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吴述之
编辑丨周近屿
凌晨三点半,小满还没睡着。手臂一阵发麻,心脏在黑暗里扑通直跳。宿舍很安静,室友们因为实习都离校了,她只能掏出手机,点开姐姐的微信。
“我现在好难受。你能不能每隔一段时间给我发个消息?”
熄掉屏幕后,她躺在床上屏住呼吸,像是溺水一样。她觉得自己可能活不到第二天。
那是2025年3月的一个夜晚。一年之后再回头看,小满才意识到,那天夜里的她,是“疑病症”发作了。
国家卫健委对疑病障碍的症状表述为:持续地过度担心自己的健康受到威胁,并将其曲解为严重躯体疾病,患者会寻求各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身体健康。
长期以来,疑病症常被认为出现在中老年群体中。但近年来,这种对健康的焦虑正在明显年轻化。《2022年轻人恐病报告》曾显示,有九成的年轻人认为自己“有病”。而比疑病本身更隐蔽的,是它所伴随的耻感。对许多年轻人来说,这种恐慌难以启齿,也难以被理解。大多数时候,他们往往在沉默中独自承受。
一场并不被看见的自救,也就此开始了。
灾难化想象
在确信自己要死的那晚之前,小满实际上已经疑病了整整两个月。
2025年1月,读大四的小满在学校饭堂吃饭的时候, 发现自己会忍不住干呕。她开始在搜索引擎搜索症状,页面分析了好几个病症,胃炎、胃溃疡、功能性消化不良……紧接着,对面就弹出了“医生”的联系方式,她添加了,对方一个劲地推荐她到某所民营医院的消化科。
整整两个月,她开始疯狂地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干呕相关的帖子和视频,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拔河,一个念头告诉她,“情况没那么糟糕”,另一个念头说,“你可能是得了癌症”。后者最后占了上风。
在医学上,小满的精神状况某种程度上已经符合“疑病障碍”。尽管我国目前尚缺乏对疑病障碍成体系的全国流行病学资料,但在社交媒体上,被疑病情绪困扰的年轻人正肉眼可见地增多,年轻人们几乎都或多或少地有过“自己得了大病”的想象。
●对健康的焦虑正在年轻化。图为生活中的小满。图源:受访者供图
疑病的来源多种多样。小满的疑病要追溯到高二。那年,一个亲戚罹患癌症去世,此后,“癌症基因”的种子就在她心里播下,她不仅怕自己得了癌症,也开始担心家人是否得了癌症。这种阴影一直围绕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在她大四这年爆发。
在重庆,21岁的大四学生张程今年也开始反复地疑病。起初是失眠。在一个失眠的夜晚,他感觉到心脏突然地刺痛,搜索了社交媒体和短视频之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得了心脏疾病,即将猝死,“为了流量,那些视频总让你往最坏的方面想。”
他当然没死,但他的怀疑不久后又转移到眼睛上。因为眼睛出现了红色的血丝,他在网上搜索后怀疑自己得了结膜炎,于是根据搜索结果买了眼药水滴了一个月,但眼睛的情况反而越来越差,最后整个眼睛都是充血的状态。最后去医院,医生告诉他,他是得了干眼症。
类似的健康焦虑在社交平台上放大,常常演变得失控。
●社交平台上人们讨论疑病。图源:短视频平台
去年夏天,31岁的顾文丽拿到体检报告后,发现长了一颗四公分的子宫肌瘤。她刚刚结婚一年,有生育的计划。她在社交媒体搜索,一行字飘过,“如果不及时治疗,子宫肌瘤会导致大量出血,甚至可能导致不孕。”此后每天,她开始为这个四公分的肌瘤忧虑。
灾难化想象有时还源于性。许多人在发生高危性行为后,反复焦虑是否染上艾滋病,此后出现头晕、感冒都认为是艾滋病前兆。
多篇公开报道指出,疑病情绪在年轻人中的上升,与信息环境和生活状态的变化密切相关。新冠疫情成长起的年轻一代对健康极为重视,而搜索引擎和短视频平台往往以极端病例和最坏结果吸引注意,算法不断放大疾病叙事,使个体更容易将普通不适指向严重疾病。
与此同时,高压的学业与工作环境、长期亚健康的生活方式,都削弱了年轻人对身体的信心。种种之下,疑病成为一种流行隐疾。
“她得到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安慰”
当怀疑自己有病之后,许多人的反应是去体检。不过,对有疑病情绪的人来说,体检能够带来的安定并不能持续太久,新的想象很快会压倒体检结果。
一个事实是,医生能处理病症,却很难抚平患者的不安。公开资料显示,平均每位基层医疗人员的服务人群约445人。这种医疗资源的供需不平衡,压缩着医生的问诊时间。有媒体曾假设,一个医生上下午工作均为4小时,在没有休息的情况下,看40个号,平均只用6分钟就完成一次诊疗。
小满曾经因为担心父亲肝脏有问题,陪同父亲一起去体检,两人从早上9点钟空着肚子排队到下午1点钟才轮上体检,花费500元。体检结束,医生看着报告,建议只有三个字,“少喝酒”。
问诊时间短、候诊时间长、情绪支持少、就医成本高。这些问题让疑病的年轻人畏惧去医院。而和年长的疑病者相比,年轻的疑病者显得更沉默。孤独的情感模式,让他们不和父母诉说不舒服和焦虑,害怕对方担心;也很少和朋友分享,因为害怕不被理解。于是,年轻人在陷入疑病时,自救是他们的唯一选择。
还能怎么做呢?
在2025年3月那个担心活不到第二天的夜里,小满最终想到了AI。那年年初,DeepSeek以一种全民破圈的方式爆火,小满想,“有没有什么医疗相关的AI软件可以解决我的问题?”
搜索引擎指引她去搜索“AQ”(现已更名为蚂蚁阿福)——一款医疗健康AI应用。和彼时风靡的通用AI模型相比,阿福可以模拟名医问诊。
阿福询问了小满近段时间的睡眠状况、心理情况,还给她做了一份睡眠测试。最后给出结论:很可能是因为熬夜多了,休息不够所导致的,“不用太焦虑”。这种根据症状追问并给出确定回复的方式,让小满觉得有说服力,她在那晚逐渐安定下来。
AI的出现,给了有疑病情绪的人一个出口。AI足够耐心,提供建议和情绪价值,并且保守秘密,尊重隐私。
一位年轻的女性在社交媒体发文,自己确诊了结节,不断跑医院检查。父母不理解她的焦虑,告诉她“早睡早起,你检查又没事”。她把检查报告发给ChatGPT后,对面给出了理性兼具温柔的回答,她顿时得到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安慰。
还有大学生因为洗澡时突然感到肛周有异物蠕动感,于是怀疑身体有寄生虫,在医院做完检查且结果显示正常后,异物蠕动感依然没有消失,“晚上不敢睡,白天不敢动”。直到把问题丢给AI,AI向她详细解释,这是焦虑在捣乱,“现在先照顾好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AI不能直接治病,却延缓了恐慌的坠落。对许多年轻人而言,自救从来不是被治愈,而是被看到、被理解和被及时回应。
“踏实生活的勇气”
“子宫肌瘤可以喝黄豆制品吗?”“寒性食物会刺激肿瘤吗?”
去年秋天,暂时不进行子宫肌瘤手术的顾文丽接触到了阿福,开始把阿福当作自己的营养师,事无巨细地把焦虑和疑问和它倾诉。她说阿福和别的AI不太一样,“其他AI话不说死,好话坏话都说,但阿福会比较明确,一方面它会不断的反问我,很多我提问的时候想不到的细节它会引导我说出来。加上我总是问,它的回答就会结合我的身体情况和提问记录,告诉我当前这个阶段,应该怎么做选择。”
在那段暂时不手术的时间里,她开始在阿福的建议下认真记录每次月经的情况,每周散三次步。厨房的调料架里,辛辣刺激的调味料开始变少了,冰箱里,山药、南瓜这些温和食材变得更多了。后来,她在一段文字里记录下自己的心情,“那些曾让我辗转难眠的焦虑,在一次次耐心的问答里,变成了踏实生活的勇气。”
●小满(右一)和朋友在福州的海边。图源:受访者供图
有关于身体、疾病的疑虑没有突然变好,但年轻人们不再孤立无援。
今年的一天,张程发现自己手上突然肿了一块,他又开始胡思乱想,怕这是什么大病的前兆。他把问题同时发给豆包和阿福,两者都认为这极有可能是关节过度劳损所导致的腱鞘囊肿,可以自行消除。张程放下心,“不管了”,他开始这样想。
公开资料显示,健康已成为AI工具最常见的使用场景之一。2026年年初,OpenAI的数据显示,全球已经有超过2.3亿人使用ChatGPT获得健康建议。在国内,蚂蚁阿福在2025年12月新版发布一个月后,月活(MAU)达到3000万,用户单日提问量也突破了1000万,并登顶App Store医疗类下载榜。与此同时,百度、京东、字节跳动、百川智能、科大讯飞等公司也均在医疗AI领域有所布局。
AI无法替代医生,也无法给出治疗方案,却随时在倾听,治愈了人们独自面对健康焦虑的恐慌感。
1915年逝世的美国医生特鲁多将自己一生的行医经验,总结为三句话,刻在自己的墓碑上。这就是著名的《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To cure,sometimes;to relieve,often;to comfort,always”,即“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 。这三句话几乎成为当代医生的座右铭。
受制于医疗的不可能三角,任何系统都无法完全兼顾便利、便宜、高质量的医疗服务,AI的出现为优质医疗服务的扩容提供了一个思路:能更多的替医生承担“常常帮助、总是安慰”的人文关怀的职责。
如今,AI已经成为顾文丽健康生活的一部分。去年12月,她在医生的建议下还是做了切除肌瘤的手术。是AI为她提供了恢复饮食的方法,排气操做法等等。
小满现在依然还会失眠。但她不再独自面对黑暗。当不安袭来,她点开阿福,输入:“我是不是病了?”屏幕那头,总有一个声音冷静回答:“别怕,这很常见。”
这句话不能治愈疑病,却足以让她安稳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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