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静。
马诚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成绩单,指尖有些发白。他所带的初三(七)班,语文平均分比第二名高出九点三分。
总升学率第九年蝉联年级第一。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飘来其他老师祝贺的声音。那些声音绕过他的隔间,流向隔壁。
流向那些名字出现在年度评优公示栏里的人。
他慢慢把成绩单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那里已经躺了八张同样的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窗外传来放学的喧闹。
他锁上抽屉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内容很简短:“马老师,我们听说您要去育才了。明天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第二天早晨七点十分,育才中学初三教师办公室。
教导主任推门进来时脸色有些异样,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申请表。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马诚身上。
“马老师。”主任的声音有点干,“打扰一下。这些……都是申请转到您班上的学生。”
马诚抬起头。
主任把申请表放在他桌上。最上面那张的姓名栏里,写着“萧博超”三个字。
他翻开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熟悉的姓名一个接一个跳进眼帘。
整整八十八个。
全是明德中学这一届的尖子生。
办公室其他老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这边。窗外,育才中学的梧桐树在晨风里沙沙作响,叶子绿得发亮。
马诚的手停在纸张边缘。
他想起昨天离开明德中学时,那个空荡荡的办公室。想起过去八年里,每一次评优公示栏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想起那些深夜批改的作文,那些与学生一起推敲的试题,那些被教导主任称为“不顾全大局”的坚持。
现在,这八十八个名字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像一场沉默的投票。
01
年级组会议结束得比平时早。
会议室里响起收拾笔记本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马诚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身。
走廊的公告栏前围着几个人。
新一年的评优公示刚贴出来。红底黑字,在白色瓷砖墙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马诚从人群外围走过,没有停下脚步。
但他看见了那些名字。
没有他。
“马老师!”身后有人叫住他。
是教英语的刘老师,脸上挂着笑容,手里捧着刚领到的荣誉证书。“您班这次又是第一啊,平均分破纪录了吧?”
马诚点点头:“孩子们自己努力。”
“您太谦虚了。”刘老师拍拍他的肩,证书的硬壳边缘在马诚的衬衫上蹭了一下,“对了,今晚年级组聚餐,庆祝评优结果出来,您一定得来啊。”
“晚上还有点事。”马诚说。
“哎呀,再忙也得吃饭嘛。”刘老师的笑容淡了点,“董主任特意交代了,这次评上的老师都要到场。您虽然……但也算功臣嘛。”
马诚听出了那个微妙的停顿。
“真有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刘老师没再坚持,说了句“那下次”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马诚回到办公室时,里面只剩下两个年轻老师在改卷子。见他进来,他们抬头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
空气里有种刻意的安静。
他的办公桌在靠墙的角落,桌面上很干净。一摞作文本堆在左手边,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写着“萧博超”三个字,字迹工整有力。
右边是班级成绩分析表,他用红笔在一些数据旁做了标注。
正中间摆着一本摊开的教案。
马诚坐下,打开萧博超的作文本。这次的题目是《我眼中的……》,大多数学生写了父母、老师或者某个榜样。萧博超写的是《我眼中的形式主义》。
他写升旗仪式上千篇一律的发言稿。
写课外活动时摆拍的照片。
写那些必须参加却毫无意义的会议。
文字很克制,但每个例子都戳在实处。马诚读到中间时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在评语栏里写:“观察细致,思考深入。但要注意表达方式。”
写完后他盯着这几个字,又用笔划掉了“但要注意表达方式”,改成:“保持独立思考的能力,同时学会保护自己。”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教学楼里陆续亮起灯。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奔跑的影子拉得很长。马诚把批改好的作文本合上,整齐地码回那摞本子的最上面。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
是妻子彭芸发来的消息:“晚上几点回来?孩子说数学补习班下个月要交费了。”
马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改完作业就回。费用多少?”
“一学期两千八。”
他又停顿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好。”
抽屉最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上个月的工资条。他没有拿出来看,而是直接关上了抽屉。锁芯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走廊里传来董蕙的笑声,由远及近。
马诚抬起头时,董蕙已经站在办公室门口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小马还在忙呢?”她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
“马上就走。”马诚说。
董蕙走到他桌边,目光扫过那摞作文本。“你们班这次成绩确实亮眼。萧博超语文又是年级第一吧?”
“差一分满分。”
“这孩子是棵好苗子。”董蕙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不过我听数学老师说,他最近在课堂上提了些……不太合适的问题。”
马诚放下手里的红笔:“什么问题?”
“关于教学进度的。说有些内容明明懂了,为什么还要反复讲。”董蕙抿了口水,“当然,学生有想法是好事。但咱们当老师的,得引导他们正确看待集体教学。”
她顿了顿,又说:“尤其是尖子生,更要注意思想教育。毕竟代表学校形象。”
马诚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只剩下年轻老师翻动试卷的沙沙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他们两人的倒影。
董蕙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便转了话题:“对了,这次评优虽然你没上,但领导们都知道你的贡献。明年还有机会。”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学校是个集体,有些事得顾全大局。”她看着马诚,“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马诚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董蕙满意地笑了笑,拿起保温杯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青年教师培训名额,我帮你报上去了。多学习学习,对以后有好处。”
门关上了。
马诚坐在椅子里,没有动。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平时几乎听不见,此刻却格外清晰。
他伸手去拿那摞作文本,手指碰到最上面那本时停顿了一下。
萧博超的字迹从封皮边缘露出来。
工整,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马诚把那摞本子整了整,放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给这一天画上了一个句号。
他关掉台灯,办公室里暗了一块。
走出教学楼时,夜风有些凉。门卫老张在值班室里看电视,见他出来,探出头打了声招呼:“马老师又这么晚啊?”
“改了点作业。”
“您真是辛苦。”老张摇摇头,“快回去吧,家人该等着了。”
马诚点点头,推着那辆骑了七八年的自行车走出校门。车链条有些松了,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骑得很慢,背上的帆布包里装着五十三本作文。那些本子的重量透过布料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02
客厅的灯还亮着。
马诚进门时,彭芸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深夜新闻。见他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点。”马诚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
彭芸没再问。她叠好最后一件衬衫,整整齐齐码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站起身:“锅里还留着汤,我去热一下。”
“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她已经走进了厨房。
马诚换了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摊着孩子的作业本,数学题做了大半,草稿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演算步骤。
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红笔把一个步骤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厨房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
彭芸端着汤碗出来时,看见他在看作业,动作顿了顿。“今天家长群里又在说补习班的事。”她把碗放在马诚面前,“王静她儿子报了个物理竞赛班,一学期四千。”
汤是冬瓜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马诚用勺子慢慢搅动,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跟别人比。”彭芸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成静音,“但孩子明年就中考了,现在不抓紧,以后……”
“我知道。”马诚说。
他喝了一口汤。汤还烫,顺着食道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
彭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屏幕上闪过五彩斑斓的广告,没有声音,像一幕哑剧。
马诚喝完汤,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洗得很仔细,碗沿、碗底,里里外外都冲干净,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到客厅时,彭芸已经关了电视。
“工资条在抽屉里。”她说,声音很轻。
马诚走到书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躺在最上面,旁边是水电费账单和孩子上个月的补习班收据。他拿出工资条,展开。
数字和上个月差不多。
基本工资、课时费、班主任津贴。应发总数减去五险一金,实发金额那一栏的数字,他看一眼就记住了,因为每个月都一样。
他把工资条折好放回信封,又看了眼那些账单。
“下个月要交物业费了。”彭芸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睡衣,“还有车险也快到期。”
“嗯。”
马诚关上抽屉。木质的抽屉滑轨发出沉闷的滑动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是小区里其他楼栋的灯光,一盏一盏,像落在人间的星星。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灭了。夜很深了。
“睡吧。”彭芸说。
马诚点点头。他关掉客厅的灯,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闭了闭眼。
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彭芸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均匀,但他知道她还没睡着。他们结婚十五年,有些事不用说话就能明白。
马诚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地切在天花板上。那道光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很慢很慢。
他想起董蕙说的“顾全大局”。
想起工资条上的数字。
想起萧博超作文里那些克制的批判。
想起刘凯唱。
那个偏科很严重但物理天赋极高的男孩。上周他坚持让刘凯唱参加市里的物理竞赛,董蕙知道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半个小时。
“他的总成绩在年级排两百名开外。”董蕙当时说,“把名额给他,其他学生的家长会有意见。”
“但他的物理是全市前十的水平。”
“那又怎么样?”董蕙皱眉,“竞赛是代表学校去的。一个偏科这么严重的学生,就算拿了一等奖,别人也会说我们学校只培养偏才。”
马诚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董蕙办公室墙上那面锦旗,上面绣着“先进教育单位”六个金字,在阳光下反着光。
最后董蕙说:“名额给三班的李悦。她总成绩好,各科均衡,代表学校形象更合适。”
那个竞赛昨天结束了。刘凯唱自己报名参加,拿了二等奖。李悦没有获奖。
这个消息今天早上就在教师群里传开了。
马诚翻了个身。
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彭芸动了动,轻声问:“还没睡?”
“就睡。”
卧室里又安静下来。马诚闭上眼睛,但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评优公示栏的红纸,工资条上的数字,刘凯唱知道不能参加竞赛时的表情。
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很瘦。
马诚又睁开眼。那道路灯的光已经移到墙上了,现在是一道倾斜的光斑,边缘模糊。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床头的一小片区域。是一条垃圾短信,推销房产的。他删掉短信,正要放下手机,又顿住了。
通讯录里有一个名字。
“育才中学周主任”。
那是上周在一次教研活动中偶然认识的。
对方很热情,交换联系方式时说“以后多交流”。
活动结束后,那位周主任又给他发了条消息:“马老师,我们学校正在招聘有经验的毕业班教师。待遇从优,如果有意向,随时联系。”
他当时回复了“谢谢,暂时没有考虑”。
现在他看着那条短信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他把手机放回枕头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
夜还很长。
03
早自习铃响前十分钟,马诚已经站在教室后门了。
学生们陆续进来,有的睡眼惺忪,有的还拿着早餐在吃。萧博超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肩上镀了层淡淡的金边。
刘凯唱坐在最后一排。
那孩子来得早,已经在做物理题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不停。马诚走过去时,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马老师早。”
“早。”马诚看了看他的草稿纸,“这是昨天竞赛的题?”
“嗯。我自己找来做做。”
马诚拿起那张纸看了看。解题步骤很清晰,有些方法甚至比标准答案更简洁。“思路很好。”他说,“二等奖可惜了。”
刘凯唱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以后还有机会。”马诚把草稿纸放回桌上,“对了,你上次月考的语文卷子我看了。作文扣分有点多。”
“我写不来那些。”刘凯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非要写正能量,写感恩,写梦想。我没那么多话要说。”
马诚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教室里的学生渐渐多了,读书声零零星星响起来。有人在背古文,有人在读英语单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作文不一定非要写那些。”马诚说。
刘凯唱抬头看他。
“写你擅长的也可以。比如写一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写你观察到的现象,写你的疑问。”马诚顿了顿,“当然,考试有考试的规矩。但平时可以多练练自己想写的东西。”
刘凯唱的眼神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董主任不会同意的。”他声音很低,“她说我的周记‘思想偏激’。”
马诚沉默了。
早自习的正式铃响了。班长站起来领读,教室里响起整齐的课文朗读声。马诚拍了拍刘凯唱的肩膀,站起身,走到讲台边。
他翻开语文书,目光扫过下面的学生。
五十三张面孔,有的认真,有的走神,有的困得直点头。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粉笔灰照得清清楚楚,像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萧博超读书很认真,嘴唇一张一合,眼睛盯着课本。但马诚注意到,他的物理竞赛题集还摊在语文书下面,露出一个角。
第一节课下课后,董蕙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小马,来我办公室一下。”
她的表情很严肃。马诚跟在她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优秀学生照片和获奖证书,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
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老师,正在和董蕙汇报工作。见他们进来,那老师点点头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坐。”董蕙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诚坐下。办公桌上很整洁,文件分门别类放在文件夹里,笔筒里的笔都朝同一个方向。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很好。
“刘凯唱的家长昨天来找我了。”董蕙开门见山。
马诚没说话,等她继续。
“家长很生气,说孩子明明有能力,学校却不给机会。”董蕙看着他,“他们说,是你告诉刘凯唱,他可以自己报名参加竞赛的?”
“我只是说了有这个渠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董蕙的声音抬高了一点,“学生绕过学校自己报名,还拿了奖。其他家长会怎么想?学校的面子往哪儿搁?”
马诚看着那盆绿萝。最长的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绿油油的一串。
“孩子有天赋,应该给他机会。”
“机会不是这么给的!”董蕙敲了敲桌子,又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了一口气,“马老师,我知道你为学生好。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如果每个学生都按自己的想法来,那还怎么管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你带毕业班八年,年年成绩第一,这大家都知道。但教育不只是看分数,还要看学生怎么成人。刘凯唱这样的学生,需要的是引导,不是纵容。”
马诚抬起头:“引导他去哪里?”
“去正确的地方。”董蕙说,“去遵守规则,去融入集体,去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而不是整天钻牛角尖,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窗外传来课间操的音乐声。广播里在放《运动员进行曲》,节奏明快有力。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脚步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下个月有个青年教师培训。”董蕙转移了话题,“我帮你报名了。去学习学习,看看其他学校怎么做的,对你有好处。”
马诚知道这个培训。每年都有,内容无非是师德师风、教学规范。去年他也去过,在会议室里坐了两天,听领导讲话,做笔记,最后交一篇心得体会。
“我下周要带学生复习月考。”
“课可以调一下。”董蕙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学校安排,每个年轻老师都要参加。”
马诚没再说话。
董蕙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培训通知,你看看。时间是下周三周四,地点在市教育局礼堂。”
马诚接过文件。纸张很光滑,抬头印着教育局的红头。他扫了一眼内容,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还有件事。”董蕙说,“萧博超的周记,你批改的时候注意点。那孩子思想太活跃,容易走偏。你是他的班主任,要多引导。”
“他的周记写得很好。”
“我知道写得好。”董蕙皱眉,“但有些话不该从一个学生嘴里说出来。升旗仪式的发言稿怎么了?那是爱国主义教育。课外活动拍照怎么了?那是记录学校生活。”
马诚捏着那份培训通知,纸张的边缘有些割手。
“孩子有眼睛,会看。”他说得很轻。
董蕙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马诚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下节课是我的课。”
他走到门口时,董蕙又叫住他。
“马老师。”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是老教师了,有些道理应该懂。学校是个整体,每个人都要为这个整体考虑。你带班成绩好,这大家都承认。但评优评先,看的不只是成绩。”
马诚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金属的把手很凉。
“还要看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董蕙沉默了几秒。“看综合素质。看团队协作。看大局意识。”她说,“你好好想想。”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课间操已经结束了,学生们都回教室了。马诚慢慢地走着,那份培训通知在他手里被捏得起了皱。
经过初三(七)班教室时,他停了一下。
从后门的玻璃窗看进去,学生们在准备下节课的书本。萧博超正在和刘凯唱说话,手里拿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指着某一道题。
刘凯唱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少年的头发都被染成了浅金色。萧博超说了句什么,刘凯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那笑容很亮。
马诚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单调的节拍。
他回到办公室时,里面没有人。
桌上的作文本还堆在那里,最上面那本是萧博超的。马诚坐下,翻开那本作文,又看了一遍那篇《我眼中的形式主义》。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
每个例子都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戳进某些光鲜的表皮下面。
马诚拿起红笔,在评语栏里又加了一行:“真话需要勇气,但更需要智慧。在你这个年纪,能把真话说得这么清楚,已经很了不起。”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放进那摞作文的最下面。
04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马诚醒来时,听见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噼噼啪啪,不紧不慢。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
彭芸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他轻轻起身,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就着窗外路灯的光,在沙发上坐下。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流下去。
茶几上摊着昨天的报纸,教育版有一篇报道,写某私立中学高薪引进名师,今年高考成绩突飞猛进。旁边配了照片,崭新的教学楼,宽敞的操场,学生穿着统一的制服。
马诚拿起报纸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滴答,滴答,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他走过去,试着拧了拧龙头,没拧紧。又用力拧了一下,滴水声停了。
冰箱嗡嗡地运转着。
他打开冰箱门,冷气扑出来。里面很空,除了几个鸡蛋、半颗白菜,就是昨天剩下的汤。灯光是惨白的,照着这些简单的食物。
他关上冰箱,回到沙发上。
雨还在下。远处的街道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哗啦一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马诚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明德中学的时候。
那也是个雨天。
他举着伞站在校门口,看着“明德中学”四个鎏金大字,心里满是憧憬。
带他的老教师姓陈,已经退休了。
陈老师说过一句话:“教书是良心活。你対得起学生,就对得起自己。”
陈老师带过二十三年毕业班,一次先进都没评上。退休那年,学校给他发了个“终身贡献奖”,一个玻璃奖杯,放在退休欢送会的桌子上。
那天马诚也在。他看见陈老师摸着那个奖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后来奖杯不知道去哪儿了。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地飘。马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湿气吹进来,有点凉。
楼下小区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小路。雨水在地面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映出路灯昏黄的光。
手机在卧室里震动了一下。
他走回去,彭芸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他拿起手机,是垃圾短信,又删掉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他很快按灭了。
躺回床上时,彭芸醒了。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上厕所。”
彭芸嗯了一声,又睡着了。马诚平躺着,听着窗外的雨声。雨已经很小了,滴滴答答,像钟表在走。
他想起那所私立学校。
育才中学。上周那位周主任又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招聘启事还在有效期内,如果有意向可以随时联系。后面附了一个待遇说明。
数字比他现在的工资高不少。
马诚当时没有回复。他把那条消息设置了未读,想着过几天再处理。但后来就忘了,一直留在了那里。
现在那个数字又跳进他脑子里。
还有房贷。孩子的补习费。下个月的物业费。车险。
雨完全停了。窗外静下来,只有偶尔从屋檐滴下的水珠,啪嗒,啪嗒,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马诚闭上眼睛。
他看见教室,看见学生,看见那些作文本,看见评优公示栏的红纸。看见董蕙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看见刘凯唱做物理题时的侧脸,那么专注。
看见萧博超写作文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看见陈老师摸那个玻璃奖杯时的笑容。
这些画面一幕一幕闪过,最后停在那条短信上。
那个数字,那个待遇说明,还有周主任最后写的一句话:“马老师,我们看过您带班的数据。八年第一,这不容易。我们学校需要您这样的老师。”
需要。
马诚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在明德中学八年,带了八年毕业班,年年第一。学校需要他的成绩,需要他带的班拉高平均分,需要他在家长会上展示漂亮的升学率。
但不需要他评先进。
不需要他“不顾全大局”的意见。
不需要刘凯唱这样的学生参加竞赛。
窗外渐渐泛白了。天快亮了。雨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透出一点点朦胧的光。楼下有早起的老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传来。
马诚坐起来。
彭芸也醒了,看着他:“这么早?”
“睡不着了。”
“再躺会儿吧,才五点多。”
马诚摇摇头,下了床。他走到客厅,拉开窗帘。雨后的小区很干净,树叶洗得发亮,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又不一样。
05
马诚的辞职信写得很简单。
就三句话: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明德中学教师职务。感谢学校多年的培养。祝学校越办越好。
他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空着。
纸张平躺在书桌上,旁边是一摞改好的作文本。最上面那本还是萧博超的,封皮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马诚用镇纸把卷角压平,动作很慢。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班。
彭芸带孩子去上钢琴课了,家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缓缓地,上下浮动。
马诚坐在椅子里,看着那封辞职信。
手机响了。是那位周主任。
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几秒,接起来:“喂?”
“马老师,周末打扰了。”周主任的声音很热情,“上次跟您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们这边很希望您能过来。”
马诚没有说话。
“待遇方面还可以再谈。”周主任继续说,“我们校长说了,像您这样的优秀教师,学校一定给出最大的诚意。住房补贴、子女入学,这些都可以安排。”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
马诚的目光落在作文本上。萧博超的字迹从封皮边缘露出来,工整,清晰,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需要点时间。”
“当然当然,不着急。”周主任说,“这样,下周一我再联系您?您有什么要求也可以随时提。”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马诚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的小花园里,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远远传上来。他们的父母站在旁边,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句“小心点”。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屋里。
书架上摆着很多奖状和证书,都是他带班得的。“优秀班级”、“教学质量奖”、“升学率优胜奖”。塑料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金边亮闪闪的。
但没有一张是写他名字的个人奖。
一张都没有。
马诚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纸箱。里面是这些年学生送的小礼物:教师节的贺卡,毕业时的照片,手工做的笔筒。还有一叠信,用皮筋捆着。
他解开皮筋,随便抽出一封。
是五年前一个学生写的,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信里写:“马老师,谢谢您当年没有放弃我。我数学不好,您每天放学留我半小时讲题。现在我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很快乐。”
字迹有些稚嫩,但很真诚。
马诚一封一封地看过去。有些信纸已经泛黄了,墨水也有些褪色。但那些话还在,一句一句,像小小的火苗,在纸面上静静燃烧。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最后他把信重新捆好,放回纸箱。箱子很沉,他搬起来时,手臂的肌肉绷紧了。放回书架底层时,纸箱底部摩擦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萧博超的妈妈。马诚接起来:“喂,您好。”
“马老师,不好意思周末打扰您。”萧妈妈的声音有点急,“博超这周回来情绪不太好,问他又不说。我想问问,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马诚想了想:“他最近周记写得有点……尖锐。可能跟这个有关。”
“周记?”萧妈妈顿了顿,“他写什么了?”
“一些对学校的看法。”马诚说得很谨慎,“孩子有自己的思考,这是好事。但有些表达方式可能不太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马老师,我跟您说实话。”萧妈妈的声音低下来,“博超从小就有主见,爱思考。我们一直鼓励他。但有时候……有时候太有主见也不是好事,对吧?”
马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阳光很好,天空是淡蓝色的,飘着几缕白云。远处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孩子的本真是最宝贵的。”他说,“我们能做的,是保护这种本真,同时教他如何在现实里生存。”
萧妈妈叹了口气。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现在的教育……您也知道。我们家长也很矛盾。既希望孩子保持个性,又怕他太个性了吃亏。”
挂断电话后,马诚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封辞职信还躺在书桌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张很轻,在他手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笔迹是打印的,只有签名是手写。
“马诚”两个字,他签过无数遍。试卷上,教案上,成绩单上,家长联系本上。每次都是这样,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这次也一样。
他把辞职信折好,放进一个普通信封里。没有封口,就这么敞着。信封是白色的,很朴素,正面什么也没写。
下午彭芸回来了。
孩子很兴奋,说钢琴老师表扬她了。彭芸笑着听女儿说话,一边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冰箱。马诚在厨房帮忙洗菜,水哗哗地流。
“今天周主任又打电话来了。”他说。
彭芸动作顿了顿:“怎么说?”
“待遇还可以再谈。住房补贴,孩子上学,都能安排。”
水龙头还开着。马诚关掉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在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想?”彭芸问,没有看他。
马诚把洗好的青菜放进沥水篮,水滴答滴答落下来,在池子里溅起小小的水花。“我写了辞职信。”他说。
彭芸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担忧,理解,都混在一起。最后她走过来,握住马诚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些粗糙。
“你想好了?”她问得很轻。
马诚点点头。
“那……那就这样吧。”彭芸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快稳住了,“反正你在哪儿都是教书。在哪儿都是对学生负责。”
她放开他的手,转身继续整理冰箱。背影很单薄,肩膀微微耸着。
马诚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那个信封,走出厨房。信封在手里捏着,纸张的边缘有点割手。
周一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学校。
自行车链条还是咔哒咔哒地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更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明德中学的校门渐渐近了。
那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学生们背着书包往里走,三三两两,说说笑笑。门卫老张站在门口,看见他,笑着打招呼:“马老师早。”
“早。”
马诚推着自行车走进校园。教学楼里已经传来读书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把车停在教师车棚,锁好,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八年了。
每天都是这样。停车,锁车,上楼,进办公室,上课,下课,批改作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纸张在里面,平平整整的。
上课铃响了。马诚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声,一声,踏得很实。
06
育才中学的教师办公室朝南。
早晨的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马诚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好了办公用品:笔筒、文件夹、台历,还有一盆小小的绿萝。
他坐下时,椅子很新,轮子滑动得很顺畅。
窗外是操场,塑胶跑道红彤彤的,中间是绿茵场。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跑步,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远处是教学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
周主任走进来时,马诚正在整理教案。
“马老师,早啊。”周主任满脸笑容,“怎么样?还习惯吗?”
“挺好的。”马诚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周主任摆摆手,“今天第一天,主要是熟悉环境。您的课安排在下午,初三(二)班,语文。班级名单在这里。”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马诚翻开,里面是学生名单和基本情况。三十七个名字,后面附了照片和上学期成绩。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记着面孔和名字。
“班级规模比较小,便于精细化管理。”周主任说,“我们学校实行小班制,每个班不超过四十人。这样老师能照顾到每个学生。”
马诚点点头,继续看名单。
办公室其他老师陆续来了,见到他,都礼貌地点头打招呼。有个年轻女老师主动走过来:“马老师吧?我是教数学的李老师,就在您隔壁桌。”
“你好。”马诚和她握了握手。
李老师很健谈,介绍了一圈办公室的情况,哪里接水,哪里打印,食堂几点开饭。马诚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
早自习的铃响了。
走廊里传来学生们奔跑的脚步声,咚咚咚,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马诚坐回位子上,翻开教材。今天下午要讲的是《岳阳楼记》,他备课备得很熟。
是彭芸发来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马诚回复:“挺好。环境不错。”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晚上回去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马诚熟悉了校园,去图书馆转了转,又到操场走了走。育才中学的硬件确实好,图书馆有整整三层,操场有标准的四百米跑道。
午饭在教师食堂吃的。
饭菜种类很多,自助形式。马诚打了两个菜一个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照在餐桌上,不锈钢餐盘亮闪闪的。
对面坐下一个人,是校长。
“马老师,饭菜还合口味吗?”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儒雅。
“很好。”
“那就好。”校长笑了笑,“您能来我们学校,是我们的荣幸。八年毕业班,年年第一,这个成绩不简单。”
马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点点头。
“我们学校年轻,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带一带。”校长继续说,“不光是教学,更重要的是那种……那种对教育的坚持。”
他说话时很认真,眼睛看着马诚。
“我听周主任说,您在原学校有些不如意。”校长顿了顿,“那些都过去了。在这里,我们看重的就是教学能力,就是对学生负责的态度。”
马诚握紧了筷子。
“谢谢。”他说。
下午第一节课前,马诚提前十分钟到了初三(二)班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见到新老师,都有些好奇,窃窃私语。
他走上讲台,翻开名册。
“我叫马诚,这学期担任大家的语文老师。”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希望我们能一起学好语文。”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看他。
马诚开始点名。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学生答“到”,他抬头看脸,对照片子。点到第二十三个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周主任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奇怪。
他朝马诚招招手。马诚走出去,周主任压低声音说:“马老师,教务处那边……有点情况。”
“怎么了?”
“您跟我来一下。”
马诚回到教室交代学生先自习,然后跟着周主任往教务处走。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掉了,静悄悄的。
教务处里已经有好几个人。
一个女老师拿着厚厚一叠表格,正在跟教导主任说什么。见到马诚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马老师。”教导主任走过来,手里也拿着一叠纸,“这些……都是申请转学到我们学校,并且指定要进您班上的学生。”
马诚愣住了。
“多少?”他问。
教导主任把表格递过来。马诚接住,纸张很厚,大概有几十张。他翻了一下,每张表格右上角都贴着照片,下面是基本信息。
翻到第三张时,他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清秀,表情严肃。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萧博超。
马诚的手指有些发颤。
他继续往下翻。刘凯唱。王静。李悦。张浩然。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跳进眼帘,全是明德中学这一届的尖子生。
翻到最后,他在最下面看到一张统计表。
手写的,字迹工整:“申请转入初三(二)班学生总数:88人。其中年级前50名:37人。年级前100名:65人。”
八十八个。
整整八十八个学生。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那些申请表上,照片里的少年少女们都在微笑。
马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又低下头,重新翻到第一页。萧博超的照片就在那里,穿着明德中学的校服,背景是学校的操场。那孩子看着镜头,眼神很清澈,又很坚定。
“这些申请……”马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开始陆续有家长来交。”教导主任说,“一开始只有几个,后来越来越多。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有六十多份了。”
周主任补充:“我们打听了一下,好像是明德中学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您来了我们学校。这些学生和家长就跟着过来了。”
马诚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表格。
每一张都有家长签字,学校盖章同意转出。
手续齐全,没有遗漏。
翻到中间时,他看到一张表格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孩子坚持要跟着马老师。他说,好老师比好学校重要。”
字迹是家长的,有点潦草,但意思很清楚。
马诚的手停在那一页,很久没有动。阳光照在纸上,把墨水照得发亮。那行小字在光里微微反光,像刻进去的一样。
“马老师?”教导主任轻声问,“您看这事……”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翻动了桌上的纸张。哗啦哗啦,轻轻响着。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尖锐,清晰。
“学生和家长知道班级容量吗?”他问。
“我们解释过了。”教导主任说,“但家长们说,如果进不了您的班,他们就去其他私立学校。反正……反正就是要跟着您。”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明德中学的教室,那些熟悉的面孔,董蕙办公室里的绿萝,评优公示栏的红纸。还有陈老师摸那个玻璃奖杯时的笑容。
再睁开眼时,他说:“让我想想。”
07
电话响第五声时,萧博超接了。
“马老师?”少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清晰,带着一点惊讶。
马诚站在育才中学的教师宿舍阳台上。窗外是夜色,远处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光的海洋。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萧博超。”马诚说,“你们……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您都知道了?”萧博超问。
“教导主任给我看了八十八份转学申请。”马诚说,“你的在第一页。”
又是沉默。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电视声。萧博超可能在客厅,或者在卧室,总之是在家里。
“马老师。”萧博超开口时,声音很平静,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为什么?”
“因为您走了。”
这四个字说得很简单,但马诚听出了后面的东西。他握紧了手机,金属外壳有点凉,贴在耳朵上。
“我走是我的事。”他说,“你们没必要跟着。”
“有必要。”萧博超说得很坚决,“您带了我们两年。两年里,您是怎么教我们的,我们都记得。”
“您记得刘凯唱吗?”萧博超继续说,“他物理那么好,学校不让他参加竞赛。是您私下鼓励他,帮他找报名渠道。最后他拿了二等奖,学校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他自己的能力。”
“但只有您看到了他的能力。”萧博超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其他老师只看到他总成绩不好,只有您看到他闪光的地方。”
阳台上的风大了些。马诚转身背对着风,肩膀微微耸起来。
“还有李悦。”萧博超说,“她作文写得好,但数学差。您每天放学留她半小时讲数学题,讲了整整一个学期。她妈说,您从来没提过补课费。”
马诚记得李悦。那女孩文静,爱看书,作文写得灵气十足。但数学确实弱,经常不及格。他留她补课,是因为不想让她因为偏科耽误前途。
“这些都是老师应该做的。”他说。
“但不是每个老师都会做。”萧博超停顿了一下,“马老师,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们知道什么是好老师,什么不是。”
楼下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阳台,一闪而过。马诚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原状。
“你们家长都同意?”他问。
“大部分都同意。”萧博超说,“我爸联系的。他在家长群里说了您的事,说了您八年第一却评不上先进,说了刘凯唱的事,说了您要离开明德。”
“你爸……”
“我爸说,教育最重要的是老师。”萧博超的语气里带着自豪,“他说,一个好老师能影响孩子一辈子。他宁愿多花点钱,也要让我跟着好老师学。”
马诚想起萧博超的爸爸。家长会上见过几次,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但每次说到孩子的教育,眼神都很认真。
“其他家长呢?”
“我爸一个一个打电话。”萧博超说,“打了三十多个。有些家长开始不同意,觉得明德是公立重点,舍不得。后来听说了您的事,就都同意了。”
“我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马诚以为信号断了。
“萧博超?”
“您知道刘凯唱为什么能自己报名竞赛吗?”萧博超突然问。
马诚愣了一下。
“是您帮他查的报名方式,帮他打印的申请表,还帮他写了推荐信。”萧博超说,“这些我们都知道。刘凯唱跟我们说了。”
马诚记得那天。刘凯唱来办公室找他,眼睛红红的,说学校不让他去。他查了竞赛章程,发现允许个人报名,就帮那孩子准备材料。
他以为没人知道。
“还有。”萧博超继续说,“您每次批改作文,评语都比其他老师多写好几行。不是套话,是真的在跟我们交流。我的每一篇周记,您都认真看了,认真回了。”
马诚靠在阳台栏杆上。栏杆是铁质的,夜里凉得透骨。
“这些小事……”
“不是小事。”萧博超打断他,“对我们来说,这些就是大事。我们知道哪个老师是真的对我们好,哪个老师只是完成任务。”
少年的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成熟。
马诚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夜晚,台灯下,红笔在作文本上写评语。一句一句,写得很慢,有时候还要停下来想想,怎么措辞才能既指出问题,又不打击孩子。
他以为没人会在意这些。
“马老师。”萧博超的声音低下来,“您走了之后,董主任给我们开了个会。她说您是因为个人原因离职,学校会有更好的老师来接替。”
马诚没说话。
“但我们不信。”萧博超说,“刘凯唱去问董主任,为什么不让马老师评先进。董主任说,评优要考虑很多因素,不只是教学成绩。”
“她没说错。”
“那什么因素比八年第一更重要?”萧博超问得很直接,“什么因素比学生对老师的信任更重要?”
这个问题马诚回答不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深沉的蓝黑色,被地面的灯光映得发亮。远处有飞机飞过,一闪一闪的红点,慢慢移动。
“你们这么做,学校会很为难。”他说。
“那是他们的事。”萧博超说,“他们让您为难的时候,想过您会怎么想吗?”
这句话从一个十五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重得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马老师。”萧博超的语气缓和下来,“您不用为难。我们来育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家长同意,手续齐全,谁也说不了什么。”
“可是班级容量……”
“教导主任跟我们说了。”萧博超说,“如果进不了您的班,我们就去其他班。反正都在一个学校,能听到您的课就行。”
马诚的喉咙有点堵。
他深呼吸了几次,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萧博超。”他说,“谢谢你们。”
电话那头传来少年轻轻的笑声。“应该是我们谢您。”他说,“谢谢您这两年教我们的,不只是语文。”
通话结束后,马诚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握在手里,还有一点余温。远处城市的灯光依然亮着,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他想起八年前,他刚当老师的时候。
陈老师对他说:“教书是良心活。你对得起学生,就对得起自己。”
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现在,八十八个学生用脚投票,证明了这句话的分量。他们离开了重点公立学校,放弃了可能有的升学优势,跟着他来到一所私立中学。
这不是冲动的决定。
这是经过思考的选择。是孩子们的选择,也是家长们的选择。他们用最实际的方式,表达了对他教学能力的认可,对他为人的信任。
马诚走回屋里,打开灯。
教师宿舍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明天的教案,《岳阳楼记》的原文和注解写得密密麻麻。
他坐下,翻开教案。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范仲淹的这句话,他教过很多遍。每次教,都有新的感触。今晚再读,感触更深了。
忧与乐。
得与失。
坚持与放弃。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最后都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很踏实的感觉。就像脚踩在地面上,实实在在的,不会飘。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周主任发来的消息:“马老师,关于转学生的事,校长想明天早上跟您谈谈。您看八点可以吗?”
马诚回复:“可以。”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教案。红笔在纸上划着重点,一道一道,很清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桌上的台灯很亮,照着一小片桌面,温暖而坚定。
08
明德中学的校长办公室第一次在工作日早晨这么热闹。
董蕙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发白。对面坐着校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八十八个?”校长又问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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