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翻出来的!”苏大强的手剧烈地抖着,浑浊的茶水泼洒了一桌。

他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纸,像在看一个催命的鬼魂。

苏明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又往前推了一寸。

空气里弥漫着他身上昂贵檀香和腐朽秘密混合的诡异味道。

“扔了!”

他几乎是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劈了叉。

“快给我扔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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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发生在赵美兰去世后的第三个秋天。

苏家的日子,在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暴后,似乎终于驶入了一片名为“都挺好”的平静港湾。

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阳光温吞地透过百叶窗,在苏明玉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条纹。

桌上的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父亲”。

苏明玉按下免提,一边继续审阅文件,一边接通了电话。

“明玉啊,你什么时候过来啊?”

苏大强那熟悉而带着一丝委屈的声线,通过电波清晰地传来。

“保姆今天做的这个红烧肉,太咸了,我一口都吃不下。”

他开始细数保姆的种种“罪状”,从菜的咸淡到地拖得不够亮。

“爸,我让保姆重新给您做一份。”苏明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重不重做的问题!是态度问题!”苏大强在电话那头拔高了音量。

苏明玉停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

她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样的电话,每周都会上演几次。

她熟练地安抚住父亲的情绪,答应周末亲自过去看看他。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苏明玉睁开眼,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脸上闪过一丝疲惫。

这种脆弱的平静,只需要一根极细的针,就能轻易戳破。

那根针,很快就来了。

几天后,她接到了街道办事处的正式通知。

苏家老宅所在的那片区域,因为城市发展规划,被列入了拆迁范围。

限期一个月内,必须清空所有物品,等待统一拆除。

那座承载了她所有童年噩梦的房子,终于要消失了。

苏明玉接到电话时,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麻木。

她立刻在三兄妹的聊天群里发布了这则消息。

远在美国的大哥苏明哲,很快回复了一长串语音。

内容无非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顾全大局”,“拆了好,大家心里都少个念想”。

他最后总结:“明玉啊,爸那边你多费心,我这边实在是走不开。”

苏明成的信息则简单得多,只有一行字。

“我不想回去,看了伤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于是,清空那座老宅这个最棘手、也最折磨人的任务,再一次精准地落到了苏明玉一个人头上。

她没有再在群里多说一个字。

只是平静地回复了一个“好”。

周末,苏明玉没有去苏大强那里,而是直接驱车前往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

车停在巷口,她没有立刻下车。

她看着那扇斑驳的铁门,仿佛能穿透它,看到里面那个压抑、逼仄的院子。

院子里的那棵树还在。

只是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里萧瑟地伸向天空。

她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

然后,她戴上早就准备好的口罩和手套,推门下车。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铁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旧时光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苏明玉微微皱了皱眉,走了进去。

她联系好的搬家公司工人们已经在门口等着。

“苏小姐,哪些东西是要搬走的?”工头客气地问。

“除了主卧那个大衣柜和几件我指明要留下的,其余的……全部当废品处理掉。”苏明玉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安排一笔生意。

工人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老宅里顿时响起了各种搬动和碰撞的声音。

苏明玉没有参与,她只是像一个监工,站在院子里,看着一件件熟悉的家具被搬出去。

那张她和两个哥哥曾经挤在一起吃饭的饭桌。

那台早就看不了的黑白电视机。

那个苏明成打完她之后,曾躲在后面不敢出来的沙发。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她不愿回首的记忆之门。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似乎那些记忆的主角不是她,而是一个她读过的故事里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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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客厅和次卧都基本清空,只剩下主卧时,工头过来问她。

“苏小姐,主卧里的东西怎么处理?”

“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进去看看。”

苏明玉说完,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她童年时被禁止入内的房间。

赵美兰的卧室。

房间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她母亲去世时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赵美兰的雪花膏味道,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苏明玉走到梳妆台前。

台面上还放着几个空了的护肤品瓶子。

她随手拿起一个,在指尖转了转。

这就是母亲当年宁愿克扣她的学费,也要买的东西。

她将瓶子轻轻放回原处,没有激起一丝灰尘。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占据了半面墙的深紅色大衣柜上。

那是母亲的嫁妆,也是她在这个家里最宝贵的财产。

“这个衣柜,你们找人小心地拆了,搬到我指定的仓库去。”她回头对门口的工头说。

工头点了点头。

在工人拆卸衣柜之前,苏明玉决定亲自清空里面的东西。

她拉开沉重的柜门。

里面挂着赵美兰生前常穿的几件衣服,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

下面的抽屉里,则是一些床单、被套之类的纺织品。

一切都平平无奇。

就在她准备关上柜门时,她的视线无意中扫到了衣柜的最顶层。

那是一个几乎与柜顶融为一体的黑暗角落。

似乎有一个用旧衣服包裹着的东西。

苏明玉搬来一张凳子,踩了上去。

她伸手将那个东西取了下来。

很沉。

拨开外面包裹着的、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棉袄,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出现在眼前。

盒子是墨绿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铁皮,上面还带着斑斑锈迹。

最重要的是,盒子上挂着一把小小的、早已锈死的铜锁。

苏明玉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拿着盒子,走到院子里的阳光下。

她尝试着用手去掰那把锁,锁头纹丝不动。

“苏小姐,需要帮忙吗?”一个年轻的工人看她一脸专注,凑过来问。

“给我一把锤子。”苏明玉说。

工人很快递来一把羊角锤。

苏明玉将盒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对准那把小小的铜锁。

“哐!”

第一下,锁没开,盒子上被砸出一个凹痕。

“哐!”

第二下,铜锁的锁梁应声而断。

苏明玉扔下锤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打开了盒盖。

盒盖开启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

里面没有存折,没有房契,没有一分钱现金。

只有一些与赵美兰平日里那个斤斤计较的市侩形象格格不入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里,年轻的赵美兰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穿着当时流行的布拉吉连衣裙,笑得灿烂又明媚。

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陌生女子,两人亲密地挽着手臂。

照片里的她,眼神里有一种苏明玉从未见过的、叫做“憧憬”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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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下面,是几本封面已经磨损的书。

《红与黑》、《简爱》。

书页因为年深日久而泛黄变脆,但看得出,曾被主人反复翻阅。

书的旁边,是一支看起来很名贵的英雄牌钢笔。

苏明玉拿起那支笔,笔尖已经干涸,但笔身依旧光滑。

她想不起来母亲有过写字的习惯。

在这些东西的最下面,是几本硬皮的账本。

苏明玉皱了皱眉。

这倒像是母亲会收藏的东西。

她随手翻开一本。

里面记录的却不是家庭的日常开销。

“五月三日,晴。卖掉金戒指一对,得款三百二十元。”

“五月十日,雨。卖掉手表一只,得款一百八十元。”

“六月一日,阴。托人卖掉陪嫁的缝纫机,得款五百元。”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赵美兰在某个时期内,不断变卖自己私产的记录。

每一笔记录后面,都跟着一个累加的数字。

苏明玉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个最终累加的金额,让她感到心惊。

在那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巨款。

她为什么要偷偷攒这笔钱?

就在这时,一张从账本夹层里滑落的纸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纸张已经黄得厉害,边缘甚至有些破碎。

苏明玉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它一点点展开。

当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收据。

最上面的抬头写着:“上海XX商贸公司商铺租赁定金收据”。

收款人一栏,是三个娟秀又有些用力的字:赵美兰。

金额,恰好是那本账本上最终累加的数字。

最让苏明玉大脑一片空白的,是右下角的那个日期。

一个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日期。

那个日期,大约是在她苏明玉出生前的半年。

苏明玉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她脑海里所有关于母亲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然后又混乱地重组。

一个即将临盆的母亲,在那个所有人都认为她应该安心待产的时刻,偷偷攒下了一笔巨款,准备去遥远的上海,租一个商铺。

这完全不合逻辑。

这完全不符合那个为了给苏明成买新书包、可以从她碗里夹走鸡腿的母亲的形象。

钱是哪里来的?账本解释了一部分,但似乎又不够。

她想去上海做什么?

为什么最后没去成?

无数个问题,像沸水里的气泡,在她脑海里不断翻腾、炸裂。

她几乎是立刻就掏出手机,对着那张收据和账本拍了照。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照片直接发给了苏明成。

几分钟后,苏明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鄙夷。

“苏明玉你又搞什么?P图P上瘾了是吧?”

“妈哪来那么多钱?还去上海租商铺?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照片是真的,东西就在我手上。”苏明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明成似乎终于意识到她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语气瞬间从鄙夷转为了一种习惯性的维护。

“就算有!那肯定也是为了我和大哥!妈那个时候肯定就想去大城市给我们找出路了!”

“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为我们着想!”

苏明玉听着他理直气壮的辩解,没有反驳。

她只是冷冷地说:“所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知道我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不像某些人,就知道编排她!”苏明成吼道,然后“啪”地挂了电话。

苏明玉看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又拨通了苏明哲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苏明哲在电话那头沉吟了许久。

大哥一贯的“和事佬”姿态又出现了。

“明玉啊,你别想太多,这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

“可能是妈当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投资计划吧,可能后来失败了,所以她才没提。”

“你啊,就别拿这个去烦爸了,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受不了这种刺激的。”

他最后还不忘补充一句:“让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好,我知道了。”苏明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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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哥哥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一个盲目维护,一个粉饰太平。

他们都选择回避问题的核心。

这种回避,反而像两只手,将苏明玉更深地推向了那个幽暗的真相。

她将那张泛黄的收据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夹层。

然后她站起身,对院子里的工头说:“剩下的东西,你们看着处理吧。那个衣柜,送到我发给你的地址。”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即将化为废墟的老宅。

她驱车离开,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公司。

车子在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苏大强所住的那个高档小区的楼下。

苏明玉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

她看着楼上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钱包里的那张收据,仿佛在发烫。

她推门下车,走进楼道,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保姆。

“苏小姐您来了,先生正在客厅看电视呢。”

苏明玉点了点头,换上鞋,径直向客厅走去。

苏大强正窝在舒适的沙发里,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里的情感调解节目,脚边还放着一盘削好的水果。

看到苏明玉,他脸上立刻堆起了抱怨的表情。

“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今天那个红烧肉……”

“爸。”

苏明玉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苏大强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他看到女儿的脸色不对。

那种脸色,不是平时的不耐烦,也不是争吵时的愤怒。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苏明玉没有坐下。

她就那样站在客厅中央,从钱包里拿出了那张收据。

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将那张薄薄的纸,轻轻地放在了苏大强的面前。

就在他面前,挨着他的那杯热茶。

苏大强一开始还没在意,眼神甚至有些茫然。

“这是什么?废纸?”他嘟囔着,伸手就想拿起来。

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的视线凝固了。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上海XX商贸公司……”

“赵美兰……”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剧烈地收缩。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调解员正声嘶力竭地劝说着什么。

但在苏明玉的耳朵里,世界一片寂静。

她只听得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和父亲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苏大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那种白色,不是生病的苍白,而是血色尽失的死灰。

他端着茶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杯子和杯托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细碎声响。

苏明玉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知道,他在看清那个日期后,所有的伪装都将失效。

果然,当苏大强的目光最终落到右下角那个日期上时,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哐当”一声。

茶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光洁的地板上,碎成几片。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毫无反应。

“你从哪翻出来的!”

苏大强猛地抬起头,失态地咆哮道。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再也不是那个只会撒娇抱怨的老小孩。

“假的!这东西是假的!快扔了!”

他伸出手指着那张收据,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落葉。

苏明玉看着因恐惧而彻底失态的父亲,内心反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眼神锐利如刀。

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一块碎裂的瓷片,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直视着父亲躲闪而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

“爸,你怕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这不就是一张早就失效的废纸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除非……这张纸背后,藏着你不敢见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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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大强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了所有的气。

那声嘶力竭的咆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喘息。

他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神里,混合着三十年来从未消失过的恐惧、懦弱,还有一丝被秘密压垮的疲惫。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令人头疼的“作爹”。

他只是一个被往事扼住咽喉的、可怜又可恨的懦夫。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明玉没有催促,她有足够的耐心。

她知道,她已经抓住了线头,只需要轻轻一扯,那个隐藏了三十年的毛衣就会彻底散架。

许久之后,苏大强终于用一种几乎细不可闻、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说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开场白。

“你妈她……”

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苏明玉的耳边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