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莹刚请了年假,把母亲住了三十年的老宅子里外翻新了一遍。
白墙,新瓦,透亮的玻璃窗。
母亲肖芳兰摸着堂屋里那张暗红色的八仙桌,皱纹里都是笑。
可新刷的石灰味儿还没散尽,村口老槐树上就贴出了告示。
新城规划,这一片都要拆。
通知送到家那天,肖芳兰正给新换的窗帘扦边。
她捏着那张薄纸,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沉默地折好,压在了八仙桌的玻璃板底下。
拆迁办的人很快上了门,一个叫唐江华的中年男人,说话像尺子量过。
“按照标准,您这宅子,补偿八万八。”
肖芳兰当时正在扫院子,她停下手,笤帚攥得紧紧的。
她看着唐江华,声音不大,却有点发颤:“这价钱,不行。”
唐江华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内容。
“老太太,政策就是这么定的。”
后来的几次交涉,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直到那个下午,唐江华带着最后期限的通知又来。
肖芳兰转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她手里拿着一个看不清颜色的旧铁盒。
她打开它,从一层层旧布帕子里,取出一张纸。
纸脆得仿佛一碰就碎,边缘焦黄卷曲,墨迹是褪色的虫蛀的洞。
她把它轻轻推到唐江华面前的桌上。
唐江华起初没在意,低头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冻住,像是被那张纸上的字烫着了。
肖芳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这价钱,不行。”
她的手按在那张纸上。
“确定只赔八万八?”
“你再看清楚些。”
唐江华的手指有些僵,他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那张脆弱的纸。
他的瞳孔一点点放大。
屋子里静极了,能听见灰尘在阳光里漂浮的声音。
01
李雪莹是半个月前回来的。
火车转大巴,再搭一程邻居的三轮,颠簸到家时已是傍晚。
老宅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更旧了,墙皮斑驳,窗棂朽坏。
母亲肖芳兰站在门口等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
“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话不多,接过行李的手很稳。
翻新的主意是李雪莹提的。她在城里做设计,画了无数光鲜的空间。
却总觉得,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装着老宅雨天潮湿的气味。
“妈,咱把房子修修吧,好好收拾一下。”
肖芳兰当时正在摘豆角,闻言停了一下。
“花那钱做啥,还能住。”
“能住是能住,可您住得不敞亮。我都联系好了,工料我出,您就监工。”
肖芳兰没再反对,只是连着几天,收拾东西时格外慢。
那些旧物,一个缺口的腌菜坛子,一副磨秃了的鞋底,她都要看半天。
动工那天,请来的师傅手脚麻利,旧瓦被哗啦啦卸下来。
肖芳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李雪莹走过去,揽住母亲瘦削的肩膀。
“很快就好,等弄好了,屋里亮堂,冬天也不冷了。”
肖芳兰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擦了擦眼角,说是灰迷了眼。
翻新的日子忙碌而充满生气。
肖芳兰变得爱说话了些,会给师傅们递茶水,讲讲这房子的来历。
“这房梁是八三年上的,那时候雪莹她爸还在……”
“门槛石是从后山拉的,一整块,沉,四个人才抬回来。”
李雪莹听着,心里酸酸软软的。
她知道,母亲不是在说房子,是在说那些被砖瓦木石封存的年月。
新窗户安好的那天下午,阳光毫无阻碍地涌进堂屋。
光柱里,浮尘像细碎的金粉。
肖芳兰抚摸着新刷的、光滑的白墙,手指小心翼翼。
“真好。”她低声说,像是对房子,也像是对自己说。
晚上,母女俩在新装的节能灯下吃饭。
灯光是暖白的,照得桌上的菜都鲜亮了几分。
“这下你回来,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住了。”肖芳兰给女儿夹了一筷子菜。
“妈,您就该一直住得像个样。”
李雪莹看着母亲舒展的眉头,觉得这假请得值,这钱花得值。
她甚至开始盘算,以后是不是可以多接些远程的活,多回来陪陪母亲。
老宅翻新,像是把一段褪色的旧时光,重新刷上了温暖的底色。
她没注意到,母亲偶尔会望向堂屋条案底下。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角落,塞着一个蒙尘的旧铁盒子。
肖芳兰的目光掠过它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凝重。
翻新完工那日,李雪莹里外拍了许多照片。
发在朋友圈,收获了一串点赞和羡慕的评论。
“老宅新生”、“归处”、“妈妈的微笑”,她配的文字充满温情。
那时她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缓而笃实地流淌下去。
像屋后那条小河,即便缓慢,却方向明确,滋养着岸边的生活。
她不知道,河床底下,早已潜藏着改道的激流。
一张贴在老槐树上的白纸黑字,正等着将一切安宁打破。
02
村口老槐树是村里的信息集散地。
谁家有事,都往那儿贴张红纸黑字的告示。
那天李雪莹去镇上买新的门帘,回来路过,看见树下围了好些人。
叽叽喳喳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和不安。
她没太在意,直到看见树干上贴着的,不是惯常的红纸。
是很大一张白色的打印纸,盖着鲜红的公章。
标题字体加粗:《关于县新城规划区域征迁事宜的通知》。
她的心蓦地一沉,挤进去看。
密密麻麻的条文,补偿标准,搬迁期限。
她的眼睛急速扫过附着的区域示意图。
那片被粗红线框起来的范围,像一只不规则的巨手。
而她家刚刚翻新、墙白瓦亮的老宅,就在那只手的掌心。
李雪莹捏着门帘的手指有些发凉。
她定了定神,挤出人群,加快脚步往家走。
母亲肖芳兰正在院里给新移栽的月季浇水。
水珠在嫩叶上滚着,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妈,”李雪莹声音有点干,“村口贴通知了,要拆迁。”
肖芳兰手里的水壶顿住了。
水流继续淌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关上了开关。
“哦。”她应了一声,把水壶慢慢放在地上。
“说是新城规划,这一片都要拆。图我看了,咱家在里头。”
肖芳兰没说话,走到井台边洗了洗手,用围裙慢慢擦干。
她走进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
李雪莹跟进去,把买来的门帘放在桌上。
“补偿标准……好像有明文规定,按面积算。咱家这房子,估计……”
她没往下说,心里快速估算着。
老宅面积不大,就算加上院子,按照她知道的一般补偿价,恐怕也不乐观。
肖芳兰的目光落在玻璃板下。
那里压着许多老照片,还有李雪莹小时候得的奖状。
“真要拆?”她问,声音很平。
“通知都贴了,公章盖着,应该是真的。”
肖芳兰又不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崭新的玻璃,院子里未铺完的青砖。
看了很久。
接下来的两天,肖芳兰一切如常。
做饭,打扫,给花浇水。
只是话更少了。
她常常端着茶杯,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院子发呆。
目光一寸寸掠过新砌的花坛,新换的大门,新粉刷的墙壁。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亲人。
李雪莹心里堵得慌,试着宽慰她。
“妈,拆迁也好,能换新楼房,有暖气有天然气,住着舒服。”
肖芳兰摇摇头。
“不一样。”
“哪不一样?新房子条件肯定比这儿好。”
“这儿,”肖芳兰拍了拍身下的门槛,“有根。”
第三天的傍晚,村里的喇叭响了。
通知各户,明天拆迁办的负责人会下来,逐户做初步沟通。
让大家留人在家。
广播声在薄暮的空气里嗡嗡地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肖芳兰正在厨房炒菜。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而规律,盖过了广播的余音。
吃饭时,李雪莹小心地提起。
“明天人家来,妈,咱们也好问问清楚,具体怎么补偿。”
“嗯。”肖芳兰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查了查,这种情况,有时候还能谈谈条件,比如要房子还是钱……”
“不卖。”肖芳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李雪莹一愣。
“妈,这不是卖,是征迁,有政策的。”
“给多少钱,都不卖这房子。”肖芳兰放下碗,看着女儿。
她的眼神里有种李雪莹很少见到的执拗,甚至是一丝近乎悲壮的坚决。
“你爸在这儿娶的我。”
“你在这儿出生,长大。”
“这房梁上每一道印子,我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这不是房子,这是家。”
李雪莹鼻尖一酸,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明白了母亲这些天的沉默。
那不是认命,是在积蓄力量,守护一件绝不能失去的东西。
夜里,李雪莹失眠了。
她听见隔壁母亲房里,有极轻微的窸窣声。
起身从门缝看去,昏黄的灯光下,母亲背对着门。
她面前摆着那个李雪莹有印象、却从未在意的旧铁盒子。
母亲的手,正一遍遍抚摸着盒盖。
动作很轻,很慢,像一个仪式。
03
唐江华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
开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穿着挺括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一下车,脸上就挂起标准的、略带矜持的笑容。
“是肖芳兰同志家吧?我是拆迁办的唐江华。”
肖芳兰站在院门口,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李雪莹从屋里迎出来,给他倒了杯茶。
唐江华在八仙桌旁坐下,没碰茶杯,直接打开了文件夹。
“这次新城规划,是县里的重点工程,意义重大。”
“感谢你们家的支持。我们来,就是落实具体的补偿事宜。”
他说话节奏平稳,吐字清晰,带着公事公办的亲和力。
肖芳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握在一起。
“这是初步的勘查评估报告和补偿测算表。”
唐江华抽出两张纸,推到肖芳兰面前。
手指点着几个关键数字。
“您家宅基地面积,测量是八十二点三平米。”
“地上房屋建筑面积,六十五平米。砖木结构,评定为C级。”
“附属物包括水井一口,树木三棵……”
他一口气报完,最后手指落在表格最下方。
“综合计算,货币补偿总额是八万八千元整。”
他说完,抬头看着肖芳兰,脸上是那种“事情很清楚,结果很合理”的表情。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麻雀的啁啾声。
肖芳兰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
八万八千元。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唐江华。
“多少?”
“八万八。”唐江华清晰地重复。
肖芳兰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她松开了握在一起的手,一只手按在桌沿上。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这房子……我刚翻新。”她的声音有点飘。
“这个我们了解。”唐江华点点头,语气温和但内容不变。
“但评估标准是基于房屋的结构、年限、重置成本等因素综合计算。”
“翻新的部分,我们会适当考虑,但影响不大。”
“政策是统一的,对所有人都一样。”
“不行。”肖芳兰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
唐江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老太太,您的心情我理解。但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有文件……”
“我说,不行。”肖芳兰打断他,语气硬了起来。
“八万八,买不来我这房子。”
唐江华合上了文件夹,身体往后靠了靠。
“老人家,这不是买卖。这是国家建设需要,依法征迁。”
“补偿是根据法律法规和政策来的,不是您说不行就不行的。”
李雪莹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急又闷。
她插话道:“唐主任,我们这房子虽然旧,但地段在这里。而且刚花了好几万翻新,这个补偿价,确实太低了点。”
唐江华转向李雪莹,态度更正式些。
“小李同志,你在城里工作,应该更明白。”
“征迁补偿有严格标准,不是市场议价。翻新是你们的自愿行为,不能改变房屋的根本属性。”
“全县一盘棋,如果家家都按自己的要求来,工作就没法开展了。”
他拿起茶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八万八,这个数目是经过科学测算的,合法合规。”
肖芳兰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合规?合谁的规?”
她的脸有些发白,胸脯起伏着。
“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风风雨雨都在里头!”
“你几张纸,几个数,就想把它定了?”
唐江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肖芳兰同志,请您冷静。我们可以讲道理,讲政策,但不能感情用事。”
“我没有感情用事!”肖芳兰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讲我家的道理!”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门外,指向院子,指向这房子的每一处。
“那口井,是我公公打的!”
“那棵枣树,是我嫁过来那年种的!”
“这面墙,雪莹她爸亲手砌的!”
她的手指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
“这些东西,你那个本本上,有数吗?!”
唐江华也站了起来,拿起文件夹。
“老人家,我跟您说不通。今天就这样吧。”
“补偿协议和相关政策文件,我留一份给你们。”
“你们好好看看,仔细想想。有什么疑问,可以按上面的联系方式咨询。”
“搬迁期限是三个月。希望你们以大局为重,配合工作。”
他把几张纸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语气缓和了一点,但内容依旧冰冷。
“八万八,不少了。多少人家都签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道理您活这么大岁数,应该懂。”
说完,他迈出院门,上了车。
发动机响起,车子掉头,开走了。
留下一阵淡淡的尘土。
肖芳兰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微微发抖。
李雪莹走过去扶她。
“妈,您别急,别生气,咱们再想办法……”
肖芳兰慢慢坐下,目光空洞地看着桌上那几张纸。
“办法……”她喃喃道。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条案底下那个角落。
那里,旧铁盒子静静地待着。
蒙着一层时光的灰尘。
04
唐江华走后,家里气氛像凝固的铅。
肖芳兰一整天没怎么说话,饭也吃得少。
只是反复擦拭着家具,动作缓慢而用力。
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掉。
李雪莹心里乱糟糟的。
她拿起唐江华留下的文件,仔细翻看。
条文严谨,数字清晰,盖着公章,看上去无懈可击。
补偿标准明细表里,每一项都标明了依据和计算公式。
砖木结构C级,每平米补偿单价低得让她心凉。
翻新投入的那些钱,在评估里几乎没留下痕迹。
她试着拨打文件上的咨询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客气而疏离,回答全是文件上的原话。
问到能否酌情考虑刚翻新的情况,对方说已按标准计算完毕。
问到补偿是否还有协商空间,对方说标准统一,无法变动。
电话挂断,李雪莹感到一阵无力。
面对一个庞大、严谨、按章办事的体系,个人的声音微弱如蚊蚋。
晚上,李雪莹在网上搜索相关政策和案例。
看到类似情况的讨论,多是无奈和妥协。
有人说起“钉子户”,结局往往不太美好。
她关掉网页,心里沉甸甸的。
母亲的态度异常坚决,可这种坚决,在现实面前能撑多久?
八万八,在城里只够买几个平米。
可在这里,却是母亲守了半辈子的全部。
深夜,李雪莹口渴起来倒水。
经过母亲房门口,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门虚掩着,昏黄的光线透出来。
她轻轻推开门缝。
肖芳兰坐在床沿,那个旧铁盒子打开放在腿上。
里面不是什么金银细软,而是一些旧纸张,用布帕子包着。
母亲正拿着最上面的一张,就着台灯的光,仔细地看着。
她的手指拂过纸张表面,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婴儿的脸。
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念上面的字。
灯光把她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微微摇晃。
李雪莹从未见过母亲如此专注,甚至有些肃穆的神情。
那不仅仅是对旧物的怀念,更像是在确认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悄悄退开。
回到自己房间,却再也睡不着。
那个铁盒子,到底是什么?
里面装的,肯定不是普通的旧物。
母亲那种近乎守护秘密般的态度,让她心生疑惑。
第二天,李雪莹试探着问:“妈,昨晚我看您房里有光,没睡好?”
肖芳兰正在晒被子,拍打的动作顿了一下。
“看了点旧东西。”
“什么旧东西?是不是我爸留下的?”
“嗯……有些是。”肖芳兰含糊地应道。
“我能看看吗?”
肖芳兰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时候不到。”
“那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
肖芳兰抱起晒得蓬松的被子,往屋里走。
“该让你看的时候,自然就让你看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留下李雪莹站在原地。
母亲心里藏着事,而且这件事,似乎和眼前的拆迁困局有关。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有邻居过来串门。
多是打听情况,抱怨补偿低,商量怎么办。
说起唐江华,都说这人软硬不吃,只认文件。
村里已经有好几户签了协议,虽然不情愿,但怕当“钉子户”吃亏。
压力像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漫过来。
李雪莹开始做母亲的工作,现实而残酷。
“妈,政策是这样,硬扛着,最后可能更麻烦。”
“我知道您舍不得,可咱们也得过日子。”
“要不,咱们用这钱,在附近镇上买个小点的房子?”
肖芳兰总是摇头。
“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
她的固执,让李雪莹既心疼又有些烦躁。
母女之间,出现了多年来罕见的紧张气氛。
直到那天下午,唐江华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态度比上次更直接。
“肖芳兰同志,考虑的怎么样了?”
“三天内,签协议的人家,有额外三千块的按时搬迁奖励。”
“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把新的协议放在桌上,等着。
肖芳兰看着那协议,又看看唐江华。
她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院子外面,望向村庄更远的地方。
然后,她慢慢地说:“我要见你们领导。”
唐江华愣了一下,笑了,是那种觉得可笑的笑。
“我就是这片的负责人。领导很忙,没空处理具体户的事。”
“你的补偿问题,找我谈就行。”
肖芳兰摇了摇头。
“你定不了。”
“我有什么定不了的?补偿标准白纸黑字……”
“因为,”肖芳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那个本本,算得不对。”
唐江华收起笑容。
“哪里不对?你说说看。”
肖芳兰沉默了几秒。
屋里的空气仿佛被拉紧了。
她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让唐江华和李雪莹都愣住的话。
“你去查查。”
“查查七十年前,九十年前。”
“这方圆五里地,姓什么。”
05
唐江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肖芳兰,像在看一个突然说出疯话的人。
“老太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说的是您家宅基地和房子的补偿,扯七十年前做什么?”
“土地国有,历史问题不归我们管,也管不着。”
他的语气里带了明显的不耐烦。
“我们只认现在的产权证明。您有房产证吗?有土地证吗?”
肖芳兰抿紧了嘴唇。
老宅的产权手续确实不齐全,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当年建房时简单,也没那么严格的要求。
“没有现在的证,就按无证房处理,补偿还要再打折。”
唐江华敲了敲桌上的协议。
“八万八,已经是考虑到实际情况,给出的最高额度了。”
“您要是再提这些没边儿的事……”
他顿了顿,留下威胁的空白。
李雪莹的心揪紧了。
她拉住母亲的胳膊。“妈,您别说了……”
肖芳兰轻轻拂开女儿的手。
她的眼睛依然盯着唐江华,那里面有种让唐江华不太舒服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哀求,而是一种奇怪的、沉静的笃定。
“你没听明白。”肖芳兰慢慢说。
“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
“我是在告诉你,你算错了。”
“错得离谱。”
唐江华气极反笑。
“好,好。我错了。那您说说,怎么才对?”
她的目光又一次,极其短暂地,瞟向里屋的方向。
那个铁盒子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你会知道的。”
唐江华彻底没了耐心。
他收起协议,站起来。
“肖芳兰同志,我最后通知您一次。”
“下周五之前,必须签订补偿协议。”
“否则,我们将视为您拒绝配合征迁工作。”
“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后果,由您自行承担。”
“到时候,可能连八万八都没有了。”
他丢下这句话,带着人走了。
脚步声在院子里重重响起,渐渐远去。
堂屋里一片死寂。
李雪莹感到一阵眩晕。法律后果……自行承担……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头砸下来。
“妈……”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咱们怎么办啊?”
肖芳兰没有看她。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唐江华车子消失的方向。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雪莹,”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去,换身出门的衣服。”
李雪莹一愣。“去哪儿?”
肖芳兰转过身,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跟我去趟你永根伯家。”
李永根是村里的老寿星,快九十了。
住在村子最东头,一间更老旧的瓦房里。
他是看着李雪莹父亲长大的,也是村里少数几个
还记得更早年间事情的老人。
母亲在这个时候要去找他,为什么?
李雪莹忽然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七十年前,九十年前……这方圆五里地,姓什么。”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像闪电般掠过她的脑海。
难道那个铁盒子里……
她不敢再想下去,心脏怦怦直跳。
“妈,难道咱家以前……”
肖芳兰抬手,止住了她的问话。
“先去。去了,听你永根伯怎么说。”
她的眼神复杂,有决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还有深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李雪莹咽下了所有的疑问,匆匆回屋换衣服。
她隐约感觉到,一扇通往未知过往的门,正在母亲手中缓缓推开。
门后是什么?
是能拯救老宅的稻草,还是更深的漩涡?
她不知道。
母女俩走出院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最后一抹晚霞,像褪色的血痕,涂在西边的天际。
村子里炊烟袅袅,狗在远处吠叫。
一切都看似平常。
李雪莹却觉得,脚下的路,仿佛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而身边的母亲,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像是去奔赴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无声的约见。
06
李永根家的瓦房比肖芳兰家的更显破旧。
低矮,墙皮剥落得厉害,木门上的黑漆斑斑驳驳。
院子里有一棵极大的老榆树,树冠如盖,投下浓重的阴影。
肖芳兰推开虚掩的院门时,李永根正坐在树下的小竹凳上抽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睛辨认。
“芳兰?雪莹丫头?这么晚了,咋过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破风箱。
肖芳兰走过去,在他面前的另一张小凳上坐下。
李雪莹安静地站在母亲身后。
“永根哥,”肖芳兰开口,称呼用的是旧时的叫法。
“有点事,想问问您。”
李永根磕了磕烟灰,重新装上烟丝。
“啥事?说吧。”
“唐家峪这一片,要拆迁了。补偿款给得低,八万八。”
李永根“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拆迁嘛,都这样。能给点就不错了。”
“我不打算要这点钱。”肖芳兰说。
李永根点烟的手停住了,看向她。
“那你想要啥?”
肖芳兰没有直接回答。
她的目光投向老榆树粗壮的树干,又缓缓扫过这破旧的院落。
“永根哥,您还记得……我公公,雪莹她太爷爷,是咋搬到唐家峪来的吗?”
李永根沉默地抽了几口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满是沟壑的脸。
“咋不记得。”他慢慢说。
“你公公,李守业老先生,那是民国二十几年……从南边逃难过来的。”
“不是逃难。”肖芳兰轻声纠正。
“是回来。”
李永根拿着烟杆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肖芳兰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异,有回忆,还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
“芳兰,你……”他欲言又止。
“永根哥,”肖芳兰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力量。
“我公公临终前,是不是交给您爹一样东西?让他帮着保管,等李家后人需要的时候……”
李永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
李雪莹连忙上前,想给他拍拍背。
李永根摆摆手,好半天才喘匀气。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了些,紧紧盯着肖芳兰。
“你爹……把‘那个’给你了?”
肖芳兰点了点头。
李永根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烟味,有沧桑,还有沉甸甸的时光。
“你爹是个守信用的人。”他喃喃道。
“我爹也是。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三遍。”
“东西在屋后头,老墙基第三块石头底下。”
“除非李家后人自己来问,否则,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说。”
肖芳兰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
“永根哥,对不住。让您和您爹,守了这么多年。”
李永根摇摇头,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走吧。”
他佝偻着背,领着母女俩,绕到破旧瓦房的屋后。
那里杂草丛生,有一段早已塌陷的旧墙基。
垒墙的石头大小不一,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李永根不用数,径直走到一处,蹲下身。
他的手在第三块石头边摸索了几下。
那石头看起来和旁边的并无二致,嵌得结实。
但他用力一扳,石头竟有些松动。
再一用力,石头被搬开了。
下面是一个空洞,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腐朽的气息。
李永根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
掏出来一个用好几层油布紧紧包裹着的、砖头大小的东西。
油布已经发黑发硬,边缘破损。
他小心翼翼地剥开油布。
里面是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样式比肖芳兰家里的那个更古旧,锈蚀严重。
李永根把铁盒递给肖芳兰。
他的手有些抖。
“原物奉还。”
肖芳兰双手接过,铁盒很沉。
她抚摸着冰凉的、粗糙的铁皮表面,久久不语。
“永根哥,”她抬起头,“明天,拆迁办的人会来下最后通牒。”
“我想,是时候了。”
李永根望着她,又望了望她手中的铁盒。
最终,他点了点头。
“是该见见光了。憋了快一百年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星。
李雪莹扶着母亲,手里帮着拿那个沉甸甸的铁盒。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疑惑、震惊、期待、不安……各种情绪翻搅着。
“妈,这到底是……”
“明天,”肖芳兰打断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异常清晰。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唐江华果然准时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像是工作人员,也像是以防万一的。
脸色比上次更冷。
“肖芳兰同志,今天是最后期限。”
“协议,签还是不签?”
他把协议和笔,啪地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气势压人。
肖芳兰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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