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的北京寒风刺骨。抚顺战犯管理所里,溥仪翻到一封刚送进来的家信,看到三妹韫颖的近照,久久盯着发呆。照片上,她裹着旧呢子外套,身旁摆着一只破手提箱。谁能想到,那位小时候剪指甲都要宫女轮班服侍的格格,如今靠沿街兜售香烟为生。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中央文史研究馆长章士钊正伏案写下一封长达数千字的推荐信,准备连同这张照片一道送往中南海。
时间得往前拨一年。1954年秋,章士钊在琉璃厂旧书摊发现《满宫残照记》,翻到韫颖写给溥仪的十余封家书。信中,她时而抱怨小贩围堵,时而自嘲“贫女无米以炊”,却仍不忘在末尾用一行娟秀小字写下“愿与黎庶同甘”。章士钊爱惜这一份灵气,更惊讶于她的落魄境况,当即托人找到了载涛。三天后,在东四牌楼附近的胡同口,章士钊看见韫颖扶着八岁儿子吆喝卖烟卷,声音沙哑却还带着一丝宫廷腔。他心里一酸,暗道:这要是搁在旧朝,她起码是位端坐后殿的郡主。
有意思的是,韫颖对自己的处境反而看得淡。“一个朝廷垮了,就像旧树倒了,我这片叶子自然随风落地。”她这样回应章士钊的关切。可惜,落地之后的困顿远比她预想更艰难。婆母病重,三个孩子待哺,家里唯一值钱的还是父亲载沣留下的两间老屋,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她常拿旧报纸糊窗,“风小了,心里就暖一点”。这番经历,为她那封自述信增添了刺目的真实。
1955年元旦清晨,章士钊进了西华门,亲手把信件与照片呈递中央办公厅。毛主席抽出照片,看了良久,只简单批下两个字:“同意”。在自述背面,他又添了一行:“走进了人民群众,变成了有志气的人。”随后周恩来主持具体安排,几位老同盟会出身的顾问也附议,没有人反对。
春天来临,东城区政协名单公示,新委员队伍里出现了“爱新觉罗·韫颖”五个字。街坊们愣住了——那位蹲地摊儿的妇女居然成了政协委员?韫颖得到正式通知时,第一反应竟是自责:“以前只晓得卖烟,真丢皇家脸。”八岁的儿子扑进她怀里小声说:“娘,咱以后还卖不卖烟?”她摸摸孩子脑袋,答得干脆:“不卖了,妈去上班。”
此后,她每周两次到区政协参加学习,白天记录民意,夜晚赶回家缝补孩子的旧棉衣。政协里不少年轻干部对这位前格格心存好奇,韫颖却主动要求从最基础的打字抄写学起,还自掏腰包买来《共同纲领》和《资政新篇》互相对照研读。不得不说,她的学习劲头让同事们刮目相看。
1956年夏,毛主席批准韫颖与载涛赴抚顺探望溥仪。火车进站前,韫颖犹豫着问:“见面后该怎么称呼?”载涛想了想:“就叫大哥吧。”铁门打开的瞬间,她轻轻喊了一句:“大哥。”溥仪眼圈发红,抖着嗓子说:“妹子,你变了。”这句不到十个字的对话,却像把刀子划开了十多年兄妹的天堑。
探视结束,当地报刊记者问她有什么感想。韫颖只说了一句:“改造好的人,都有明天。”这句朴素的话,后来被学习小组当作标语贴在墙上。谁能料到,一位昔日锦衣玉食的格格,会在工人师傅的研讨会上讲述扫大街的心得。
1957年,丈夫润麒撤销管制归家。夫妻俩搬进了东直门附近一套两居,房虽小,却是新砖新瓦。润麒隔三差五去王府井友谊商店打钟点工,她在政协写材料。街坊恭喜时,韫颖总爱抬手摆摆:“中央和主席待咱家真不薄,可别给我戴花。”主动淡化出身,是她一直坚持的底线。
1960年除夕夜,周恩来在怀仁堂设宴,席间随意对她说:“你是区政协,我是全国政协,我们互称同事合适吧?”简短一句,令这位性情内敛的女子哽咽失声。那天过后,她干脆把仅剩的丝绸旗袍剪成布条,缝成坐垫送给邻里,理由是“穿不到了,留着碍眼”。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韫颖曾应邀到几所中学讲“京城风俗变迁”。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讲紫禁城里的规矩,也讲鬼市上的讨价还价。学生问:“格格真的不识铜板吗?”她笑:“小时候真没见过,可我现在辨假币可准了。”教室里笑声一片。
1992年初冬,韫颖在北京协和医院病房静静离世。整理遗物时,人们发现一只旧藤箱,里面除了一本《满宫残照记》,就只有多年来的政协工作笔记。扉页抹得发黄,却还留着当年毛主席的勉励:“变成了有志气的人”。那一行字,始终被她用薄绢仔细包裹,完好无损。
韫颖的一生跌宕。宫墙之内,她是被皇兄宠爱的三格格;市井之中,她是推着木车的小贩;走进政协会场,她又成了普通一员。历史沉浮,个人荣辱,在她的轨迹中交织。有人说她幸运,也有人说她坎坷,但无论评价如何,那张寄往中南海的照片,确实让一段旧帝室血脉与共和国的制度产生了交汇。至此,清宫旧梦与新中国现实之间,不再只是隔着深宫红墙,也跟随时代脉动,完成了一次鲜活而生动的接合。
热门跟贴