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春的一天,北京微雨。中南海勤政殿里,毛泽东翻着一叠淮河流域的水文图纸,抬头问身旁那位刚脱去戎装不久的将军:“黄淮之患,你怎么看?”将军挺直腰板,只回了一句:“若能治水,死而无憾。”八个字,说得不紧不慢,却把一年前北平城头的硝烟与此刻雨丝轻轻缠在了一起。

就在这次谈话前一年,新政权甫一成立,中央公布的首批行政职务名单中,傅作义被列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行政三级。不过,这份看似体面的安排并没有得到毛泽东的首肯。主席在会议上慢慢放下茶杯,语调平静却意味深长:“北平能不流血,人民能得古城不坏,他功劳甚大。得再议。”

时间拨回到1948年深秋。辽沈硝烟方歇,国民党主力已成溃军,华北形势瞬息万变。11月中旬,南京召开的高层军事会议气氛凝滞。蒋介石把目光锁定在身为华北“剿总”司令的傅作义身上,希望他死守平津。傅作义面上恭顺,心中却已七上八下——坚守,意味覆灭;南撤,亦难逃猜忌。深夜,他悄悄对亲信吐出四个字:“路走到头。”

随后一个多月,平津战役爆发。解放军闪击新保安、切断平绥线,再合围天津,傅系部队腹背受敌。初冬时节,崔载之携电台、译电员潜出北平,与中共前线代表接触。毛泽东透过前方电报,看出傅作义还想“两边下注”,便向刘亚楼示意:先稳住,条件绝不松口。

12月底,新华社公布战犯名单,傅作义赫然在列,且被点名“唯一可自救之途,乃解除武装”。几行冷静文字,已是最后通牒。天津陷落的炮响成了催命鼓,北平外围被二十万解放军封死,守军通讯线断绝,粮弹告急。14日夜色中,傅作义几乎整宿未阖眼,第二天清晨终于下令:“停止抵抗,议定和平。”他选择了城市与百姓。

1949年1月31日零时,北平城门洞开,枪声沉寂,紫禁城角楼未受一弹。聂荣臻与傅作义会晤时,只说了简短的一句:“北平保住了,好。”自此,“平津乱”落幕,华北大势底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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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和平解放后,蒋介石仍想空运干部撤离。傅作义先电复“遵命”,转身便把电报原封转交平津前线司令部。敌机果然来时,防空炮火划破长空,蒋氏最后的算盘落空。此举在中央内部获得极高评价,周恩来私下感慨:有些人是真正放下了。

共和国成立,万事待举。给功臣排座次,本不易平衡,何况傅作义既是“起义将领”,又是胜利关键。讨论数轮,仍定在副主席、行政三级。毛泽东思忖再三,对周恩来和任弼时说:“北平古城能完璧,何止一城之功?若无他,我们多付几万条命还不一定成。这份情要让全国人知道。”

于是在二月的一次小范围会议上,毛泽东提出新设水利部,让傅作义任部长,级别升为正部。有人提醒:他是旧军人,行吗?毛泽东摆摆手:“他年轻时就盯着黄河,一身干劲。今日正缺这样的人。”

任命电报送到府上,傅作义一时语塞。他对秘书说:“兵戈半生,未曾想能拿起治水的图纸。”随后,他写信向中央推荐两位助手:张含英、刘瑶章——一位学识渊博,一位熟悉北平城防工务。毛泽东批示: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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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7月,水利部正式挂牌。傅作义天天扎在办公室与堤防图纸中,常把咖啡温到冰凉才想起来喝一口。入秋后,他赶赴河南考察黄河险段,轻车简从,同行者记下细节:长官自掏伙食费,还跟民工蹲田埂上吃红薯干。

年底,淮河泛滥。那一天,毛泽东又把傅作义请到中南海。两人摊卷对图,一谈就是半夜。毛泽东说道:“能把淮河治好,百姓安生,粮棉稳产,国家就有底气。”傅作义当场立下军令状:“三年,不成便提头来见!”随后的治淮大会战,便在这句话里点燃。人们只记得王家坝、孟家段的十万民工,却少有人知道傅作义在工地枕席随身,甚至险些溺于洪峰。

1957年春,他考察山西水利时突发心绞痛,紧急入院。周恩来深夜批示组织专家组北上救治,傅作义却在病床上批文件:“招标进度不能耽误。”医生按住他手臂,他苦笑道:“我这条命,早就抵在北平城墙上了,如今赚的。”这句自嘲,既有旧军人的洒脱,也有新角色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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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自1949年到1972年,傅作义在水利部整整工作二十三年,任期之长,在各部里绝无仅有。南水北调的雏形构想、淮委的技术班底、黄河下游五大蓄洪工程,他都亲自挂帅。时人笑称:“傅部长跑的江河,比当年骑马踏过的沙漠还多。”虽是玩笑,却也道出辛劳。

1974年春,傅作义在病榻上最后一次询问华北墒情:“春耕如何?雨来了吗?”护士微哽咽,只能轻声回答:“气象台说今晚有雨。”老人颔首,再未开口。4月19日凌晨,他溘然而逝,终年七十九岁。根据遗愿,全部积蓄与珍藏图书捐给了国家。

傅作义的历史功过,后人自有评说。但北平的古城墙得以安然,千年琉璃瓦仍在月色下泛光,治淮大堤依旧守护着淮河两岸安澜——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让那枚“天坛一样大”的无形勋章熠熠生辉。毛泽东当年的那句话,至今在人们心头回荡:“他是北京的大功臣,要给他一个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