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照顾公公,是从他倒下那天开始的。
那天很普通。午饭后,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外面一声闷响,不重,却不对。我跑出去,他已经歪在藤椅旁,嘴角发白,像一瞬间被人抽走了力气。
后来医生说,是脑出血。救回来了,但下半身再也没站起来。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结婚第三年,没有孩子,工作刚转成自由状态,时间比别人多。婆婆当场就哭瘫了,大姑姐站在一旁,反复说“我家还有孩子”,小叔子低头刷手机,一句话没说。没人开口,但所有目光都慢慢落到我身上。
我当时点了点头,说:“我来吧。”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暂时扛一下。
照顾瘫痪的人,比想象中更琐碎,也更漫长。第一年,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半夜翻身,擦洗,换尿垫,他一咳嗽,我就醒。最开始我手忙脚乱,他嫌我笨,骂我力气小,说我翻他翻得不舒服。我忍着,不回嘴。
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年轻时在厂里当过小头目,说话直,脾气硬,对儿媳妇从来没好脸色。结婚那天,他只对我说了一句:“以后别指望我帮你们带孩子。”
我记得很清楚。
可现在,他所有的体面,都压在我一个人手里。
第二年,婆婆开始频繁头疼。她说她看不了公公现在这个样子,一看就心慌。她搬去跟女儿住,说等我忙不过来再回来。我没拦她。
那一年,我和丈夫的关系开始变得奇怪。他下班回来,看见我在给他爸擦身,总是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他会说一句“辛苦你了”,然后去洗澡,吃饭,睡觉。
他没有错,但我越来越清楚,我们之间少了点什么。
第三年,公公的情绪开始反复。他有时候突然对我很好,让我坐下歇一会儿,说我比他亲闺女还耐心。有时候又冷不丁地发火,说我给他吃的菜太咸,说我翻身不及时,说我把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有一次,他突然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他说他不想活了,说活着丢人,说不如早点死。我站在床边,手里还端着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我没有安慰他,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他说不出话了,眼睛死死看着我。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说过“死”这个字。
第四年,我开始明显地感到疲惫。不是身体,是心里。我对时间失去了感觉,一天和一天没有区别。我开始记不清上一次和朋友吃饭是什么时候,也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认真关心是什么感觉。
那一年,我偷偷去医院做了体检。医生说我轻度抑郁,让我多出去走走。我笑了一下,没有说我走不开。
第五年,公公开始衰弱得很快。他不再骂人,也不再挑剔。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有时候我给他擦脸,他会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却很用力。
他不说话,只抓着。
那天晚上,他呼吸变得很轻。婆婆、大姑姐、小叔子全都赶回来了。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人哭,大家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我。
我下意识走过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他说:“这些年,最不该累的人,是你。”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得不像话。
婆婆愣住了,大姑姐低下头,小叔子站在角落,脸涨得通红。丈夫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
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解脱,也没有委屈被看见的激动。我只是突然很累,像是五年的力气,在那句话里一下子被抽空了。
他很快就走了。
后事办得很简单。所有人都在说我不容易,说我仁义,说以后一定要对我好。我听着,没有接话。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那张照顾公公用的折叠床收起来,放进储藏室。房间一下子空了很多。
丈夫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想一个人住一段时间。
他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后来有人问我,后不后悔那五年。我想了很久,才回答。
不后悔,但也不想再来一次。
有些付出,不是为了被感激。只是走到那个位置,你没法转身。但你心里要清楚,那不是天经地义。
那是你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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