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嘘,别出声,听。”

男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我惊恐地瞪大双眼,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咔哒。”

门栓被外面的人用铁丝轻轻拨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顺着门缝像是毒蛇一样钻了进来。

我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冷汗浸透了那件单薄的红棉袄。

陈野松开捂着我嘴的手,却没有起身,而是顺势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贴在我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婉婉,别怕。”

“这十五年,我装疯卖傻,连狗洞都钻过,甚至吃过猪食,就是为了活到今天。”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早就藏好的、磨得雪亮的开山刀,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

“这群畜生不想让我们见明天的太阳,那今晚,这落凤村的天,我就给它捅个窟窿!”

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天上飘着鹅毛大雪,把青石坳村连通外界的那条盘山土路封得严严实实。

医院的走廊里并没有因为过年而显得喜庆,反倒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来苏水味。

我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站在重症监护室那扇冰冷的铁门前,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透过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我能看见弟弟林峰身上插满了管子,那张原本朝气蓬勃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旧报纸。

那个心率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每一下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林家闺女,不是我说难听话,这钱要是再交不上,明天就得停药了。”

值班护士是个中年女人,语气里透着一股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和不耐烦。

她把那个催款单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走了,留给我一个冷漠的白色背影。

我低头看着单子上一连串让人眼晕的零,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上。

三万块。

对于城里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包、一顿饭的钱,但对于我们这个早就被掏空的家来说,这就是买命钱。

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父亲林老三正蹲在墙角,双手抱着那颗花白的脑袋,像是一尊风化了的石雕。

他那双常年干农活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婉婉……”

父亲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带着无尽的绝望,“要不……咱们回家吧?”

回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我的肺管子里,疼得我无法呼吸。

带弟弟回家,就是看着他等死,看着他在那个漏风的土坯房里一点点咽气。

我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也没有松口。

我不甘心。

弟弟才十八岁,他刚刚考上县里的高中,他说过以后要带我和爸妈去大城市看高楼大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打破了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哎哟,老林啊,我就知道你们还在这儿耗着呢。”

这声音尖锐、刺耳,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假热情,像是用指甲刮过黑板。

我抬起头,看见王桂莲穿着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羽绒服,扭着腰走了过来。

那颜色红得刺眼,在这满眼惨白的医院里,像是一块凝固的血痂。

她是隔壁落凤村的,十里八乡有名的媒婆,也是出了名的刻薄鬼,据说年轻时靠着手段逼死了前夫的原配,霸占了家产。

父亲身子一僵,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畏惧。

“桂莲婶子,你咋来了?”

王桂莲走到我们面前,那双画着黑眼线的吊梢眼在我和父亲身上来回打转,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牲口。

“听说小峰等着钱救命?我这不是给你们送活路来了嘛。”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一层层揭开。

那一叠厚厚的、扎得整整齐齐的红色钞票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暴露在空气中。

父亲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时的本能反应。

但很快,那光亮又黯淡了下去,因为他知道,王桂莲的钱,比高利贷还烫手。

“他婶子,这钱……我们要不起。”父亲把头埋得更低了。

“咋要不起?这又不是白给,是彩礼!”

王桂莲冷笑一声,把钱在手心里拍得啪啪作响,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在抽打着我的尊严。

她转过头,目光像两条毒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婉婉是个孝顺闺女,我知道。”

她走近一步,身上的劣质香水味呛得我想吐,“只要婉婉肯嫁给我那侄子陈野,这三万块钱现在就是你们的。”

陈野?

那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响。

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落凤村的陈二傻?

据说他父母死得早,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二十六岁了还整天在山上放牛,连话都说不利索,生活能不能自理都两说。

更可怕的是,村里人都传他命硬,克父克母,是谁沾谁倒霉的扫把星。

“不行!”

父亲霍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栽倒,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桂莲,你这是要把婉婉往火坑里推啊!”

“火坑?老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们现在的德行。”

王桂莲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鄙夷和威胁。

她指着重症监护室的门,声音尖利:“里面那个小的眼看就要断气了,你这个老的除了一身穷病还有什么?”

“嫁给陈野怎么了?陈野虽然傻,但他名下有林场,有房子,婉婉嫁过去就是当家作主的命!”

“再说了,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把父亲刚刚挺直的脊梁骨又狠狠砸弯了下去。

是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亲戚朋友早就借遍了,看见我们的电话就像看见瘟神一样。

父亲颓然地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是一个男人在穷途末路时最后的悲鸣。

我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玻璃窗里弟弟那张苍白的脸。

如果没有这笔钱,明天弟弟就要被拔掉管子,像条死狗一样被抬回家。

我的心像是被人放在石磨上,一点一点地碾碎,痛到麻木。

“我嫁。”

这两个字从我的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两块磨砂纸在摩擦。

父亲猛地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我,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桂莲笑了,笑得花枝乱颤,那红嘴唇像是一道刚愈合的伤口被撕裂开来。

“这就对了嘛,婉婉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把那叠钱塞进我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我握紧了那笔买断我一生的钱,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腊月二十六,雪停了,但风依旧刮得脸生疼。

按照王桂莲的要求,我得去落凤村“相看”一眼,其实就是去认认门,顺便签个字据。

去落凤村的路不好走,全是盘山小道,路面结了冰,稍微不注意就会滑进旁边的深沟里。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王桂莲身后,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我却觉得心里比这风还冷。

走了快三个小时,翻过两座大山,那个藏在深山坳里的村子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落凤村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散落在山腰上,房子大多是土坯房,破败不堪,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

陈野住在村子最里面的林场老屋,那是守林人住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黑压压的松树林边上。

还没走到院门口,一阵刺耳的哄笑声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傻子,吃牛粪喽!快吃,不吃打死你!”

“哈哈哈,看他那个样,跟条狗似的!”

我心里一紧,快步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柴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呼吸一滞。

一个穿着破棉袄、头发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男人正趴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坨还冒着热气的牛粪。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围着他,手里拿着土块和石头,一边笑一边往他身上砸。

那是陈野。

他蜷缩着身子,双手护着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些石头砸在他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早就露出黑心棉的破袄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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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莲站在我旁边,不但没阻止,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冷笑。

“看见没?这就是个废物点心,连群孩子都治不了,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像是又被人狠狠撕开了。

不是嫌弃,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

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只不过他是在这泥潭里打滚,而我是在岸边挣扎着不想掉下去。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冲过去,挡在了陈野面前。

“住手!谁家孩子这么没教养!”

我大吼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那群孩子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有人会护着这个傻子,互相看了看,做着鬼脸一哄而散。

“略略略,傻子找媳妇喽,傻子配破鞋!”

那童言无忌的恶毒话语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我耳朵生疼。

我转过身,看着依旧趴在地上的陈野。

他身上全是泥土和草屑,脸上还有一道刚被石头划破的血痕,正在往外渗着血珠。

“没事了,起来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伸手想去扶他。

陈野似乎被吓了一跳,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竖起了全身的刺。

他抬起头,透过那蓬乱油腻的头发警惕地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原本我以为傻子的眼睛应该是呆滞浑浊的,可那一瞬间,我分明觉得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他又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对着我嘿嘿傻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姐……姐姐,好看。”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似乎想碰我的衣角,又害怕地缩了回去。

我看着他那只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蹲下身,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迹和泥土。

陈野僵住了,一动不动地任由我擦拭,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手帕。

那是块普通的蓝碎花手帕,但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装什么好人?”

王桂莲走过来,一脚踹在陈野的屁股上,力道大得让陈野直接扑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赶紧起来!去把牛喂了!今天要是那头老黄牛饿瘦了,晚饭你就别想吃了!”

陈野被踹得哎哟一声,却不敢反抗,爬起来拍拍屁股,对着王桂莲讨好地笑,然后一瘸一拐地往牛棚走去。

看着他那个卑微的背影,我攥紧了手里的手帕。

这就是我未来的丈夫吗?

一个连狗都不如、任人欺凌的傻子。

王桂莲把我拉进那间阴暗潮湿的主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据。

“签了吧,签了这三万块钱就是你的,但这傻子以后也就是你的责任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林场虽然名义上是陈野的,但早就抵押给我家那口子了。”

她那双吊梢眼里闪着算计的光,“你嫁过来,只要伺候好陈野,让他别死太早,这房子还能让你们住着。”

我看着那张字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条锁链。

我没有犹豫,拿起笔,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婉。

从这一刻起,我把自己卖了。

婚期定得很急,就在正月十六。

王桂莲说正月里喜气,其实我是知道的,她是怕夜长梦多,怕我反悔,更怕医院里的弟弟撑不住,这笔钱打了水漂。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给我煮了一碗荷包蛋面。

她一边看着我吃,一边抹眼泪,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婉婉,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

我大口吃着面,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但我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进碗里。

“妈,你说啥呢,只要小峰能好起来,我这点委屈算啥。”

吃完面,我换上了那件半旧的红棉袄,这是我唯一的嫁衣。

没有化妆师,我自己对着镜子描了描眉,涂了一点平时舍不得用的口红。

镜子里的姑娘脸色苍白,眼神里没有新嫁娘的羞涩和喜悦,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王桂莲家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我家门口。

这就是我的婚车。

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了,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笑话。

“哎哟,老林家这闺女真可惜了,长得这么水灵,竟然嫁给个傻子。”

“这有啥办法?谁让他家那个倒霉儿子是个无底洞呢,这是卖身救弟啊。”

那些议论声像是一群苍蝇,围着我嗡嗡乱叫,赶都赶不走。

我低着头,提着那个装着几件旧衣服的蛇皮袋,爬上了拖拉机的后斗。

拖拉机发动了,黑烟喷了我一脸。

我透过黑烟,看见父亲蹲在门口,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抽动着。

我转过头,不再看那个家,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被风吹干在脸上,像是两道冰冷的疤。

山路崎岖,拖拉机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震碎。

两个小时后,拖拉机终于停在了落凤村林场老屋的门口。

比起上次来,院子里多挂了两盏红灯笼,贴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喜字,看着不仅不喜庆,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凄凉。

院子里摆了五六桌酒席,菜色寒酸得可怜,大多是素菜,肉片薄得像纸。

来喝喜酒的都是陈家的本家亲戚,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嘴里说着荤段子,眼神时不时地往我身上瞟。

“这就是那个花三万块买来的媳妇?看着身段不错啊,便宜陈二傻了。”

“嘿嘿,傻子懂什么?到了晚上还指不定是谁伺候谁呢。”

那些污言秽语毫无遮拦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坐在主桌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展示的商品。

陈野被收拾干净了,穿了一身不合身的中山装,胸前还别着一朵大红花。

他还是那副傻样,坐在我旁边,流着口水盯着桌上那盘红烧肉,手几次想伸过去抓,都被王桂莲用筷子狠狠敲了回去。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给贵客吃的,你个傻子配吗?”

陈野被打得缩回手,委屈地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着:“肉……香。”

我心里一酸,夹起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吃吧。”

陈野眼睛一亮,抓起肉就往嘴里塞,连嚼都没嚼就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拍着他的后背,端起水杯喂了他一口水。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哟,瞧瞧,这就心疼上了?”

说话的是陈大强,王桂莲的儿子,落凤村有名的混混。

他端着一大碗白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那双三角眼色眯眯地盯着我的胸口看。

“嫂子,既然你这么心疼傻子,不如替他喝了这杯酒?”

他把那碗酒怼到我面前,酒气熏得我直恶心。

“我不会喝酒。”我冷冷地别过头。

“不喝?那就是看不起我陈大强!”

陈大强把酒碗重重往桌上一顿,酒洒出来一大半,“在落凤村,还没人敢不给我面子!”

他身后的几个狗腿子也跟着起哄:“就是!新娘子不喝酒,那我们就灌新郎官!”

说着,几个人按住陈野,陈大强捏住陈野的下巴,把那碗烈酒硬生生地往他嘴里灌。

“咳咳咳……”

陈野被呛得剧烈咳嗽,脸涨成了猪肝色,身子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过几个壮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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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陈大强,把那个酒碗打翻在地。

“啪!”

清脆的碎裂声让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陈大强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女人敢动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眼神变得阴狠起来,抬手就要给我一巴掌。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

我下意识地闭上眼,等待那巴掌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我睁开眼,看见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我面前。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陈野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却死死地护着我,嘴里还发出一声类似于野兽护食的低吼。

“不……不准打姐姐!”

他虽然傻,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还是站了出来。

陈大强被陈野那一声吼给弄懵了,随即恼羞成怒,抬脚就要踹。

“行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桂莲终于开口了,她走过来,阴恻恻地看了我一眼。

“大强,吉时到了,别耽误了正事。”

她那句“正事”咬得很重,听得我心里莫名发毛。

陈大强这才骂骂咧咧地收回脚,临走前还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傻子,今晚好好享受,过了今晚……哼。”

他那个未说完的尾音,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我的心里,让我浑身发冷。

夜深了,宾客散去,整个林场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松树林发出的呜呜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我和陈野被推进了那间贴着喜字的婚房。

屋里没有电灯,只有桌上一对红蜡烛在燃烧,火苗摇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鬼影一样。

陈野醉得很厉害,一进屋就瘫倒在床上,嘴里还在哼哼唧唧。

我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这就是我以后的家了吗?

守着一个傻子,在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深山里,直到老死?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想帮陈野脱鞋。

不管怎么说,他今天帮我挡了一巴掌,冲这一点,我也不能不管他。

就在我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床底下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木箱角。

那箱子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黄符,看着有些渗人。

我没敢多看,伸手去解陈野的鞋带。

他的鞋很破,鞋底都快磨穿了,脚上全是冻疮,有的地方已经化脓了。

我心里一酸,转身去脸盆架上倒热水。

水还是温的,我拧了一把热毛巾,走回床边。

“陈野,擦擦脸再睡。”

我轻声叫他。

他没反应,依然紧闭着眼睛,呼吸沉重。

我叹了口气,拿着毛巾想帮他擦脸。

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他脸颊的那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毫无知觉的陈野,就像是突然被某种危机感唤醒的野兽,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猛虎盯上了。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点浑浊和呆滞?

那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锐利、警惕,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杀气。

“啊——”

我下意识地想要尖叫。

但声音还没出口,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捂了回去。

紧接着,天旋地转。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倒在床上,陈野翻身压了上来,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是一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傻子,更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猎人。

“嘘——”

他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就这样被他压在身下,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气,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婉婉,别怕。”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字正腔圆,完全没有了白天那种含混不清的大舌头。

我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他不傻?

这怎么可能?!

陈野似乎看出了我的震惊和恐惧,他稍微松开了一点捂着我嘴的手,但依旧保持着压制的姿势。

“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你是为了救你弟弟才嫁给我的,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姑娘。”

“这15年,我装疯卖傻,吃泔水,睡牛棚,被陈大强当马骑,就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彻底废了,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那是隐忍了十五年的屈辱和仇恨。

“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帮我的人。”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颤的深情和坚定。

“从你在院子里护着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等到你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这个被全村人嘲笑了十五年的傻子,竟然骗过了所有人!

这份心机,这份隐忍,简直让人胆寒。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颤抖着声音问道。

陈野刚想说话,突然脸色一变。

他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着什么。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金属在木头上轻轻刮擦的声音。

是从门外传来的!

陈野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他迅速翻身下床,动作轻灵得像一只猫。

他吹灭了桌上的红蜡烛。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洒下一地惨白。

“别出声。”

他把我拉到身后,整个人紧贴在墙壁的阴影里。

“咔哒。”

门栓又响了一下,这次声音更清晰了。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那是……汽油味!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他们……他们要干什么?”我抓住陈野的袖子,牙齿都在打颤。

陈野冷笑一声,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然。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斩草除根。”

“林场那份藏在老宅地基下的林权转让合同,只有我结婚成了家才能生效。大伯母那个毒妇,她是想让我们做一对鬼夫妻,然后名正言顺地接手这几百亩林子!”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王桂莲急着让我进门的真正原因!

她根本不是为了给侄子娶媳妇,她是找个替死鬼来陪葬!

我绝望地看着那扇被从外面顶死的木门,汽油味越来越浓,我甚至能听见外面陈大强划火柴的声音。

“呲——”

那是死神的镰刀挥下的声音。

“躲好!”

陈野一把将我塞进那个靠墙的大木柜和墙角的夹缝里,那里是整个屋子唯一的死角。

“那你呢?”我死死拉住他不放。

“我去给这把火添点料。”

他挣脱我的手,从床底下抽出那把开山刀。

借着月光,我看见他脸上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即将撕碎猎物的疯狂。

“火着了!”

外面传来陈大强兴奋的喊声。

“轰!”

火苗瞬间窜起,像是一头红色的巨兽,一口吞噬了那扇脆弱的木门。

滚滚浓烟涌入屋内,火光映红了陈野那张冷峻的脸。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火光走了过去。

他手里提着刀,背影挺拔如松。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傻子陈二死了。

活着回来的,是来自地狱的复仇者,陈野。

“轰——”

火舌像疯狗一样舔舐着窗棂纸,瞬间将那腐朽的木框吞噬,热浪夹杂着让人窒息的浓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屋内的温度陡然升高,我蜷缩在柜子夹角,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透过火光,我看见陈野并没有冲向被大火封死的大门,而是转身冲向了那个早已干涸的大水缸。

他一把抄起早就浸泡在缸底的两床破棉被,那被子吸饱了水,沉得像两块铁板。

“披上!”

他将其中一床狠狠甩在我身上,不容置疑的命令声穿透了噼啪作响的燃烧声。

我手忙脚乱地裹紧湿被子,那一瞬间的冰凉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陈野自己披上另一床,手中的开山刀在火光下折射出诡异的红芒。

他退后几步,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西墙那扇离地两米高的小窗。

那扇窗户平日里是用粗木条封死的,用来防山里的野兽,此刻却成了我们唯一的生路。

“抱紧头!别回头!”

他怒吼一声,助跑两步,整个人腾空而起,像是一发黑色的炮弹,狠狠撞向那扇窗户。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是血肉之躯撞击硬木的声音。

那几根看似坚固的木条,竟然在这一撞之下断裂开来——原来那几根木条早就被人动过手脚,那是陈野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活门!

木屑飞溅,陈野的身影从那个破开的洞口一跃而出,消失在漫天的火光与黑烟中。

我愣住了。

他……他自己跑了?

绝望像是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住了我的心脏。

也对,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我们只是刚刚认识一天的陌生人。

就在我心如死灰,准备闭上眼等死的时候,那个洞口突然又探进半个身子。

那是陈野!

他的脸上满是烟灰,额头被木刺划破,鲜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让他看起来狰狞如鬼魅。

“发什么愣!手给我!”

他把半个身子探进火海,那只大手直直地伸向我。

我看着那只手,眼泪夺眶而出,拼命从角落里爬出来,把手递了过去。

他猛地发力,像拔萝卜一样把我从火海里拽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窗外的雪地上,冰冷的积雪瞬间缓解了皮肤上的灼烧感,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松脂香的凛冽空气。

身后,那间老屋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房梁塌陷,激起万千火星,像是一场盛大而残忍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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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呀!鬼……有鬼啊!”

不远处,正在欣赏这“杰作”的陈大强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

他和王桂莲正站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提着半桶没泼完的汽油,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在他们看来,那被大火吞噬的屋子里应该只有两具烧焦的尸体,绝不可能有人活着出来。

更不可能看到这样一个如同杀神般的陈野。

陈野站在雪地里,身上的湿棉被还在冒着白烟,他随手扯掉被子,露出了里面那件被烧出好几个大洞的中山装。

他的一只手紧紧牵着我,另一只手提着那把还滴着水的开山刀。

他没有急着冲过去,而是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积雪,慢慢地走向那对母子。

那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是踩在陈大强的心脏上。

“大伯母,大强,这把火,烧得够旺啊。”

陈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寒的冷意,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清得可怕。

王桂莲吓得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那张平时涂脂抹粉的脸此刻煞白如纸。

“二……二傻,你没死?你是人是鬼?”

陈野停在他们面前三米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是人是鬼,你们还不清楚吗?”

他猛地抬起手,将手中的开山刀狠狠掷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