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着这身白大褂当幌子,心却是黑的!为了区区五百块钱,你就要断我妈的命吗?”

我在医院大厅里歇斯底里地吼着,手指几乎戳到了那个年轻医生的脸上。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都在骂医生没医德,而那个医生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我以为我赢了道理,直到那个护士满眼含泪地塞给我一张皱皱巴巴的单子。

当我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一刻,我只想狠狠抽我自己。

01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的霉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股味道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每一个病人和家属的喉咙。

我叫魏强,今年四十六岁,是个在工地上干装修的粗人。

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头埋得很低。

我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水泥灰,那是生活留给我的印记。

就在刚才,那个冰冷的监护仪器发出了刺耳的报警声,像是在催命。

躺在里面的,是我那苦了一辈子的老娘,刘桂兰。

老娘得的是重度肺心病,这次发作得特别急,直接送进了ICU。

医生说,必须要用一种进口的特效药来维持心肺功能,不然随时会因为衰竭而走人。

可是,这药不在医保报销的范围内,每一支都要真金白银地掏钱。

为了给娘治病,我那点可怜的积蓄早就见底了。

我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那辆跟了我五年的破面包车也抵给了二手车行。

亲戚们的电话,我打了一圈又一圈。

大舅听说是借钱,直接说信号不好,挂了电话。

二姨倒是接了,可刚开口就哭穷,说表弟要结婚,家里也揭不开锅。

我不能怪他们,这年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救急不救穷,这是老话。

可是,老娘躺在里面等着救命啊。

刚才护士站的小赵又来催了,那姑娘平时挺和气,但今天脸色也很难看。

她说,魏大哥,药房的系统锁住了,因为你欠费了。

我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膝盖磕在椅子上钻心地疼。

我问她,还差多少?

小赵翻了翻单子,叹了口气说,还差五百块。

五百块。

放在平时,这也就是工地上两天的工钱,或者是一顿像样的饭钱。

可现在,这五百块就像是一座大山,死死地压在我的脊梁骨上。

我摸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连裤兜里的线头都翻出来了。

凑在一起,只有皱皱巴巴的几张十块、五块,还有一大把硬币。

加起来不到八十块钱。

我拿着这把带着体温的零钱,手都在哆嗦。

那种绝望的感觉,就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凉到了脚。

我想去求求医生,哪怕是给我跪下磕头都行。

只要能先把药给老娘用上,我明天去工地搬砖、去卖血,我都能把钱补上。

我跌跌撞撞地往医生办公室跑。

我的主治医生叫沈志远,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长得斯斯文文,平时话不多,总是板着一张脸。

很多病友私下里都议论,说这个沈医生技术是不错,就是人太冷了。

有人说他像个机器人,看病的时候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也有人说他是眼高于顶,看不起咱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病人。

我跑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气都喘不匀了。

沈志远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我敲了敲门,还没等他说话就冲了进去。

“沈医生,求求您了,能不能跟药房打个招呼?”

我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沈志远停下敲键盘的手,转过头来看着我。

他的镜片反着光,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魏强家属,怎么了?”他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咽了口唾沫,把那是把零钱摊在桌子上。

“沈医生,我妈的药停了,就差五百块钱。”

“我明天就能结工钱,真的,工头答应我明天一定结。”

“您能不能先签个字,让药房把今天的药发出来?我妈等着救命啊!”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像看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沈志远看了看那堆零钱,又看了看我满是灰尘的工作服。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身去看了看电脑屏幕。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转过身来,轻轻摇了摇头。

“魏强,医院有规定,欠费超过额度,系统自动锁定。”

“这不是我签个字就能解决的,我也没这个权限。”

他的语气依然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觉得刺耳。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但还是强压着。

“沈医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啊!”

“那是一条人命啊!就为了这五百块钱,难道就要看着人没了吗?”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都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了,在这一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沈志远似乎有些触动,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桌上的急诊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那是紧急呼叫的信号。

沈志远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来。

“我有急诊,得马上过去。”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抓起听诊器就往外冲。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白大褂袖子。

“沈医生!你不能走!我妈的药怎么办?”

沈志远用力甩开了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放手!那边有个车祸病人等着抢救!你想让我失职吗?”

他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眼神里透着一股寒光。

我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他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皱的袖子,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赶紧去筹钱吧,别在这里闹,闹也解决不了问题。”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的心彻底凉了。

这就是所谓的医生吗?

这就是所谓的救死扶伤吗?

在他们眼里,难道钱比命还重要吗?

那个车祸病人是命,我躺在床上的老娘就不是命了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我的胸膛里爆发了。

我把桌上那把零钱一把抓起来,死死地攥在手里。

硬币的边缘硌得我手心生疼,但我感觉不到。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道,太不公平了!

我像个游魂一样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回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我看到老娘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不断跳动,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我,时间不多了。

小赵护士走过来,无奈地看着我。

“魏大哥,要是再不用药,阿姨真的撑不住了。”

她的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我流血的心口上。

我咬着牙,腮帮子都在颤抖。

五百块!

就因为这该死的五百块!

我恨自己无能,恨亲戚冷漠,但我更恨那个冷血的医生!

如果他肯帮我说句话,如果他肯哪怕流露出一丁点同情心。

我也许都不会这么绝望。

但他没有,他走得那么决绝,那么潇洒。

这种人,配穿那身白大褂吗?

我心里的火越烧越旺,烧得我理智全无。

我要找他算账。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平时道貌岸然的医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是煎熬。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看到沈志远从急诊通道那边走了回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摘下了口罩,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

他正准备穿过医院大厅回办公室。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挂号的,有交费的,还有很多等着拿药的。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撕开他冷漠的面具。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冲了过去。

02

我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冲到了沈志远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沈志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里堵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又皱了起来。

“魏强家属,你又要干什么?我刚才说了……”

还没等他说完,我直接打断了他。

“你别跟我提刚才!”

我这一嗓子喊得极高,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下来,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沈志远的脸色变了变,显得有些尴尬。

“你小点声,这里是公共场所。”他压低声音说道。

“怕人听见?你做亏心事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知道?”

我冷笑一声,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大伙都来评评理啊!大家都来看看这个‘好医生’!”

我转身对着周围围观的人群大声喊道。

人群开始慢慢聚拢过来,中国人向来喜欢看热闹。

沈志远的脸涨红了,他试图解释:“魏强,你冷静点,有什么事回办公室说。”

“我不回办公室!我就要在这里说!让大家都知道知道!”

我往前逼近了一步,把他逼到了导诊台的旁边。

“我妈在里面躺着,等着救命药!就差五百块钱!”

“五百块钱啊!在这个大医院里算个屁啊!”

“可这位沈大医生,眼睁睁看着我妈要断气,就是不肯通融!”

“我说我明天就给钱,哪怕给他跪下都行,他理都不理我!”

“转身就走,说什么规矩就是规矩!”

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沈志远的白大褂上。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这医生怎么这样啊?”一个大妈小声说道。

“是啊,五百块钱都不给通融,太没人情味了。”另一个大爷摇了摇头。

“现在的医院啊,就是认钱不认人,没钱你就等死吧。”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我觉得自己占了理,腰杆子挺得更直了。

沈志远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铁青。

他紧紧地抿着嘴唇,双手攥着病历夹,指节都发白了。

但他依然没有反驳,没有和我对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悲哀,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我看不得他这种眼神,这种眼神让我觉得更加受到了侮辱。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看不起我是吧?”

“你是高高在上的医生,我是个臭干装修的,我不配跟你说话是吧?”

我此时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开始口不择言。

“沈志远,你摸摸你的良心,它是红的还是黑的?”

“你穿这身白大褂,你对得起祖师爷吗?”

“你就不怕半夜做噩梦,梦见那些因为没钱被你赶走的病人来找你吗?”

我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像刀子一样扎向他。

旁边的一个年轻保安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想要拉我。

“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里闹事。”

我一把甩开保安的手:“别碰我!我不闹事,我就是讲理!”

“今天他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沈志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生厌的冷静。

“魏强,骂够了吗?”

“如果骂我能让你心里舒服点,那你继续骂。”

“但是,医院的系统不是我能控制的,这是事实。”

“我只是个医生,我只能治病,治不了穷。”

他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唏嘘声。

有人觉得他说得在理,也有人觉得他太冷血。

“治不了穷?好一个治不了穷!”

我气极反笑,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那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我都说了我明天还,你为什么就不能信我一次?”

“哪怕你自己先帮我垫上行不行?我给你打欠条,算利息!”

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

我和他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帮我垫钱?

但我就是觉得委屈,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我。

沈志远看着我,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指指点点的人群,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骂完了吗?骂完了我要去查房了。”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拨开人群,径直往电梯口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有些单薄。

但在我眼里,那是傲慢,那是目中无人。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冷血动物!”

我在后面追着骂,但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人群慢慢散去了,大家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有的同情,有的鄙视,有的只是看了一场戏后的满足。

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大厅的连椅上。

刚才那一通发泄,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可是,发泄完了又能怎么样呢?

钱还是没有,药还是开不出来。

老娘还在ICU里受罪。

我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自己的无能,哭命运的不公。

我甚至想到了死,如果我死了能换来钱,我一定毫不犹豫。

大厅里的空调风很冷,吹得我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一样。

是那个护士小赵。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大厅,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塑料袋。

她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魏大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有气无力地说:“小赵,药还是没来吧?我对不起我妈……”

小赵摇了摇头,有些生气地看着我。

“魏大哥,你刚才真不该那样骂沈医生。”

“你知道刚才大厅里那么多人,你那样骂他,他心里得多难受吗?”

我冷哼了一声:“他难受?他那种铁石心肠的人会难受?”

“他要是有心,就不会看着我妈不管了。”

小赵急了,跺了跺脚。

“你错了!你大错特错了!”

“沈医生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小赵,你是他同事,你肯定向着他说话。”

“我不想听,我现在只想筹钱。”

说着,我又想站起来去打电话。

小赵一把拉住我,力气大得让我惊讶。

“你别走!你听我说完!”

她把我拉到了大厅角落的一根柱子后面,避开了人来人往的视线。

“魏大哥,药已经送去ICU了,阿姨已经用上药了。”

听到这句话,我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啥?用上了?系统不是锁了吗?”

“难道……难道系统恢复了?”

我心里涌起一阵狂喜,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小赵看着我高兴的样子,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医院的缴费凭条。

“不是系统恢复了,是有人把钱交了。”

她把那张单子塞进我手里,声音颤抖着说:

“你自己看看吧,看看这上面是谁的名字。”

我疑惑地接过那张单子。

单子被揉得有点皱,可能是小赵刚才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缘故。

我展平那张薄薄的纸,借着大厅的灯光看去。

03

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刚才哭得太狠了。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挤干。

目光落在缴费单的项目栏上,写着“重症特效药”,金额是“500.00元”。

缴费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也就是我在大厅里像疯狗一样辱骂沈志远之后的几分钟。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视线慢慢下移,移到了最底下的“缴费人签名”那一栏。

那里用黑色的签字笔,龙飞凤舞地签着一个名字。

字迹很潦草,但我却认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