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十年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切姜。刀很钝,我没换。窗外下着小雨,油烟机的声音把雨声压得很低。孩子在房间写作业,他坐在客厅看新闻,音量开得不大不小,像是刻意留给我一个能听见的距离。

我忘了那天因为什么起的争执。多半是钱,或者他母亲,或者孩子的补习班。二十年里,这些事情轮流登场,从不缺席。我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他站起来,走过来,声音比平时低,说我越来越不讲理。我抬头看他,手里还拿着刀,突然觉得荒谬,像在看一段排练了无数遍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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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的手落在我脸上。并不重,但很清楚。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姜掉在地上,滚到灶台下面。我没有哭,也没有叫。那一刻我想的不是痛,是时间。我竟然在心里算,这是我们结婚的第七千三百多天。

他愣住了,像是被自己吓到。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别逼我”,语气里有慌乱。我把刀放下,弯腰去捡姜,手在抖。我怕被孩子听见,怕事情变得难看。那种怕,我太熟悉了。

那一夜我们各睡一边。我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出现他抬手的样子。不是凶,是熟练。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失控,是他觉得可以。

第二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穿衬衫。衬衫是我前一年给他买的,扣子有点松。我站在门口看他系扣子,他避开我的眼睛,说昨晚喝多了。然后补了一句,语气很轻:“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那一刻,我忽然很安静。不是愤怒,是清醒。我发现他并不觉得那一巴掌需要郑重其事地道歉。他只是在衡量成本,判断事情有没有闹大。他的态度比那一巴掌更响亮。

送孩子上学的路上,我问他昨晚记得什么。他说不太清楚,只记得我说话太冲。他踩着刹车,前车红灯亮起,他皱眉,像是在忍耐什么。我突然明白,忍耐的不是脾气,是我。

回到家,我把地上的姜找出来,洗干净,切完。动作很慢。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说我需要一点时间。他回得很快,说别把事情想复杂,夫妻哪有不磕不碰的。

中午我去银行,查了账户。二十年来,钱一直在他名下,我图省事,也图心安。柜台的姑娘问我要不要开一个新账户,我点头。她让我签字,我的手稳得出奇。

下午我去接孩子,路过一家小诊所,进去让医生看了看脸。医生说没事,只是轻微红肿。我谢谢他,走出来,阳光很亮。我突然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发高烧,他背我去医院,跑得满头汗。那时我以为,爱是可以抵御一切的。

晚上他回来,态度比早上更自然,甚至买了我爱吃的菜。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今晚吃点好的。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我此刻原谅,他会更确定一件事:这条线是可以踩的。

我说我想分开住一段时间。他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说你别闹。他的声音开始变硬,像昨晚之前。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房间,关上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断了。

那一晚,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没有他,我会怎样。答案并不光鲜,却很真实。我会累,会怕,但不会被打。

第二天,我搬了几件衣服,带着孩子住进了我姐家。他给我打电话,语气终于低下来,说他后悔,说不会再有下次。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我知道,下次不是承诺能解决的事。

二十年婚姻教会我一件事:真正让人清醒的,从来不是暴力本身,而是暴力之后那份理所当然的态度。那一刻你才会明白,你在这段关系里站在哪里。

我并不恨他。恨太费力气。我只是终于承认,有些人只能走到这里。清醒并不痛快,但它让人站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