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5月28日清晨，江西南昌监狱值班民警在电脑前猛地站了起来。系统传回的数据提示：一名即将刑满释放、档案姓名为“周全”的犯人，指纹与公安部通报的A级逃犯成瑞龙高度吻合。消息被层层上报，江西省公安厅随即启动核查程序。谁也没想到，一名靠表现良好争取到两次减刑的“抢劫犯”，竟可能是潜逃十三年的连环杀人凶手。
“周全”当时正在车间里操作缝纫机。办案民警进门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平静，似乎毫不意外。“请跟我们走。”一位民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他只回答了一个字。
这场审讯持续了三天。从最初的沉默，到深夜里忽然冒出的一句“你们总算把我找到了”，男子终于吐露真名——成瑞龙。此刻距他第一次被警方悬赏通缉，已过去整整十三年。
时钟拨回2005年1月18日。江西龙南县金水大道的一个小区发生多起入室盗窃。民警在汽车站设卡盘查，一辆驶往赣州的长途车被拦下。警察刚想检查，一名操外地口音的男子神色慌张，身上搜出多部手机和厚厚一沓现金。还没来得及上铐，他的同伙突然掏出匕首疯狂突刺，两名民警当场负伤。混乱中，这个矮个男子被制服，而自称“周全”的男子则被带回派出所。
身份核查是第一步。可疑的是，指纹、面部识别在全国库里没结果；他只说自己是“文盲、无户口、在福建被拐过”，家人信息一问三不知。龙南县公安局觉得此人来历绝不简单，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依据法律程序，抢劫、盗窃事实清楚，“周全”仍被以七年有期徒刑移送检察院。那时没有人意识到，这张写着假名字的判决书，差点让一个杀人如麻的亡命徒安然出狱。
监狱里的“周全”不卑不亢，出工干活勤快，还主动给初犯讲“守规矩”的好处。两年后，他获得第一次减刑。有人感叹他“改过自新”，只有办案民警心里隐隐不安——那年客车上血刺民警的凶悍身手，与现在的老实样子差距太大。
转眼到了2009年，本该走出高墙的他，因为一次斗殴被加判一年。这恰好为警方争取到宝贵时间。福建、广东、广西、湖南多地失效案件重新梳理，终端系统把零星线索串在了一起：七张不同姓名的假身份证、一把曾在佛山枪击案中出现的77式手枪、一批弹痕对比结果，以及当事人右手无名指关节那道陈年旧伤。串并案小组得出结论：成瑞龙的嫌疑值飙到最高。
成瑞龙1973年出生在广东连州山区。八岁进小学，十三岁就与市镇上的混混往来，以拳脚比输赢。十五岁辍学南下佛山打零工，很快因打架斗殴被劳教两年。1995年出劳教所时，他不到二十二岁，身上却已带着几条案底。这段早年经历，为后来连环暴力犯罪埋下了种子。
1996年冬，他与老乡兰启荣、成胜等人策划了一起绑架海鲜批发商。电视剧里学来的“黑丝袜蒙面加铁链锁人”被他照搬。赎金没拿到，反而逼得受害者家属报案，警方迅速介入，配合群众一举抓获同伙。主犯成瑞龙趁夜逃脱，开始了漫长逃亡。
接下来的两年，广西、湖南、浙江、广东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改头换面，随身带两本假户口本，一有风吹草动，就换名换城。1997年春，他在桂林与女友密谋再赌一把。绑架富商李某失败，反将人杀害，这成为他背上第一条命案。
杀戒一开，善恶之门被彻底推倒。1998年，他伙同兰启荣潜入广西北海，闯入一名退休老警察家中，为抢手枪将其勒死。拿到77式手枪后，两人日夜练靶，胆气骤增。那年5月，他们在佛山亲仁西路被巡警盘查时，毫不犹豫开枪，二名警员当场殉职，另有一人身受重伤。自此，公安部将其列为A级通缉对象，悬赏额翻番。
枪声惊动南粤大地，数十个抓捕小组撒网围追，成瑞龙却像幽灵般消失。有人在重庆、贵阳、甚至云南边境见过他露面，但每一次都扑了个空。罪行继续累积：1999年初在重庆银行劫案打死保安未遂后逃脱；同年夏潜至江西大余，闯入旅社残忍杀害一名女中学生；2001年信丰的母子案，更让当地乡亲提起“光头蛇”色变。
光头蛇——这是赣粤边小镇茶余饭后的恐怖传说，说的是一个剃光头、拎黑包、手持长刀和短枪、喜欢夜半游荡的凶犯。谁也不知道，他已经在狱中化名为“周全”，距自由只差一年。
2010年1月17日，佛山中院开庭。卷宗厚得像一堵墙，检方列出二十三项指控：故意杀人、抢劫、非法持有枪支、强奸……庭审中，成瑞龙只在认罪一栏淡淡写下“是”。法警问他是否有补充意见，他耸耸肩：“没啥好说的。”
审判花了整整一天。量刑理由简单直白：主观恶性极深，社会危害极大，“连环故意杀人，手段残忍，后果特别严重”，依法应当严惩。二十多年的生涯，十三年逃亡，七座城市，十三条人命，三名警察牺牲；在冷冰冰的卷宗里，只换来两个字——死刑。
11月2日上午，注射执行命令下达。依规定，家属可以申请会见，但成瑞龙的亲人选择噤声。简陋的房间里，他躺在担架上，右臂伸出窗格，针头刺入青筋。药液一点点推入，他的目光从冷漠滑向茫然。监控仪器发出最后一声提示时，那个曾经令数省公安“闻龙色变”的名字，成为档案里的逝者编号。
此案尘埃落定，却留给后人不少思考。一场扑朔迷离的身份迷局，让连环杀手差点以“良刑满犯”再次重返社会；一次偶然的系统比对，揭开了隐藏已久的血腥履历。法律的网络也许会迟，但从不会缺席。成瑞龙的故事像一面镜子：一旦越过底线，向下的斜坡就难以刹车；而制度的网，虽看似纤细，总在暗处等待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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