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了,这么多人喝西北风?”
婆婆贾慧芳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油渍在铲尖凝结成黄褐色的斑点,像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浑浊。
她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刚换好鞋准备出门的脚背上。
我握着门把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厨房里飘出烧焦的糊味,客厅茶几上堆着没收拾的碗筷,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风里乱成一团。
而墙上的钟,时针正指向下午四点半。
我知道,再过半小时,大姑姐何蕊就会带着她婆婆一家六口人,准时推开这扇门。
这一切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我刚和何泽楷结婚,搬进这套三居室还不到两周。
01
第一个周末的早晨,我是被门外的说笑声吵醒的。
何泽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上。
“谁啊?”我迷迷糊糊地问。
“估计是我姐。”他声音闷在枕头里,“每周都来,习惯了就好。”
我揉着眼睛起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姑姐何蕊正从袋子里往外拿水果,她婆婆彭桂华抱着两岁的小孙子坐在沙发上。
何蕊的丈夫叶伟诚在阳台抽烟,另外两个稍大点的孩子在追着跑。
“佳慧醒了?”婆婆贾慧芳从厨房探出头,“正好,来帮我剥点蒜。”
我还没完全清醒,就被塞了一头蒜和一个小碗。
厨房里,婆婆已经炖上了排骨,灶台上摆着七八个待处理的菜。
“妈,今天怎么这么多人?”我小声问。
“蕊蕊每周都带她婆家人过来吃饭。”婆婆手里的刀在菜板上剁得咚咚响,“热闹点好,我就喜欢热闹。”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
可我看见她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天中午,我们摆了整整两大桌。
何蕊一家六口,加上我和何泽楷、婆婆,还有公公——他通常只吃饭不说话——将近十个人。
婆婆忙前忙后,不停地添菜盛汤。
大姑姐何蕊坐在沙发上,和她婆婆彭桂华聊得火热。
彭桂华夸婆婆手艺好,说自家媳妇要是有这一半能干就好了。
何蕊笑着推了她婆婆一下,眼神却往厨房这边瞟。
“妈,您歇会儿吧,让佳慧弄。”
婆婆真的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来。
“佳慧,那剩下的菜你炒一下,我去陪亲家母说说话。”
我系着围裙,在油烟里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像隔着层毛玻璃。
那天晚上,何蕊一家待到九点多才走。
我和婆婆收拾到十点半。
洗碗的时候,我发现洗洁精快用完了。
“妈,洗洁精没了。”
“明天我去买。”婆婆擦着灶台,“对了,下周你记得提醒我,得多备点米和油。这一大家子吃饭,消耗快着呢。”
她说着,很自然地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02
第二周,何蕊一家来了三次。
周三晚上,周五晚上,还有周日全天。
周三那次,我加班到七点半才到家。
推开门,饭已经吃了一半。
桌上杯盘狼藉,孩子们在客厅地上玩玩具。
婆婆看见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才回来啊?我们都吃过了。锅里给你留了饭,自己去盛吧。”
何蕊笑着招呼:“佳慧快来,妈今天烧了红烧肉,特意给你留了几块。”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角落,听着他们聊家长里短。
彭桂华在抱怨菜价又涨了,何蕊说孩子补习班要交钱。
叶伟诚闷头吃饭,偶尔插一两句工作上的烦心事。
婆婆一边听,一边给彭桂华夹菜。
“亲家母多吃点,在我这儿别客气。蕊蕊,伟诚最近脸色不好,你得多给他补补。”
吃完饭,何蕊一家坐着看电视。
婆婆起身收拾碗筷,我自然也跟着站起来。
“妈,我帮你。”
“嗯。”婆婆递给我一摞盘子,“小心点,别摔了。”
那天晚上,何泽楷洗完澡躺上床,我犹豫着开了口。
“泽楷,姐她们……每周都来这么多次吗?”
何泽楷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
“差不多吧。姐婆家离得远,妈心疼她们做饭麻烦。”
“可是这样妈太累了。”我斟酌着词句,“而且咱们家开销也大……”
何泽楷放下手机,侧过身看我。
“妈愿意。她退休了没事做,就喜欢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再说姐也不容易,伟诚哥工作不顺,三个孩子压力大。”
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
“你是新媳妇,多体谅体谅。妈年纪大了,你就多帮帮她,好吗?”
他的手掌很暖,声音也很温柔。
可我心里那点不舒服,像颗种子一样埋下了。
03
第三周,何蕊一家来了五天。
周一到周五,除了周二,每天都来吃晚饭。
周四那天,婆婆早上买菜时扭了脚。
下午她坐在沙发上揉脚踝,我下班回来看见,赶紧去找药油。
“妈,您别动了,今晚的饭我来做吧。”
婆婆点点头,难得说了句:“辛苦你了。”
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切菜时不小心割到手,血珠冒出来,我用清水冲了冲,贴个创可贴继续。
六点半,何蕊一家准时进门。
孩子们冲进来喊饿,彭桂华扶着婆婆在沙发上坐下。
“亲家母脚怎么了?哎呀,这可要小心。年纪大了,骨头脆。”
何蕊走进厨房:“佳慧,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姐,快好了。”
其实锅里还有个汤没烧,灶台上堆着待洗的配菜碗。
但何蕊已经转身出去了。
“那辛苦你了啊。”
七点十分,饭菜上桌。
彭桂华尝了一口清蒸鱼:“嗯,味道还行,就是酱油多了点。亲家母平时做得淡,我们老人家吃太咸不好。”
婆婆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饭后,何蕊一家照例坐在客厅。
婆婆脚不方便,我一人收拾了所有碗筷。
洗碗时,听见彭桂华在客厅说:“还是亲家母手艺好,我们家蕊蕊要是有这本事,我天天享福。”
何蕊笑:“妈,您这是嫌弃我啊?”
“哪敢嫌弃,就是羡慕亲家母有福气,媳妇这么能干。”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
我盯着池子里漂浮的油花,突然觉得手背上的创可贴很刺眼。
那天晚上,我对何泽楷说:“妈脚伤了,下周是不是让姐她们少来几天?”
何泽楷正在看球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泽楷,我在跟你说话。”
“啊?哦,好,我跟我姐说说。”
但他始终没拿起手机。
第二天是周五,何蕊一家又来了。
婆婆的脚还肿着,却一早去了菜市场。
她说周末人多,得提前备好菜。
04
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二。
那天我本来要加班,但项目临时取消,我提前下了班。
想着婆婆脚还没好利索,我特意去超市买了条鱼,想回家帮忙做饭。
走到楼下时,听见小区亭子里几个阿姨在聊天。
“贾阿姨真是辛苦,天天做那么一大桌子饭。”
“她乐意呗,女儿嫁得不好,婆家条件差,当妈的心疼。”
“那也是。听说她女婿生意赔了,欠了不少钱?”
“嘘,小声点……”
我提着鱼袋子的手紧了紧。
上楼,开门。
客厅里没有人,厨房传来炒菜声和说话声。
我放下包走过去,看见婆婆正在灶前忙碌。
何蕊站在她旁边,往一个饭盒里装菜。
装得满满当当的,红烧肉、炒虾仁、炖鸡蛋。
“妈,这些够吗?”何蕊问。
“够什么够,再多装点。伟诚工作累,得补身体。孩子们长身体,也要吃好。”
“还是妈心疼我们。”何蕊声音有点哽咽,“要不是您……”
“说什么傻话。”婆婆打断她,“我是你妈,我不心疼谁心疼?快装好,趁热带回去,晚上热热就能吃。”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鱼袋子发出窸窣声响。
婆婆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何蕊迅速盖上饭盒盖子,脸上挤出笑容:“佳慧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嗯,不加班。”我把鱼递过去,“妈,我买了条鱼。”
“放那儿吧。”婆婆转过身继续炒菜,“今晚简单吃点,蕊蕊她们不过来了。”
但那个鼓鼓囊囊的饭盒,已经装好了三人份的菜。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我、何泽楷和公婆吃饭。
四菜一汤,出奇地安静。
吃完饭,婆婆突然说:“佳慧,明天你下班早点回来。蕊蕊她们过来,我买了只鸡,你帮我一起收拾。”
我张了张嘴。
何泽楷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好。”我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何泽楷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想起那个装得满满的饭盒,想起小区阿姨的话,想起婆婆看着何蕊时心疼的眼神。
然后我又想起自己。
每天下班赶回家,系上围裙,在油烟里忙碌。
吃完饭后收拾残局,洗堆成小山的碗筷。
而何蕊坐在沙发上,和她婆婆聊天,孩子们在玩闹。
婆婆对她们永远是笑脸,对我却总是不经意的皱眉。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就像决堤的水,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
05
周三,我照常下班回家。
何蕊一家已经到了,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婆婆在厨房喊:“佳慧,快来帮我剁鸡块!”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
那只鸡已经焯过水,躺在案板上。
婆婆递给我一把厚重的剁骨刀:“剁小块点,炖汤。”
我接过刀,手起刀落。
鸡骨头在刀下碎裂,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剁的不是鸡,而是我心里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佳慧,”婆婆突然说,“明天我老姐妹聚会,晚饭你来做吧。菜我早上买好放冰箱。”
刀停在半空。
“妈,我明天可能要加班。”
“加什么班,早点回来。”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蕊蕊她们来,你总不能让我一个老太太忙活吧?”
我看着案板上血肉模糊的鸡块。
油星溅到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但那个“好”字,像石头一样硌在喉咙里。
周四早上,我出门前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菜:两条鱼、三斤排骨、一堆蔬菜。
还有一张纸条:晚上六点开饭。
我关上门,拎起包。
那天我确实加班了,但六点准时下了班。
只是我没回家,而是坐上了去我爸妈家的公交车。
路上,我给何泽楷发了条微信:今晚回我妈家吃饭,不回去了。
何泽楷很快回复:姐她们来了,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看着那行字,按熄了屏幕。
我妈梁丽香看见我,又惊又喜。
“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什么菜。”
“随便吃点就行。”我挤出一个笑,“就想吃您做的饭了。”
那顿饭很简单,青椒炒肉、番茄鸡蛋、紫菜汤。
但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嚼。
我爸问我:“在婆家还好吗?适应不适应?”
“挺好的。”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
我妈靠在厨房门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婆婆对你好吗?”
“好。”我冲掉碗上的泡沫。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来。妈这儿永远有你的饭吃。”
我背对着她,鼻子突然一酸。
晚上八点多,何泽楷打电话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有点不高兴了。”
“今晚住我妈这儿,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佳慧,你别闹脾气。姐她们难得来……”
“难得?”我打断他,“上周来了五天,这周已经来了三天。这叫难得?”
何泽楷叹了口气:“你知道姐家的情况,妈也是心疼她们。”
“谁心疼我?”这句话冲口而出。
我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两边都安静下来。
“我先挂了。”我说。
挂断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微信。
只有四个字:明天回来。
06
周五,我又回了我妈家。
这次我提前打了电话,我妈做了一桌好菜。
我爸问:“泽楷怎么没一起来?”
“他加班。”我说。
其实何泽楷下午给我发了三条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我一条都没回。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婆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佳慧,你在哪儿?”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在我妈家吃饭。”
“今天蕊蕊她们过来,你不在,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握紧筷子:“妈,我昨天就跟泽楷说了,这几天住我妈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你好好陪你爸妈。”婆婆说,“反正咱们家没你也行,就是多做几个菜的事。”
她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扒了一口饭,却尝不出味道。
周六早上,何泽楷直接来了我爸妈家。
他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
“爸,妈,我来接佳慧回家。”
我妈拉他坐下吃饭,我爸问他工作怎么样。
气氛看似融洽,但我看见何泽楷眼底的血丝。
饭后,他把我拉到阳台。
“佳慧,别闹了,跟我回家吧。”
“我闹什么了?”我看着他,“我回我自己妈家吃饭,就是闹?”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何泽楷抓了抓头发,“妈这两天累坏了,姐一家天天来,我一个人也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就需要我回去帮忙?”我接过他的话。
何泽楷被噎住了。
“泽楷,”我放缓语气,“你觉得这样公平吗?姐天天带一大家子回来吃饭,妈伺候她们,我伺候所有人。凭什么?”
“姐家困难,妈心疼女儿……”
“谁妈不心疼女儿?”我的声音有点抖,“我妈也心疼我。”
何泽楷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后他说:“你再休息一天,明天周日,姐她们肯定来。到时候你不在,妈真的忙不过来。”
“那就让姐帮忙啊。”我说,“她是女儿,帮忙做饭不是应该的吗?”
何泽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他没接我回去,自己走了。
周日中午,我又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这次她的声音没那么平静了。
“佳慧,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我说。
“晚上几点?蕊蕊她们五点半就到,我得准备晚饭。”
“妈,我今天想多陪陪我爸妈。”
电话那头传来深深的吸气声。
“行,随你吧。”
这次她先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点报复性的快感,很快被更大的空虚吞没。
下午四点,我跟我妈说回去。
我妈给我装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送我出门。
“跟婆婆好好说话,别置气。”
“知道了。”
但我没直接回婆家。
我在小区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五点二十,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该来的总会来。
我想看看,没有我在厨房里忙碌,这个家的晚饭会是什么样子。
07
我走到楼下时,正好听见孩子们的吵闹声。
何蕊一家已经到了。
我放慢脚步,等他们都上楼了,才跟着进去。
站在家门口,我听见里面传来婆婆急促的声音。
“蕊蕊,你把那菜洗一下。伟诚,你看着孩子别让他们乱跑。”
“妈,我婆婆腰不好,不能沾冷水……”
“那你去洗!”
婆婆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
我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一片混乱。
两个大孩子在地上抢玩具,小孙子在哭。
何蕊和彭桂华站在厨房门口,婆婆在里面手忙脚乱。
灶台上摆着切到一半的菜,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发出糊味。
看见我,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婆婆最先反应过来:“佳慧回来了?快来帮忙,菜要糊了!”
我没动,放下包,换鞋。
“妈,我刚回来,有点累。”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油污。
“你说什么?”
“我说我累了。”我重复一遍,“想先歇会儿。”
何蕊赶紧打圆场:“佳慧累了就歇着,妈,我来帮你。”
但她站着没动。
彭桂华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这都几点了,饭还没好……”
婆婆看着我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厨房,把锅铲摔得砰砰响。
那顿饭拖到七点半才吃上。
菜很简陋:一盘炒糊的青菜,一碗蒸得过老的鸡蛋羹,一盆没什么味道的排骨汤。
还有昨天剩下的半条鱼,热了热端上来。
彭桂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又吐出来。
“亲家母,这菜太咸了,还糊了。”
婆婆脸色铁青。
何蕊赶紧说:“妈今天可能状态不好,将就吃吧。”
“将就什么将就。”叶伟诚闷声说,“还不如去外面吃碗面。”
婆婆“啪”地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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