱,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姑娘贴上邮票,盖了戳,把回执递给他。

“收好了,凭这个可以查。”

梁仁德接过回执,仔细看了看,揣进棉袄内兜。

走出邮局时,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一点。

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邮筒前,又看了看那封信。

信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

二十四年。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把信塞进邮筒的投递口。

“咚”的一声轻响,信落进去了。

梁仁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墨绿色的铁皮邮筒。

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交出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见了叶秀玉。

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面装着半棵白菜。

“梁师傅,信寄了?”

“寄了。”

“那就好。”叶秀玉叹口气,“你说你,早该找人帮帮忙。”

“一个人拖着条伤腿,多不容易。”

梁仁德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

叶秀玉跟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坊的事。

谁家儿子参军了,谁家媳妇生孩子了,谁家老人去世了。

梁仁德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自家门口时,叶秀玉忽然说:“梁师傅,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梁仁德开锁的手顿了顿。

“泥瓦匠啊,您不是知道吗?”

“我是说更早以前。”叶秀玉看着他,“总觉得你不像普通人。”

梁仁德笑了,皱纹堆在眼角。

“我就是个普通人,大娘。”

门开了,他挪进屋里。叶秀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屋里冷得像冰窖。梁仁德蹲下身子,重新生火。

柴火有点潮,烟很大,呛得他直咳嗽。

灶膛里的火终于旺起来时,他坐在板凳上,望着跳跃的火苗。

信已经寄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

但他心里清楚,这封信可能会石沉大海。

也可能,会掀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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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省军区司令部是一座三层小楼,以前是伪政府的办公楼。

冯海生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窗户正对着操场。

早晨七点半,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堆着文件:训练计划、物资调配、干部任免。

秘书小刘轻手轻脚地进来,把一摞新到的信件放在桌角。

“司令,今天的信。”

“放着吧。”冯海生头也没抬。

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冬季训练的汇报,眉头紧锁。

今年新兵多,训练任务重,偏偏装备还没到位。

小刘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冯海生批完那份汇报,才伸手拿过那摞信。

大部分是公函,印着各单位的红头。

最底下有几封私人来信,信封都很普通。

他随手拆开一封,是老战友写来的,问候近况。

第二封是地方政府的公函,关于征用训练场的事。

第三封很薄,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黄纸。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冯海生拆开时,顺手端起了茶杯。

茶是刚泡的,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开头。

“冯司令:我叫梁仁德,今年五十二岁,是个泥瓦匠。”

冯海生喝了口茶,继续往下看。

信写得很朴实,就是一个老工人的求助。

说自己腿瘸了,活不好找,问能不能安排个看门扫院的活。

冯海生每天都会收到类似的信,大多转到民政部门处理。

他准备把这封信也交给小刘去办。

但就在目光即将移开时,他看见了落款。

梁仁德。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冯海生的手猛地一抖。

陶瓷茶杯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茶水四溅,打湿了文件,也打湿了那封信。

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名字。

怎么可能?

秘书小刘推门冲进来:“司令,怎么了?”

冯海生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

“这封信……”他的声音发干,“从哪里寄来的?”

小刘看了眼信封:“是省城老街寄出的,挂号信。”

冯海生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司令,您没事吧?”小刘担心地问。

“没事。”冯海生摆摆手,“你先出去。”

小刘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冯海生一个人。

他拿起那封信,纸已经被茶水浸湿了一角。

墨迹有些晕开,但那个名字依然清晰。

冯海生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一九二七年,江西的一个小村庄。

年轻的梁仁德带着十几个农会会员,守在村口土墙后。

他是泥瓦匠出身,垒墙的手艺好,把土墙垒得又厚又结实。

民团的兵来了三次,都没攻进来。

后来冯海生带着赤卫队赶到时,梁仁德肩膀中了一枪。

血把土布褂子染红了一大片,但他还在笑。

“小冯,你们来得正好,我这儿快顶不住了。”

那是冯海生第一次见到梁仁德。

后来他们一起打了十几年仗。从江西到陕北,再到华北。

梁仁德一直是他的上级,也是他的老师。

直到一九四七年。

冯海生睁开眼,拿起电话。

“接档案室。”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很沉:“查一个人,梁仁德。”

“所有相关档案,全部调出来。现在就要。”

挂掉电话,他又看向那封信。

“我还活着。”

信上是这么写的。

但档案里不是这么记的。

冯海生清楚地记得,一九四七年的那份报告。

“梁仁德同志,代号‘穿山甲’,于十一月七日牺牲。”

报告是他亲自签的字。

现在,四年过去了,这个人写信来说:我还活着。

窗外传来操练的口号声,整齐划一。

冯海生站起身,走到窗边。

操场上,新兵们正在练习队列,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

如果这真是梁仁德,那当年的牺牲报告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是……

冯海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封湿漉漉的信上。

无论是不是,都必须查清楚。

04

档案室在地下室,阴冷潮湿。

郑慧妍抱着厚厚一摞档案袋,走上楼梯时打了个寒颤。

她是去年从军政大学毕业分配来的,二十三岁,做事细致。

冯司令亲自点名要她负责这个调查,让她受宠若惊。

回到办公室,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最上面一份的封皮上印着“绝密”两个红字。

代号:穿山甲。

郑慧妍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解开档案袋的线绳。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

第一页是个人信息,贴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年轻,大概三十出头,面容清瘦。

目光锐利,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姓名栏写着:梁仁德。

郑慧妍的心跳快了一拍。

真的是同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翻。梁仁德,生于1899年,江西人。

1926年入党,参加过南昌起义、长征。

1937年起转入隐蔽战线,代号“穿山甲”。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任务记录,时间跨度整整十年。

郑慧妍看得很仔细,不时在本子上记下要点。

越看越心惊。这个“穿山甲”完成的任务,个个都是险中求胜。

最惊险的一次是在武汉,他从日军司令部偷出了兵力部署图。

撤退时被发现,身中两枪,硬是游过了长江。

档案里还夹着几份嘉奖令,落款都是高层领导。

翻到最后一页,郑慧妍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牺牲报告。

“1947年11月7日,梁仁德同志在执行‘深潜’任务时暴露。”

“为掩护同志撤离,与敌特激战,身中数弹,坠入山崖。”

“后经搜寻,发现血迹及破碎衣物,确认牺牲。”

报告下面有冯海生的签名,还有一句批示:“穿山甲同志永垂不朽。”

郑慧妍合上档案,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她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梁仁德真的牺牲了,那写信的人是谁?

冒名顶替?可为什么要冒一个已经“死去”的特工的名?

而且信写得那么朴实,就是一个老工人的求助。

不像是有阴谋的样子。

郑慧妍重新打开档案,找到照片那一页。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向冯海生汇报。

司令办公室里烟气很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司令,档案我看完了。”

“说说你的看法。”冯海生的眼睛里有血丝,显然一夜没睡好。

郑慧妍把整理好的要点说了一遍。

最后她说:“从档案看,梁仁德同志确实已经牺牲。”

“但也不能排除……当年的事有误会。”

冯海生沉默了很久。

“小郑,你亲自去一趟老街。”

“以慰问军属的名义,接触这个梁仁德。”

“不要暴露身份,更不要提‘穿山甲’的事。”

“就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聊聊家常。”

郑慧妍立正:“是!”

“记住,”冯海生看着她,“观察要细,但说话要小心。”

“如果他真是……那他的警惕性会非常高。”

郑慧妍点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好奇。

出门前,冯海生又叫住她。

“带上这个。”

他递过来一张旧照片,是合影。

上面有七八个人,都穿着八路军军装。

其中一个年轻人,面容清瘦,正是档案里那张脸。

“这是1938年在延安拍的。”冯海生的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他真是梁仁德,应该认得这张照片。”

郑慧妍小心地接过照片,夹在笔记本里。

走出司令部大楼时,天又飘起了小雪。

她紧了紧棉袄领子,朝公交车站走去。

路上一直在想,那个住在老街的瘸腿泥瓦匠。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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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街比郑慧妍想象中还要破旧。

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积雪化了一半,泥泞不堪。

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平房,墙皮斑驳,有些屋顶都塌了。

她按照地址找到梁仁德家时,正好是晌午。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咳嗽声。

郑慧妍敲了敲门:“梁师傅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门口,右腿僵直,拄着拐杖。

棉袄很旧,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净。

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有神。

“您是?”老人的声音很平和。

郑慧妍露出笑容:“我是军区民政科的,来慰问老同志。”

她出示了工作证,当然是经过处理的那种。

梁仁德看了看工作证,侧身让开:“请进。”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正,桌上的茶具摆得整齐。

墙角堆着泥瓦工具,摆放有序。

“您坐。”梁仁德挪到灶台边,“我烧点水。”

“不用麻烦。”郑慧妍在板凳上坐下,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年画,是“年年有余”。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照片。

“梁师傅,我们接到您的信了。”她开门见山。

梁仁德正在拿茶叶的手顿了顿。

“冯司令……看到了吗?”

“看到了。”郑慧妍观察着他的表情,“司令很重视,派我先来看看情况。”

老人点点头,没说什么。

水烧开了,他泡了两杯茶。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茶具擦得锃亮。

“您和冯司令,是老战友?”郑慧妍试探着问。

“算是吧。”梁仁德在她对面坐下,“很多年前的事了。”

“能具体说说吗?比如,什么时候认识的?”

梁仁德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但郑慧妍觉得,好像被看穿了什么。

“1927年,在江西。”老人的声音很淡,“他那时是赤卫队队长,我是农会干部。”

“后来一起打游击,再后来长征。”

他说得很简略,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每一个时间点,都和档案对得上。

郑慧妍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记录一下,回去好汇报。”

“您后来是怎么受伤的?”

梁仁德摸了摸右腿:“1947年,摔的。”

“在哪里摔的?”

“山里。”老人的回答依然简短,“具体记不清了。”

“那后来怎么没找组织?”

“找了。”梁仁德喝了口茶,“伤好之后去找过,但都说我牺牲了。”

“证明文件在转移时丢了,没人认得我。”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郑慧妍听得心惊肉跳。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一个老革命,被遗忘了四年。

“您这些年……怎么过的?”

“做泥瓦匠。”梁仁德笑了笑,“老本行。解放前就是干这个的。”

“能养活自己吗?”

“勉强。”老人指了指墙角那些工具,“街道有活会叫我,一天挣几毛钱。”

郑慧妍在本子上记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又问了一些细节:当年部队的番号、领导的名字、打过哪些仗。

梁仁德都答得上,而且很准确。

有些细节,甚至是档案里都没有记载的。

聊了一个多小时,郑慧妍准备告辞。

临走前,她装作不经意地拿出那张合影。

“梁师傅,您看这张照片,认识上面的人吗?”

梁仁德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收缩。

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认识几个。”他指着照片,“这个是老冯,这个是老李……”

手指最后停在那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

“这个是我。”他笑了笑,“年轻时候的样子,现在都认不出了。”

郑慧妍的心跳得厉害。

她接过照片,小心地收好。

“梁师傅,您的情况我了解了,回去就向司令汇报。”

“谢谢。”梁仁德拄着拐杖送她到门口。

走出几步,郑慧妍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冬日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

回到军区,她直接去了冯海生办公室。

把见面的经过详细汇报了一遍。

最后她说:“司令,他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自己。”

“而且他说出了照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和您说的一致。”

冯海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还有呢?他的腿伤,具体怎么说的?”

“说是1947年在山里摔的。”郑慧妍顿了顿,“但我观察他走路的姿势……”

“不像摔伤,更像是枪伤。”

冯海生转过身,脸色凝重。

“小郑,你觉得他是不是梁仁德?”

郑慧妍犹豫了一下:“从他知道的信息看,很可能是。”

“但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四年都没找组织?”

“这些问题,只有他自己能回答。”

冯海生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还放着那封湿过又晾干的信。

“安排一下。”他说,“我要见他。”

“但要秘密进行,不能走漏风声。”

“是!”

郑慧妍离开后,冯海生又拿起那封信。

这四个字,现在看来,重如千钧。

06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的晚上。

地点是军区招待所的一个小房间,位置僻静。

郑慧妍提前去接了梁仁德。

老人换上了最整齐的衣服,但依然很旧。

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望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

“四年没进过城了。”他忽然说。

郑慧妍从后视镜里看他:“您以前常来?”

“常来。”梁仁德笑了笑,“不过那时候,这儿还不是这样。”

车开到招待所门口,两个卫兵站在岗亭里。

梁仁德下车时,看了看卫兵肩上的枪。

目光很平静,像是看惯了的样子。

郑慧妍领着他走进小楼,上到二楼。

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司令,人到了。”

“进来。”

冯海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有些沙哑。

郑慧妍推开门,侧身让梁仁德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冯海生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

郑慧妍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她守在走廊上,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房间里,冯海生盯着眼前这个老人。

四年了。不,如果从最后一次见面算起,是七年。

1938年在延安分别,1947年听说他牺牲。

现在,1947年应该已经牺牲的人,就站在面前。

老了,瘦了,背有些驼,腿瘸了。

但那双眼睛,冯海生认得。

“坐。”他指了指椅子。

梁仁德慢慢坐下,拐杖靠在桌边。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冯海生先开口:“为什么现在才来?”

梁仁德抬起头:“之前不能来。”

“为什么?”

“任务没结束。”

四个字,让冯海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什么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