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早上我推开门,看见她蜷在墙边,浑身湿透,头发粘在苍白的脸上。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嘴唇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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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中午剩的排骨汤。

肖天瑜坐在我对面,筷子在碗里拨了又拨,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却衬得脸色有些发暗。

“今天很累?”我问。

“嗯。”她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月底了,报表多。”

碗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油花。我起身要去热,她摆摆手:“不用,就这样喝。”

她放下手机,终于开始正经吃饭。但吃了没几口,手机又震动起来。

她瞥了一眼,手指迅速划过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动作有点急。

“谁啊?”我随口问。

“美惠。”她说,“又和男朋友吵架了,烦得很。”

我点点头,没再问。彭美惠是她的同事,性格咋咋呼呼,感情生活一直不太顺。肖天瑜经常陪她聊天,有时到深夜。

汤确实凉了,喝进胃里有些不舒服。我起身去厨房重新热,经过她身边时,眼角瞥见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弹窗显示的不是微信,是短信预览。

只有前半句:“昊然说那辆车……”

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昊然”这两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马昊然。她的男闺蜜。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昊然今天升职了,请我们吃饭。”

“昊然失恋了,我得去安慰他。”

“昊然说他老家那边……”

我端着热好的汤回到餐桌,她正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看见我过来,她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进裤兜。

“马昊然最近怎么样?”我坐下来,语气尽量平常。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还行吧。不过他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要裁员。”

“他不是在证券公司吗?行情这么差?”

“说是部门调整。”她叹了口气,“他也挺愁的,房贷车贷压力大,万一被裁了……”

她没再说下去,低头喝汤。但眉头微微皱着,是真在担心的样子。

我夹了一筷子西兰花,咀嚼得很慢。绿色蔬菜在齿间发出细微的脆响,味道有点苦。

“你要是有能力,就帮帮他。”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诧异,随即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愧疚。

“再说吧。”她移开视线,“他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们都吃得沉默。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填满了房间,却让寂静显得更加突兀。

睡前,她在浴室待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水声哗哗地响,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出来时,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被热气蒸出的红晕。

“对了。”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下周末昊然生日,几个朋友说一起聚聚,我可能会晚点回来。”

“嗯。”我应了一声,“需要我一起去吗?”

“不用不用。”她脱口而出,随即又补充,“都是我们以前的老同学,你都不熟,去了也无聊。”

她说得有理,但我听出了那丝急切。

就好像怕我去一样。

“好。”我说,“少喝点酒。”

“知道啦。”她笑起来,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老公最好了。”

她的嘴唇温热,带着牙膏的薄荷味。这个吻很轻,一触即离,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安抚。

然后她躺下来,背对着我,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光斑,随着偶尔经过的车影晃动。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平稳,缓慢,却异常清晰。

02

周六上午,我坐在书房里整理这个月的账单。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书桌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浮。打印机吐出一张张纸,带着墨粉的热气。

肖天瑜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一阵阵传过来。

信用卡账单是电子版的,我习惯每月打印出来核对。大多数消费都很正常:超市、加油、网购、几笔餐厅消费。

直到我看到两笔数字。

一笔八万六,一笔九万四。

加起来正好十八万整。

消费地点是同一家汽车4S店,时间相隔三天。备注栏只有简单的“消费”二字。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看了很久。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黑色字体格外刺眼。

上个月肖天瑜确实说过想换车,但我们讨论后决定再开两年,等手头宽裕些。她当时没有坚持,只说“听你的”。

心脏的位置有些发紧。我拿起账单走出书房。

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包薯片,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综艺里一群人在玩水上游戏,落水声和尖笑声混成一片。

“天瑜。”我叫她。

“嗯?”她没回头,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嚼得咔嚓响。

“信用卡上个月有两笔大额消费,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动作顿住了。

薯片袋子在她手里发出窸窣的响声。过了几秒,她慢慢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哦,那个啊。”她放下薯片,抽了张纸巾擦手,“是我一个老同学,急着用钱,找我周转一下。”

“十八万?”我问,“什么同学?”

“高中同学,你不认识的。”她站起身,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拿账单,“她家里出了点事,临时需要钱,我就先借她了。说好下个月还。”

我稍稍抬高了手,没让她拿到。

“为什么刷信用卡?我们储蓄卡里不是还有钱吗?”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储蓄卡的钱不是存了定期吗?提前取出来不划算。信用卡有免息期,反正她下个月就还了,没差。”

理由听起来合理,但她的语气太飘了。每个字都像是临时编出来的,说得飞快,生怕一停顿就会暴露什么。

“哪个同学?”我追问,“名字叫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识。”她有些急了,“黄新霁,你这是什么意思?审问我吗?”

“我只是问问。”我把账单放在茶几上,“十八万不是小数目,我有权利知道去向。”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显得格外刺耳。

肖天瑜盯着茶几上的账单,嘴唇抿得很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张薇。”她终于说,“叫张薇,行了吧?高中坐我后桌的,现在在做医疗器械销售。她爸住院了,手术费凑不齐,我就帮了一把。”

她说这番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没敢看我。

“有借条吗?”我问。

“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打什么借条?”她猛地抬头,声音提高了些,“黄新霁,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我没说话。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灰尘在光线里跳舞,看得人眼花。

“下个月就还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些,带着委屈,“你要是不放心,等她还钱的时候,我让她直接转给你。”

“不用。”我拿起账单,“既然是你同学,你处理就好。”

转身回书房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嘟囔:“莫名其妙。”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电视的声音。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盯着那两笔消费记录。

张薇。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肖天瑜的高中同学我认识得不多,这倒正常。

不正常的是她的反应。

那种慌张,那种急于解释的姿态,还有眼底深处那一丝我没看懂的……愧疚?

打印机还在桌角,指示灯闪着绿光。我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又查了查储蓄账户。

余额少了三十万。

是一周前转出的,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备注写着“往来款”。

我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拉上了半扇窗帘。房间暗了下来,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盈盈的。

客厅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肖天瑜的脚步声。她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我出去一趟。”她说,“美惠约我逛街。”

“好。”我应道,“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吧,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门开了又关,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她刚才的样子:闪躲的眼神,绞紧的手指,还有提到“昊然”时那种不自觉的关切。

十八万。三十万。

加起来四十八万。

四十八万能做什么?

能买一辆不错的车。能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能支撑一个人很久的生活。

也能毁掉一些东西。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徐广平发了条微信:“老徐,下周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徐广平很快回复:“行啊,周三晚上怎么样?老地方?”

“好。”

放下手机,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几行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黑色,工整,不带任何情绪。

就像某种宣判,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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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团建选在城郊的一家度假村。

自助餐厅里人声鼎沸,烤肉的香气混着酒味,空调开得很大,但气氛还是热。我端了盘沙拉找了个角落坐下,没加入那边拼酒的行列。

徐广平端着酒杯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四十五岁,头发有些稀疏了,但眼神依然锐利。

“最近怎么样?”他问,“看你精神不太好。”

“还行。”我叉了块生菜,“就是睡得晚。”

“肖天瑜呢?”

“老样子。”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工作上的事。他是我上司,也是我带进公司的,私下关系不错。喝到第三杯啤酒时,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马昊然的?”

我手里的叉子停住了。

“肖天瑜的朋友。”我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徐广平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上周我跟几个券商的人吃饭,席上有个人提起他,说是在他们那儿干过,后来被劝退了。不是因为能力问题,是手脚不干净,挪用了客户的备用金。”

餐盘里的沙拉突然没了味道。我放下叉子。

“金额不大,公司没报警,就让他自己辞职了。”徐广平继续说,“那之后他就没在正经公司待过,到处打零工。我听人说,他现在专门盯着身边有点钱的朋友,借了钱就不还。”

餐厅另一头爆出一阵大笑,有人喝多了在唱歌。嘈杂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你提醒一下肖天瑜。”徐广平拍拍我的肩膀,“这种朋友,少来往。”

“好。”我说,“谢谢老徐。”

他又坐了一会儿,就被别人叫去喝酒了。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盘子里渐渐蔫掉的生菜叶子,突然没了胃口。

起身去拿饮料时,在饮品区碰见了彭美惠。

她正踮着脚够最上层的气泡水,牛仔裤绷得很紧。看见我,她笑起来:“哟,黄经理,帮个忙?”

我帮她拿了瓶水。她拧开就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谢谢啊。”她抹抹嘴,“天瑜今天没来?”

“她公司也有活动。”

“哦。”彭美惠应了一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她今天化了浓妆,眼线画得有点歪。

我们沉默地站着,周围是取餐的人流。她忽然开口:“黄经理,你跟天瑜……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我说,“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就随口问问。”她又喝了口水,手指在瓶身上摩挲着,“不过吧,我觉得天瑜有时候太单纯了,别人说什么都信。”

我看着她。

彭美惠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更低了:“尤其那个马昊然,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上次我们聚餐,他当着天瑜的面说自己多困难,房租都快交不起了。结果转头就去买了块新表,我看见了,少说也得好几万。”

空调的风直吹后颈,凉飕飕的。

“天瑜知道吗?”

“我旁敲侧击说过,她不爱听。”彭美惠撇撇嘴,“说我不了解昊然,说他是真有难处,买表是充门面用的,不然接不到活儿。”

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反正……你多留个心。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咱们也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不想看你吃亏。”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的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杯子凝了一层水珠,冰凉地贴在掌心。

回到座位时,徐广平已经喝得有点多了,正搂着另一个部门经理的肩膀唱歌。看见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小黄!”他大着舌头,“来来来,再喝一杯!人生啊,就那么回事!”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精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度假村的彩灯一盏盏亮起,映在人工湖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团建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我没坐公司的大巴,叫了辆出租车。

车开上高速,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司机在听深夜电台,女主播的声音温温柔柔,在读一封听众来信。

“他说他攒了很久的钱,想给女朋友买婚戒。但还没等买,就发现女朋友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了……”

我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肖天瑜反扣在桌上的手机。账单上十八万的数字。彭美惠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马昊然。

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他们的同学聚会上,他坐在肖天瑜旁边,说话时总看着她笑。一次是在商场偶遇,他热情地跟我握手,说“早就听天瑜提过你”,然后抢着买了单。

他长得很精神,穿着讲究,说话滴水不漏。

确实像很会讨人喜欢的样子。

出租车下了高速,进入市区。霓虹灯的光透过车窗,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肖天瑜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什么时候回?”

我打字:“快了。”

发送。

她很快回复:“少喝点酒,给你煮了醒酒汤。”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个表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没有动。

车子在我家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推门下车。

夜风很凉,吹得人清醒了不少。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向我们家那扇窗。

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那光曾经让我觉得温暖,觉得踏实。但现在看着,只觉得像一层薄薄的糖衣,底下不知道裹着什么。

我点了一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抽完烟,我把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转身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停顿了一下。

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然后我拧动了钥匙。

门开了。

04

周一上班,我请了半天假。

银行柜台的小姐穿着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黄先生,调取明细需要本人身份证和银行卡,还要输入密码。”

我把证件推过去。

机器嗡嗡地响,吐出长长的流水单。我从上个月开始看,一行行,一页页。

那两笔汽车消费的商户名称很清晰。我又让工作人员调取了商户信息,确认就是城南那家本田4S店。

“能查到具体购买车型吗?”

“这个属于客户隐私,我们这边查不到。”小姐抱歉地笑笑,“如果您有疑问,可以直接联系商户。”

我道了谢,拿着流水单走到银行大厅的休息区,坐在塑料椅子上。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照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来办业务的人不多,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我盯着那两笔消费记录,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查了查那家4S店的电话。拨过去,响了几声后接通。

“您好,本田4S店。”

“我想咨询一下,上个月中旬有笔消费,八万六和九万四,能帮我查一下是买了什么车吗?”

“先生您好,我们需要核对购车人信息才能查询。请问车主姓名是?”

我报出了肖天瑜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过了大约一分钟,客服说:“查到了,是一辆思域,白色,顶配。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购车人就是肖天瑜吗?”

“是的,系统显示是肖女士全款购买。”

“她本人来提的车?”

“提车记录显示是肖女士和马先生一起来提的。”客服说,“马先生是实际用车人,后续保养登记留的都是他的联系方式。”

马先生。

我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白色思域,顶配。

马昊然开着这辆车的样子,很容易想象出来。他应该会摇下车窗,手搭在窗框上,笑得春风得意。

十八万。肖天瑜说是借给老同学救急。

她撒谎时的样子那么自然,眼神那么真挚。

如果不是我多了个心眼,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笔钱变成了另一个男人的车。

还有那三十万。

流水单上显示,转出的账户是个叫“刘伟”的人。我让银行查了关联信息,对方账户的开户行在城东。

三十万,备注“往来款”。

什么样的往来需要三十万?

我拿出手机,给做律师的同学赵铭发了条微信:“有空吗?咨询点事。”

赵铭很快回复:“正在开庭,晚点打给你。”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纸张的边缘有些锋利,隔着布料能感觉到。

走出银行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街道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混成一片。

我站在路边,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是肖天瑜。

“你请假了?不舒服吗?”她的声音透着关切。

“有点头疼,出来买点药。”

“严不严重?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已经好多了。”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顺路买菜回去。”

“随便吧,你做的我都行。”

她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点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飘来香味,甜腻腻的。摊主是个老太太,正拿着铲子在铁锅里翻炒,栗子壳在锅里哗啦啦地响。

我走过去买了一袋。

刚炒出来的栗子很烫,隔着纸袋都能感觉到热度。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面。

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徐广平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进他办公室。

“脸色这么差?”他关上门,“生病了?”

“有点感冒。”

“多喝水。”他在办公桌后坐下,转了转椅子,“对了,上午马昊然那事儿,你问肖天瑜了吗?”

“还没。”

徐广平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小黄,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不想看你栽跟头。”

他顿了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头像打了马赛克,但对话内容很清楚。

“天瑜姐,这次真的全靠你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车开得顺手吗?”

“特别棒!同事都说我这车选得好。对了天瑜姐,房子那边首付还差点,你上次说能再帮我凑点……”

“我想想办法。不过你别跟别人说,尤其是我老公。”

“放心,我懂。”

截图的时间是一个月前。正是那三十万转出的前后。

我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字上:“尤其是我老公。”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人看不懂。

“这是?”我抬头看徐广平。

“我一个朋友在马昊然之前那家公司做HR,他们内部系统里留了些记录。”徐广平说,“马昊然离职前,把一些工作电脑里的文件拷走了,包括这个。我朋友整理东西时发现的,本来想删了,后来觉得不对劲,就留了一份。”

他点了点文件夹:“我知道这样做不道德。但你看看这些内容,肖天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帮忙了。”

我把文件夹合上,推回给他。

“老徐,谢谢。”

“你打算怎么办?”

窗外的天空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徐广平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我需要点时间。”我说。

“需要帮忙就说。”

我点点头,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徐广平又叫住我。

“小黄。”他说,“有些事,长痛不如短痛。”

我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文档里的字密密麻麻,一个也没看进去。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我坐在座位上没动,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手机又响了,是肖天瑜。

“你怎么还没回来?菜我都做好了。”

“加班,马上回。”

“快点啊,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

雨下得很大,我没带伞,跑到地铁站的短短一段路就湿透了。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潮湿的空气混着汗味。我抓着扶手,随着列车晃动。

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到站,出站,雨还在下。我在便利店买了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昏黄的光晕。我抬头看向家的方向,那扇窗依然亮着暖黄色的光。

像一座灯塔。

也像一座囚笼。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

雨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流。风吹过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凉得刺骨。

然后我迈开脚步,走进楼道。

钥匙转动,门开了。

肖天瑜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快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那么自然,那么温暖。

我站在门口,鞋底的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嗯。”我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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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铭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包厢很安静,竹帘半卷,能看见院子里的小池塘。雨已经停了,水面浮着几片落叶。

“什么事这么正式?”赵铭给我倒茶,“微信里不能说?”

他是我大学同学,现在自己开了家律所,专攻婚姻和财产纠纷。这些年我们联系不多,但关系还在。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没说细节,只说发现妻子可能转移了共同财产,想咨询一下法律上的事。

赵铭听得很认真,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流水单、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这些你都有吗?”

“有一些,还在收集。”

“实物证据呢?车、房子,这些能查到吗?”

“车应该能查到。房子我还没确认。”

赵铭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我先给你讲几个关键点。”

他讲了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定义,讲了转移财产的认定标准,讲了证据的有效性。语速不快,条理清晰。

“如果确认是转移财产,离婚时你可以主张多分。但前提是证据要充分,而且要证明对方是恶意转移,不是为了家庭共同生活需要。”

“怎么证明?”

“比如,钱款流向与你们家庭生活无关;比如,对方隐瞒这些支出;再比如,受益人与你们家庭没有正当的密切关系。”赵铭看着我,“这个马昊然,跟你们家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他说是肖天瑜的男闺蜜。”

“男闺蜜。”赵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嘲讽,“这个词现在都快成贬义了。”

他合上笔记本:“我的建议是,先不要打草惊蛇。继续收集证据,特别是那三十万的去向。如果能查到是用于购房,并且房产登记在马昊然名下,那就是铁证。”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整理所有银行流水、消费记录。第二,想办法确认那三十万的最终去向。第三,”他顿了顿,“整理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清单,包括存款、房产、车辆、投资等等。越详细越好。”

我点点头。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黄新霁。”赵铭忽然说,“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吗?一旦开始收集证据,基本上就是奔着离婚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竹帘轻轻晃动。池塘里的水泛起涟漪,落叶在水面打转。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我问。

赵铭没说话,只是给我续了杯茶。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行人匆匆。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公司。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资料。

银行流水打印出来,一页页铺在桌上。我用荧光笔标出那几笔异常消费,在旁边写上备注。

十八万,购车,白色思域,登记人马昊然。

三十万,转账,收款人刘伟,备注往来款。

聊天记录截图打印出来,那些对话看一次,心就冷一分。

“跟我还客气什么。”

“尤其是我老公。”

我把这些资料一份份扫描,上传到云盘,又拷贝到U盘里。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点多。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肖天瑜的。

我拨回去,她很快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加班到这么晚?”

“嗯,项目急。”

“再忙也得吃饭啊。我给你留了菜,在冰箱里。”

“好,我一会儿就回。”

“快点啊,我先睡了,明天一早要开会。”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河。

很美。

但也很冷。

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那家本田4S店。已经关门了,但展厅里还亮着灯,几辆新车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其中有一辆白色思域,停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放慢车速,透过玻璃窗看着那辆车。流线型的车身,崭新的轮胎,前脸的大灯像一双冷漠的眼睛。

十八万。

肖天瑜说,是借给老同学救急。

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过。后视镜里,4S店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一盏。肖天瑜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

这个邮箱是婚前注册的,肖天瑜不知道。

我写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自己。附件里上传了今天整理的所有资料。邮件标题是“备份1”。

点击发送。

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电脑屏幕的光。那点光映在玻璃窗上,和窗外的夜色融在一起。

然后我关掉电脑,起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蒸汽弥漫。我站在花洒下,很久没有动。

水很烫,皮肤渐渐泛红。但心里某个地方,依然冷得发硬。

洗完澡出来,我走到卧室门口。透过门缝,能看见肖天瑜侧躺的身影,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睡得很熟。

我轻轻关上门,转身去了客房。

客房的床很久没人睡了,被子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平稳而缓慢。

就像某种倒计时。

06

城东新开的楼盘叫“悦澜湾”,广告打得到处都是。地铁站、公交站牌、电梯里,都能看见那句广告语:“给生活一个港湾。”

我站在售楼部门口,手里拿着宣传单页。

玻璃门很气派,里面灯火通明。沙盘前围了几组客户,销售顾问穿着制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情笑容。

推门进去,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一个年轻销售迎上来:“先生看房吗?第一次来?”

“嗯,随便看看。”

“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项目?”她引我到沙盘前,“现在主推的是这个户型,89平三房,得房率高,性价比非常好。”

我听着她介绍,眼睛在沙盘上扫过。楼栋模型做得很精致,绿化、水系、儿童游乐区,一应俱全。

“现在买的人多吗?”我问。

“特别多,尤其是这个户型,上周刚加推了一栋,已经卖了七成了。”销售说,“先生您是自己住还是投资?”

“帮朋友看看。”我说,“他叫马昊然,听说在这儿买了房,我来看看户型。”

销售的表情僵了一下。她迅速打量了我一眼,笑容有点不自然:“马先生啊……我记得。不过客户信息我们不能透露的,请您理解。”

“我知道,就是看看户型。”我指了指沙盘,“他买的是哪一栋?我看看位置就行。”

“这个……”

“不方便就算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我,压低声音,“马先生买的是8栋902,朝南的户型。不过您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您的,公司规定……”

“放心。”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买的户型怎么样,好的话我也考虑买一套。”

她的表情放松了些:“那我带您看看样板间?”

样板间布置得很温馨,家具齐全,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室明亮。销售在旁边介绍着户型优势,我听着,视线却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小区中央的景观湖,还有湖边的步道。

“这房子首付要多少?”我问。

“三成的话,大概三十万左右。”销售说,“马先生就是付的三成,贷款办的也很快。”

三十万。

数字对上了。

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像一盏灯,啪一声,灭了。

“挺好的。”我说,“我考虑考虑。”

离开售楼部时,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只是握着方向盘。

车窗上渐渐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

我打开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去年结婚纪念日时拍的。肖天瑜靠在我肩上,手里拿着蛋糕,笑得眼睛弯弯。

那天的阳光很好,她穿了条红裙子,特别衬肤色。

她说:“老公,我们要一直这样好。”

我说:“好。”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路上车不多,我开得很慢。雨开始下了,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越来越大,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摆动。

经过一家商场时,我看见了那辆白色思域。

就停在露天停车场,雨水冲刷着车身,白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车旁站着两个人。

肖天瑜撑着一把伞,马昊然正从后备箱里搬东西。几个购物袋,看样子刚血拼完。

马昊然说了句什么,肖天瑜笑起来,抬手打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亲昵。

马昊然也笑了,把购物袋换到一只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肖天瑜的肩膀。

伞不大,他往她那边靠了靠。

雨幕里,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种熟稔的、亲密无间的姿态,清清楚楚。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肖天瑜还没回来。我换了衣服,去厨房煮了碗面。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很简单。

面刚煮好,她回来了。

“哎呀,下雨天真烦人。”她一边换鞋一边抱怨,“鞋子都湿了。”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跟美惠一起吃的。”她说,“你吃的什么?”

“面。”

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老公,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骗人。”她蹭了蹭我的脖子,“你每次不开心,就特别沉默。”

她松开手,绕到我面前,仰头看我:“到底怎么了?工作不顺心?”

“肖天瑜。”我叫她的全名。

她愣了一下。

“我们谈谈。”我说。

“谈什么?”她的笑容淡了些,“你这表情好严肃。”

我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跟过来,坐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你那个同学,张薇,钱还了吗?”我问。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还……还没呢。她说她爸的病情反复,还要再做一次手术,钱暂时周转不开。”她的语速很快,“不过她说了,等手头宽松点,马上还。”

“什么时候借的?”

“上个月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借条呢?”

“黄新霁!”她站起来,“你什么意思?非要逼着人家打借条吗?那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重复了一遍,“那你知不知道,她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肖天瑜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查我?”

“那笔钱不是借给张薇的。”我看着她,“是给马昊然买了辆车,白色思域,顶配。对吧?”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震惊,还有一丝……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