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七年,我们终于住在同一套房子里。

说“终于”并不夸张。前六年,我们一直异地。他在南方,我在北方。结婚像是一种制度安排,每年靠高铁和航班维持。最初两年,我们还会计算下一次见面的倒计时,后来只记得哪张卡该我买票,哪次轮到他请假。

第七年,他调回来了。单位分房没轮上,我们用存款加贷款买了这套并不大的两居室。搬家那天,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始过日子”。

我以为这是关系的升级,事实证明,只是形式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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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前三个月,我们相处得很克制。像两个久别重逢的亲戚,说话客气,动作有分寸。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却各自靠边,像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无意中挨到的陌生人。

我没有多想。七年异地,总要有适应期。我甚至有点庆幸,他没有一回来就表现得热情,那样反而让我无所适从。

转折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回家时他已经洗完澡,坐在客厅看新闻。灯光白得刺眼,电视声音不大,像是给空间填点动静。

我换鞋,他忽然说:“以后我们分房睡吧。”

语气平静,像是在讨论垃圾什么时候倒。

我站在门口,鞋还没脱完,下意识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没看我,说:“作息不一样,我睡眠浅。”

这是个合理到挑不出错的理由。可我心里却一沉。因为异地那几年,我们见面本就少,住在一起时,他从没嫌过我翻身、起夜、看手机。

我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说:“好。”

那一刻,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还不愿意承认。

分房睡之后,我们的生活突然变得井井有条。他早起,我晚睡。冰箱里的食物分区摆放,洗衣机的使用时间错开。我们像两个合租多年的室友,熟悉对方的存在,却不再进入彼此的生活。

我开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他洗澡时间变长了,手机从不离身,连去阳台收衣服都要带着。晚上关门时,会特意反锁。周末加班的次数变多,却从不提具体做什么。

我没有查他手机。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一个男人如果决定抽身,证据从来不是藏在屏幕里,而是写在日常里。

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一次再小不过的插曲。

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五。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床上听得断断续续,只听到一句:“她睡了,不方便说。”

“她”是谁,不言而喻。

挂了电话,他进来给我倒水,动作很熟练,表情却疏离。我忽然觉得好笑。七年婚姻,他照顾我发烧的样子,竟比一个外人更像义务。

我问他:“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否认,只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是我听过最没有信息量的一句话。

我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点点头,说:“那你想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也不知道。”

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要离婚,他只是不想继续做丈夫。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谁都没再提这件事。日子照常过,只是更安静了。我开始回忆这七年,试图找出哪里出了问题。

我们并不是没有感情。结婚前,他追了我一年。结婚后,每次见面也都认真吃饭、聊天、过日子。只是感情一直停留在“努力维持”的阶段,从未真正生长。

异地像一层缓冲垫,掩盖了所有不合适。等真正住在一起,问题便一件件浮出水面。

我喜欢安静,他需要热闹。我习惯计划,他随性而为。以前靠距离忍耐的差异,如今每天都在消耗彼此。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没有这段婚姻,我会不会更轻松。

答案是,会。

我主动提出离婚,是在一个周日下午。阳光很好,我们坐在餐桌两端,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他说:“你想清楚了吗?”

我说:“我想得很久了。”

他点点头,没有挽留。

走出民政局那天,我没有解脱感,也没有悲伤。只觉得终于不用再假装理解一个已经不想解释的人。

回家收拾东西时,我看见那张分床的协议,其实只是他随口一句话。我忽然意识到,那一刻我心里有答案,不是因为他要分房睡,而是因为我没有挽留。

七年异地婚姻教会我的,不是如何忍耐,而是如何在看清之后,选择结束。

有些关系,不是撑得久就有意义。时间只是放大镜,把本来就存在的问题,一点点照出来。

我关上门,拉着行李离开。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却异常笃定。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