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时,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秋雨。
我看了眼屏幕,是苏心悦。
按下接听键,她的哭腔夹杂着背景里嘈杂的音乐声,一起撞进耳朵。
“嫂子……”她声音发颤,“项链……项链不见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湿漉漉的街道。
“你不会怪我吧?”她试探着问,那语气里藏着某种熟悉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远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不怪。”我说。
电话那头传来她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9.9包邮的。”我继续道,“一会儿我把购买链接发你。”
寂静。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惊叫。
电话被匆忙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雨声越来越急。
这场戏,终于唱到了该收场的时候。
01
星期天中午,婆婆家的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苏心悦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新做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浅粉色的光。
她撩了撩头发,手腕上那只卡地亚手镯滑下来一截——那是我上个月借给她的。
“天磊家这次特别正式。”她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妈妈特意说了,要请我去家里吃饭。”
婆婆叶慧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那是人家重视你。”
“可不是嘛。”苏心悦翘起腿,细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听说他大伯也会来,人家可是做进出口贸易的,见多识广。”
丈夫谢旭尧坐在我旁边看手机,闻言抬起头:“那你好好表现。”
“我哪次表现不好?”苏心悦嗔怪地瞪了哥哥一眼,随即目光转向我,“就是……嫂子,你说我去这种场合,是不是得戴点像样的首饰?”
红烧肉的味道更浓了,从厨房一路弥漫到客厅。
我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凉拌黄瓜,嚼得嘎嘣响。
“你那些首饰还不够像样?”谢旭尧接话,“上回不是才买了个蒂芙尼的项链?”
“那都是小玩意儿。”苏心悦撇撇嘴,“撑不起场面。而且天磊妈妈喜欢传统的东西,金的,有分量的那种。”
她说着,眼睛往我脖子上瞟。
我今天戴的是一条极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是小颗的钻石。
“嫂子那条龙凤项链就特别合适。”苏心悦终于说出了口,“就是妈当年给你的那条。”
婆婆端着一盘清蒸鱼走出来,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
“那是你嫂子结婚时我给的。”她把鱼放在桌子中央,汤汁晃了晃,“意义不一样。”
“我又不是不还。”苏心悦站起来,走到婆婆身边搂住她的胳膊,“就借一次,吃完晚饭就还。嫂子,行不行嘛?”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惯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期待。
谢旭尧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知道他的意思——别让气氛僵掉。
“我考虑考虑。”我说,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毕竟是重要场合。”
苏心悦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就知道嫂子最好了!”
那顿饭的后半程,她一直在描述曾天磊家的“实力”。
别墅在城东的湖滨区,父亲是退休干部,母亲做艺术品投资,大伯的生意做到东南亚。
每说一句,婆婆眼里的光就亮一分。
谢旭尧偶尔附和两声,大部分时间在低头吃饭。
我数了数,苏心悦在这顿饭里提到了七次“面子”,五次“形象”,三次“不能让人看轻”。
离开时,婆婆把我送到门口。
她拉着我的手,掌心温热。
“贝拉啊。”她压低声音,“心悦这次要是能成,也是咱们家的喜事。你能帮就帮一把。”
秋风吹过来,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我在昏暗里点了点头。
02
回家的路上,谢旭尧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你真要把项链借给她?”他问,目光看着前方。
“你觉得呢?”我反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车拐进我们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昏暗,轮胎压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毕竟是我妹妹。”谢旭尧停好车,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且这次看起来挺重要的。”
我打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
电梯从负二层缓缓上升,金属门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
“去年三月。”我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借了我的香奈儿限量款手包,说去参加同学婚礼。”
谢旭尧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回来时说喝多了,包不知道丢在哪个出租车上。”我继续说,“我打了半个月的出租车公司电话,没有一个司机见过。”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了。
我们走到家门口,谢旭尧掏钥匙开门。
“前年秋天,她要去听音乐会,借了我的羊绒披肩。”我跟着他走进玄关,弯腰换鞋,“说是剧院空调太冷。后来她说披肩送去干洗了,然后就忘了是哪家店。”
谢旭尧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洒下来。
“还有那对珍珠耳环,我妈留给我的。”我走到沙发边坐下,“她说面试需要戴点温婉的饰品。后来面试没通过,耳环也不见了。她说可能掉在路上了。”
谢旭尧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碰触大理石材质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知道。”他坐下,叹了口气,“她从小就这样,丢三落四的。”
“不是丢三落四。”我看着他的眼睛,“是借了就不想还。”
他避开我的视线,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谢旭尧终于说,“但对我妈来说,心悦的婚事更重要。”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
楼下小区的儿童游乐区还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所以她就可以一次次拿走我的东西?”我问,声音很轻。
谢旭尧没有回答。
我知道他夹在中间难受,一边是妹妹和母亲,一边是妻子。
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在和稀泥,总是说“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我的妥协成了理所当然。
他的为难成了我的枷锁。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转身回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个普通的软皮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翻开,里面用黑色水笔记录着一些日期和物品名称。
2018.4.12,Dior口红,色号999,理由:约会需要气色。
2018.7.23,施华洛世奇天鹅项链,理由:同事聚会。
2019.1.15,Coach钱包,理由:旧钱包破了。
最新的一条停在三个月前:2023.6.8,Cartier手镯,理由:见男友父母。
那个手镯此刻还戴在苏心悦手腕上。
她说“戴几天就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谢旭尧走过来,看到了本子上的内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这次不一样。”他最终只是说,“那条金项链……是我奶奶传下来的。”
“所以更不该借。”我合上本子。
但我们都知道,这话说了没用。
在婆婆眼里,在苏心悦眼里,甚至在我丈夫眼里,那条项链如果能“帮”到苏心悦,就是物尽其用。
至于我愿意不愿意,不在考虑范围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心悦发来的微信。
“嫂子,你想好了吗?天磊家把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许久,我回复:“好,你来拿吧。”
03
接下来的几天,苏心悦每天都会发来消息。
有时是问我项链的具体重量——她要去跟闺蜜炫耀。
有时是问我当初婆婆给我时有没有说什么吉祥话——她说要记下来,到时候讲给天磊妈妈听。
有时只是发来一个表情包,配上文字:“期待周六!”
她的喜悦透过屏幕满溢出来。
我却在这喜悦里,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我和谢旭尧刚结婚半年,苏心悦还在读大学。
她来我们家玩,看中了我梳妆台上的一瓶香水。
那是谢旭尧送我的结婚纪念日礼物,JoMalone的英国梨与小苍兰。
“嫂子,这个味道好好闻。”她拿起来喷了一点在手腕上,“我们班下周有话剧演出,我演女主角,正缺一瓶符合角色的香水。”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把香水瓶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借我几天哈,演完就还你。”
她笑嘻嘻地说,然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那瓶香水再也没有回来。
我问过两次,第一次她说演出还没结束,第二次她说香水瓶不小心摔碎了。
“对不起啊嫂子,我赔你一瓶。”
她说要赔,但直到今天也没有赔。
当时我觉得一瓶香水而已,没必要计较。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一个开始。
一个她试探边界、而我不断退让的开始。
周三晚上,谢旭尧加班回来已经十点多。
他脸上带着疲惫,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心悦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坐在餐桌旁揉了揉太阳穴。
我正在整理明天的会议资料,闻言抬起头。
“她说什么?”
“她说特别感谢你。”谢旭尧的语气有些复杂,“还说以后一定好好对你这个嫂子。”
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这话她说过多少次了?”
谢旭尧沉默。
“旭尧。”我放下手里的资料,“如果这次项链又‘丢’了呢?”
“不会的。”他立刻说,“这么重要的场合,她肯定会小心。”
“之前那些场合就不重要吗?”我反问,“见男友父母不重要?同学婚礼不重要?工作面试不重要?”
他答不上来。
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我妈今天也给我打电话了。”谢旭尧换了个话题,“她说心悦这次真的挺上心的,让我劝劝你,别舍不得。”
“我不是舍不得。”我说,“我是不想再惯着她了。”
“就最后一次。”谢旭尧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如果这次之后她还这样,我一定说她。”
这话我也听过。
每一次都说最后一次,每一次过后都还有下一次。
但我看着丈夫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的为难,那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么多年的婚姻,我知道他爱我。
但他也爱他的家人。
这种爱有时候会打架,而大多数时候,输的是我。
因为我是那个“懂事”的。
周五下午,婆婆突然来我们家。
她提着一袋水果,说是朋友送的进口橙子,特别甜。
我和谢旭尧都在家,他连忙给婆婆倒茶。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客厅。
“你们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她说,然后话锋一转,“贝拉啊,项链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说,“明天心悦来拿。”
婆婆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也知道,心悦这孩子从小被我宠坏了。”她缓缓说,“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大他们两个,总觉得亏欠她。”
谢旭尧在一旁沉默地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线。
“所以她有什么要求,我都尽量满足。”婆婆继续说,“现在她找对象到了关键时候,咱们全家都得支持她。”
苹果削好了,谢旭尧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插上牙签。
“妈,您吃水果。”他说。
婆婆摆摆手,目光仍然落在我身上。
“那条项链虽然是我给你的,但说到底,是咱们谢家的东西。”她说,“现在用在谢家女儿身上,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
谢家的东西。
所以即使给了我,也还是谢家的。
所以苏心悦有权利借,我有义务给。
我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水温透过瓷杯传到掌心。
“我明白。”我说。
婆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家长里短,然后起身离开。
送她到电梯口时,她拍拍我的手背。
“好孩子,妈知道你最懂事了。”
电梯门关上,金属表面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回到屋里,谢旭尧正在收拾果盘。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说。
“我该往哪里放?”我问。
他动作顿住了。
夜晚安静得能听到冰箱运作的嗡鸣声。
“我去洗澡。”我说,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谢旭尧还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那块抹布,低着头。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
在这场持续多年的、无声的拉锯战里,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或者说,他敢站在哪一边。
04
周六早上,苏心悦十点就来了。
她打扮得格外精致,妆容比平时更用心,身上穿着新买的连衣裙。
“嫂子!”她一进门就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我今天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不早。”我说,“刚好。”
谢旭尧去超市买菜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苏心悦在客厅坐下,眼睛四处看。
我知道她在找那条项链。
“你先坐,我去拿。”我说。
走进卧室,我打开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
那个红丝绒的首饰盒就在最里面,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有些磨损。
我拿出盒子,打开。
金项链躺在黑色的绒布上,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龙凤的雕刻很精细,每一片鳞羽都清晰可见。
这是谢旭尧奶奶的嫁妆,传了三代人。
婆婆给我时,说这是给谢家长媳的。
现在,谢家女儿要借去“撑场面”。
我看了项链很久,然后盖上盒子。
拿着它走出卧室时,苏心悦立刻站起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盒子。
“就是这条?”她问,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我把盒子递给她。
她几乎是抢过去的,打开盒子的动作有些急不可耐。
当看到项链时,她倒吸了一口气。
“真漂亮……”她轻声说,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龙凤的纹路,“比照片上还好看。”
“小心点戴。”我说,“扣子有点松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点头,然后看向我,“嫂子,你现在帮我戴上试试好不好?我看看效果。”
我走到她身后,接过项链。
金子的重量在掌心很实在,扣子确实有些松了,用了这么多年,难免磨损。
我帮她戴好,扣上扣子时费了点劲。
苏心悦立刻跑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
镜子里,她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太配了!”她转了个圈,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天磊妈妈一定会喜欢的。”
我看着她雀跃的样子,突然问:“你打算怎么介绍这条项链?”
“就说是我家的传家宝啊。”苏心悦理所当然地说,“这本来就是嘛。”
“但这是你哥结婚时,妈给我的。”
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
“哎呀,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她走过来,又挽住我的胳膊,“嫂子你放心,我吃完晚饭就还你,绝对不耽误。”
这话她说得诚恳,眼神也真挚。
如果我不是经历过那么多次“绝对”,可能就信了。
“嗯。”我应了一声。
她又照了一会儿镜子,然后才小心地取下项链,放回盒子里。
“那我先回去准备了。”她说,“晚上六点的饭局,我得提前做头发做脸。”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冲我笑。
“谢谢嫂子,你最好了!”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到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电梯下行的轻微轰鸣。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我走回卧室,重新打开那个抽屉。
里面还有一个盒子。
同样红丝绒的材质,同样的大小,只是更新一些。
我打开这个盒子。
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金项链躺在里面。
龙凤的纹路、链条的粗细、扣子的样式,都跟刚才那条如出一辙。
只有重量不一样。
只有材质不一样。
这是我三天前收到的快递,9.9元包邮,还送了运费险。
店铺宣称是“高仿金包银,肉眼难辨真假”。
我仔细对比过,确实很难分辨。
除非用专业工具检测,或者……掂掂重量。
但苏心悦刚才没有掂。
她太兴奋了,兴奋到只看了外观,就确信这是那条真项链。
我合上盒子,把它放回抽屉深处。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订单页面还停留在那里,商品图片在屏幕上闪着廉价的光泽。
店家承诺:“仿真度95%以上,社交距离绝对看不出来。”
下面有几百条好评,都说物超所值。
我看了很久,然后退出软件。
窗外传来邻居家装修的电钻声,尖锐刺耳。
我走到阳台,看到楼下苏心悦正走向小区门口。
她脚步轻快,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红丝绒盒子。
阳光照在她身上,连衣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一次都没有回头。
05
谢旭尧回来时已经是中午。
他买了鱼和青菜,还有我喜欢的草莓。
“心悦来过了?”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来过了。”我说,“把项链拿走了。”
他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地响。
“她很高兴吧?”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很高兴。”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系着那条蓝色的围裙,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此刻他正低头处理鱼鳞,动作熟练。
“旭尧。”我叫他。
“嗯?”他没有抬头。
“如果这次项链又没了,你会怎么办?”
他刮鱼鳞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会的。”他说,继续手上的动作,“这么重要的东西,她心里有数。”
“我是说如果。”
刀刮在鱼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真的丢了,那也是意外。金子有价,亲情无价。”
这话说得漂亮。
漂亮得让我想笑。
“所以你宁愿损失一条传了三代的金项链,也不愿意说你妹妹一句?”我问。
他终于抬起头,手上还沾着鱼鳞和血水。
“贝拉,你今天怎么了?”他眉头微皱,“怎么老往坏处想?”
“因为过去的经验告诉我,就该往坏处想。”我说。
我们隔着厨房的门框对视。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快速掠过玻璃。
“就这一次。”谢旭尧最终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再借东西,我第一个不同意。”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神,点了点头。
不是相信他。
是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午饭做得简单,清蒸鱼、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我们沉默地吃饭,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下午我要去公司加班。”谢旭尧说,“有个项目周一要交。”
“去吧。”我说。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在家休息。”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
“晚上心悦还项链时,你跟我说一声。”
“好。”
他起身收拾碗筷,我拦住他。
“我来吧,你早点去公司。”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情绪。
但最终他只是点点头,去卧室换衣服。
我站在水槽前洗碗,温水和洗洁精混合成泡沫,包裹着瓷碗的表面。
客厅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应该是跟同事沟通工作。
几分钟后,他穿戴整齐走出来。
“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
我又是一个人。
洗好碗,擦干净灶台,我回到卧室。
那个装着真项链的盒子还在抽屉里。
我把它拿出来,打开。
金子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想起婆婆给我时的情景。
那是婚礼后的第三天,她把我叫到卧室,拿出这个盒子。
“贝拉,这是旭尧奶奶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她说,眼神很认真,“你是谢家的长媳,以后这个家,你要多担待。”
我当时很感动,觉得这是对我的认可。
现在想想,“担待”这个词,真是意味深长。
既要担起责任,又要忍受委屈。
我把项链拿起来,沉甸甸的重量坠在掌心。
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不同角度的,特写纹路的,整体效果的。
拍好后,我把项链放回盒子,收进抽屉。
接着我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是:苏心悦借用物品记录(详细版)。
我开始打字。
从六年前第一次借香水开始,每一件物品,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理由。
能想起价格的,我标上价格。
想不起具体价格的,我上网查当时的市场价。
香水、口红、围巾、包包、首饰、甚至还有一次借了我的Kindle,说路上看。
后来Kindle也没还,说掉进游泳池了。
我一条条地写,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原来这么多。
原来这些年,我不知不觉让了这么多。
文档写了三页,最后一条是今天:2023.9.16,龙凤金项链(传家宝),理由:见男友父母重要场合。
我在这一条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已归还仿品,价值9.9元。)
打完这行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桌的一角。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心悦发来的照片。
她做了头发,大波浪卷,妆容精致。
脖子上戴着那条项链——她以为是真货的那条。
“嫂子,好看吗?”她问。
我放大照片。
项链在她锁骨上方,闪着金灿灿的光。
高仿的工艺确实不错,至少在照片里,看不出任何破绽。
“好看。”我回复。
“晚上等我好消息!”她发来一个加油的表情。
我没有再回。
关闭聊天窗口,我继续看着那个文档。
三页纸,六年的时间。
如果这次项链“丢”了,会加粗显示吗?
还是和之前那些一样,慢慢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里?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一次,我不会让它就这么过去。
窗外传来小孩子玩耍的笑声,清脆响亮。
楼下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家长站在一旁聊天。
夕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
夜晚就要来了。
而有些戏,也快要开场了。
06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
谢旭尧还没回来,发消息说项目遇到问题,要晚点。
我一个人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综艺节目里明星们在做游戏,笑声经过剪辑显得格外夸张。
我调低了音量,让屋子里不至于太安静。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各种推送消息。
但没有苏心悦的。
八点,八点半,九点。
她说过晚饭后就还项链。
现在晚饭应该早就吃完了。
九点十分,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苏心悦,是谢旭尧。
“我这边还要一会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你大概几点回来?”
“不好说,可能得十一点以后。”他顿了顿,“心悦还项链了吗?”
“还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可能……饭局还没结束。”他说,“你再等等。”
“嗯。”
挂掉电话,我关掉电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能听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
我拿起那本软皮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用笔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后面画了一条横线。
等着填结果。
九点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
“贝拉啊。”她的声音里透着高兴,“心悦刚给我打电话了,说饭局特别成功!”
“是吗?”我说。
“是啊!天磊妈妈特别喜欢她,还夸她有教养、懂礼节。”婆婆笑着说,“那条项链也被人夸了,说是老工艺,现在很少见了。”
“那就好。”
“心悦说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婆婆继续说,“今晚太晚了,要不明天吧?你也好休息。”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妈,心悦是这么说的吗?明天还?”
“对啊,她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婆婆的语气理所当然,“反正也不急这一天,你说是不是?”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好。”我说,“那就明天。”
“诶,这才对嘛。”婆婆满意了,“一家人互相体谅,多好。”
又说了几句,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彻底变黑。
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得有些陌生。
十点,我洗漱准备睡觉。
刷牙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苏心悦下午发来的那张照片。
她笑得那么灿烂,脖子上的项链闪闪发光。
她不知道那是假的。
她不知道那东西只值9.9元。
她戴着它,自信满满地去赴宴,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如果她知道真相,还会笑得那么开心吗?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用温水洗脸。
水有点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躺到床上时已经十点半。
谢旭尧还没回来,他那边的枕头空着。
我关掉台灯,黑暗瞬间淹没房间。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苏心悦借走香奈儿包包时兴奋的脸。
她说包包丢了时愧疚的表情——现在想来,那愧疚也未必是真的。
婆婆拍着我的手说“你懂事”时的眼神。
谢旭尧为难地说“最后一次”时的语气。
还有今天下午,苏心悦紧紧攥着那个红丝绒盒子离开的背影。
所有的画面最后汇聚成一条项链。
金色的,龙凤纹的,沉甸甸的。
假的。
深夜十一点多,我听到开门声。
谢旭尧回来了,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他摸黑洗漱,然后轻轻上床。
带着一身凉气。
“还没睡?”他小声问。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
“心悦还没还项链?”他问。
“妈说她今天累了,明天还。”
谢旭尧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明天吧。”他说,翻了个身,“睡吧。”
我却更加清醒了。
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能听到谢旭尧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能感受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夜十二点。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震动格外清晰刺耳。
谢旭尧被吵醒了,含糊地问:“谁啊……”
我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
是苏心悦。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嫂子……”苏心悦的声音在颤抖,背景里还有音乐声和人声,但似乎隔了一段距离,“我……我对不起你……”
谢旭尧也醒了,坐起来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瞬间充满房间。
“怎么了?”我问,声音平静。
“项链……”苏心悦哭出了声,“项链不见了……”
台灯下,谢旭尧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用口型问:什么?
我对他摇摇头,继续对着电话。
“怎么不见的?”
“我不知道……”苏心悦哭得更厉害了,“吃完饭我们去KTV,我就把项链摘下来放包里了……刚才想戴上拍照,发现没了……”
“包里都找过了?”
“找过了,都找过了……包厢也找了,都没有……”她吸了吸鼻子,“嫂子,你不会怪我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谢旭尧伸手,示意我把电话给他。
我摇摇头。
“你别急。”我对电话那头说,“慢慢找找,也许掉在什么地方了。”
“找不到了……”苏心悦哭道,“肯定找不到了……那么小一个东西……”
她哭得真情实感,伤心欲绝。
如果我不知道之前那些“丢失”事件,大概真的会相信她是无心之失。
但现在,我只想知道,这场戏她打算怎么演下去。
“嫂子,那条项链很贵吧?”她试探着问,“妈说是传家宝……我……我赔不起……”
谢旭尧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说:“让我跟她说。”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突然觉得有点讽刺。
他的第一反应是安慰妹妹,而不是问清楚情况。
“旭尧也在。”我对电话说,“你要跟他说话吗?”
“不……不要……”苏心悦立刻说,“我没脸跟哥说……嫂子,你帮我跟哥说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我说。
“那你……你不会怪我吧?”她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小心翼翼。
台灯的光映在我脸上,有些晃眼。
我看着谢旭尧,他眉头紧锁,满脸担忧。
我看着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十五分。
我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然后我对着电话,慢慢开口。
07
“不怪。”
这两个字说出口时,电话那头的啜泣声停顿了一秒。
谢旭尧也愣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
“真的吗?”苏心悦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嫂子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我说,语气很平静,“因为那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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