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半。

电梯里只剩我一个人,镜面墙把我照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眼神发灰,领带歪着。我突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在门口等我了。以前她会开一盏小灯,客厅只亮一半,像给晚归的人留一条路。现在没有了,她说浪费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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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听见屋里很安静,连电视的背景声都没有。她应该睡了。三十八岁的人,开始学会珍惜睡眠,这是她最近常挂在嘴边的话。

我换鞋,动作尽量轻。客厅的灯关着,卧室门虚掩,走廊那盏感应灯亮了一下,又很快灭掉。我正准备进书房放包,卧室里忽然闪了一点光。

很短,很冷的一下。

像一条鱼在黑水里翻了个身。

我站住了。

那不是灯,是手机屏幕。她睡觉前习惯把手机扣在枕边,说怕错过孩子学校的消息。但孩子已经上初中了,老师很少半夜发通知。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人有一种奇怪的自保机制,明明心里已经开始发紧,却还是愿意给世界留一点侥幸。也许只是系统提醒,也许是垃圾广告。

我还是进了卧室。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脸一半埋在枕头里,额头的细纹在夜灯下显得格外清楚。我忽然想起我们刚认识时,她总说自己永远不会长皱纹,说这是一种信念。后来信念输给了时间。

手机亮着,锁屏界面停在一条微信通知上。

没有内容预览,只显示发件人三个字:老地方。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一种迟钝的空白。

老地方。

这三个字像一枚旧钥匙,突然插进一把我早就忘记存在的锁里。我们有过很多“老地方”,谈恋爱时的烧烤摊,孩子出生前常去的公园,甚至还有一家早已倒闭的小面馆。但那些地方,都是“我们”的。

什么时候,“老地方”变成了她和另一个人的专属?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掉。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她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很稳定。

我突然意识到,这稳定已经很多年没有带给我任何安慰了。

我没有解锁她的手机。不是高尚,是胆怯。我怕看见比这三个字更具体的东西,那会让我必须立刻面对某种结论,而我还没准备好。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灯也没开。窗外是对面楼零星的灯光,像一些陌生人的晚安。

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我们的这些年。

她三十八岁,比我小两岁。结婚第十年,我们已经很少争吵。不是因为感情稳定,是因为没什么好争的了。钱够用,孩子听话,父母身体还算可以。生活像一口温水,喝不出味道,但也不至于烫嘴。

她最近开始注重打扮,买了一条不太符合她气质的连衣裙,颜色偏亮。我随口说了一句“挺年轻的”,她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敷衍。当时我没多想,现在却觉得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她开始健身,说是为了腰椎。我陪她去过一次,器械冰冷,灯光刺眼,她在跑步机上跑得很认真,耳机里放着我听不懂的音乐。我站在旁边,像一个误入他人生活的旁观者。

她也开始频繁低头回消息。有时我跟她说话,她会慢半拍才回应,说刚刚在处理工作。我没有追问。我们之间的默契,早已退化成一种礼貌。

夜里两点,我还是没睡着。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很久没抽了,呛得厉害。烟味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像一件来不及留下痕迹的事。

我开始认真想,如果她真的有了别人,我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我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冷静。不是撕心裂肺,不是崩溃失控,而是一种账本式的计算。房子怎么分,孩子跟谁,双方父母怎么交代,我的工作是否会受影响。

原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把“我们”当成一件需要用情感来处理的事情了。

凌晨四点多,她起夜。客厅的灯亮了,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她问。

加班太晚,脑子停不下来。”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灯光下,她的背影有一点疲惫,肩膀微微塌着。我突然生出一种很不合时宜的怜悯。

我差点开口问她:谁是老地方。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体面,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答案可能比问题更难处理。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临走前还提醒我晚上记得给孩子签作业本。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换上了那条亮色的裙子。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站在玄关,感到一种缓慢而真实的失重。

整个白天我都在走神。会议里别人说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我反复想起那条通知,想起她熟睡的脸,想起我们在民政局门口拍的那张照片,阳光刺眼,两个人笑得像是对未来毫无防备。

傍晚时,她发来一条消息,说今晚要和同事聚餐,可能回来得晚。

我盯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一下。

原来人真的可以同时生活在两条时间线上。一条是表面上井井有条的家庭秩序,一条是暗处悄悄滋生的个人欲望。

我没有拆穿她。

不是宽容,也不是懦弱,而是一种迟来的自省。我开始意识到,这个故事如果真的发生,并不是从那条消息开始的。它更早,早在我们不再认真看彼此的时候,早在我们把交流简化成任务交接的时候,早在我们默认“稳定”可以替代“靠近”的时候。

夜里,我依然失眠。

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愤怒或猜疑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夹杂着失落、不甘、疲惫,还有一点点说不出口的羞愧。

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悄悄走远。

手机亮了一下,只是提醒我,这段距离已经无法再假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